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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592   万历二 ...

  •   万历二十年,春。
      岁序推移,山河依旧,是秦良玉十九岁之年。
      巴山春来,峰峦叠翠,溪涧回环,乡野草木枯荣有序,四时景致一如往年。
      然大明海内局势,已然天翻地覆。
      是年中外多事,边烽骤起,东西两线大战同时迸发,朝野格局彻底改易。
      国家数十年积蓄的精锐兵力、府库财帛、边备军械,尽数调拨远疆,以应付空前外患。
      内地卫所松弛、州县防务废弛、边陲羁縻管控虚悬。
      西南川黔群山阻隔之地,本就距京师辽远、政令迟缓,至此更是彻底脱离庙堂管束,成为官府无暇过问、无人督理的边荒地界。
      正月,西北边地大乱。
      宁夏副总兵哱拜久镇西陲,世代蓄养部曲,麾下兵卒悍勇善战,熟谙边防地利。
      因与镇将不和,一朝举兵反叛,占据宁夏重镇,河西沿线大小城堡接连陷落,整个西北边防为之震动。
      朝廷闻变急诏,征调三边重镇所有驻防精兵合围进剿。
      西陲常年戍守的战兵、备御器械、粮草辎重、过冬储备,不分昼夜向西输送。
      原本层层设防、壁垒森严的西北边防线,为凑集平乱兵力,尽数抽空,内地州县兵备空虚,防务形同虚设。
      未及仲春,海东战火再起。
      倭酋丰臣秀吉统一倭岛之后,纠合举国兵力,打造数千舟师,跨海大举进犯朝鲜。
      倭兵蓄谋已久,军阵规整、器械精良、来势汹汹,登陆之后连破朝鲜郡县,一路势如破竹,直捣王城。
      朝鲜国力孱弱,猝不及防,八道疆土相继崩溃,王室仓皇北逃,退守边境山城,接连派遣使臣渡海入明求援,奏疏文书络绎不绝,月月送至京师。
      神宗以东藩属国存亡系于大明颜面,决意大举东征,出兵援护朝鲜。
      遂下旨抽调南北两京卫所、沿海防倭守军、内地备御营兵、京营精锐劲旅,分批渡海奔赴朝鲜战场。
      东征军人数浩大、辗转经年,粮草、军械、兵饷耗费无数。
      一西一东,两大战端同时并举,举国征调络绎不绝。
      户部日夜筹饷,工部昼夜造械,兵部调兵遣将无暇休止。
      府库历年积储快速耗竭,朝堂君臣朝夕议战,机务尽数困于平乱、转饷、调兵诸事,再无分毫余力,去经略遥远荒僻的西南边徼。
      就连秦家与石柱马氏早已议定的婚期,原定开春行纳征、择吉日完婚,也因天下征调繁杂、驿路阻滞、土司兵员需随时听候朝廷调遣,双方长辈书信往来商议,一致决议暂缓嫁娶,待北疆、海东战事稍歇,再完备婚仪。
      一纸婚约稳稳落地,婚嫁诸事暂且搁置。
      此前数年,西南播州土司虽跋扈渐显、争端频生,犹有朝堂管束。
      川、贵两省督抚各持政见,常年争执剿抚之策。
      贵州巡抚身处边乱前沿,深知杨应龙蚕食邻地、私蓄武力之害,屡屡上疏请严查土司罪迹、勘定边界、遏制扩张隐患;四川巡抚则顾虑川省地广民稀、饷粮艰难,恐轻易启衅引发大规模边乱、耗损一省财力,常年坚持安抚息事、缓治避乱。
      两省疆臣各执一端、互相牵制,朝堂亦年年遣官南下会勘、岁岁下诏调停。
      虽政令迁延、处置不决,终究有法度框架约束,边地土司不敢全然肆无忌惮。
      自万历二十年海内多乱,中枢彻底搁置西南边务。
      历年来播州越界侵田、劫掠边民、擅杀土官、私建营寨、蚕食周边小土司属地的所有卷宗案牍,尽数积压六部库房,封存搁置,不复核、不勘问、不追责、不惩戒。
      川贵地方官吏深知庙堂重心在外,对西南边事已然放任,遂纷纷闭口不言边患,不再纠察土司过失,不再上奏边境险情。
      州县官吏只求辖内任期平稳,无突发兵乱、无重大案情,便可安稳履职、循序升迁,人人避事、人人偷安。
      官府法度一弛,管束尽空,杨应龙对官府的忌惮之心日渐轻淡。
      往年行事,尚且顾忌官法、暗藏行迹,多借村寨私斗、山林仇怨、边界小事为名,遮掩扩张割据之实。
      至此探明朝廷重兵尽赴远疆、内地守备空虚、庙堂无力西顾,行事愈发恣肆无忌。
      暗中扩集部曲、修缮山间险要、囤积粮草物资,于边界之地渐多侵压、屡起摩擦,对周边弱小部族压制日甚,只是尚未大举兴兵、公然反叛。
      边地潜藏的不安之势,已较往年深重数倍。
      边地无官严治、无兵弹压,最受其苦的永远是底层山野百姓。
      黔北、川南地界千山万壑,村落零散散落深山,州县治所距此数百里,山道崎岖、往来艰难,素来官府管控疏淡、巡防稀疏、政令难达。
      自播州势盛,土兵肆意越界往来,霸占民田、抢夺粮谷、侵扰村寨、欺凌乡民,已成常态。百姓祖产被占、屋舍被扰、衣食无着,屡屡结伴赴州县衙门鸣冤告状。
      然地方官吏或推诿拖延、置之不理,或敷衍搪塞、定为民间私斗,或直接压置诉状、隐匿案情。
      小民求告无门、申诉无路,含冤隐忍,无处可依。
      春日本是万物生发、春耕劳作之时,一岁生计全系于此。
      唯独川黔沿边山野,田土荒芜、阡陌寥落、炊烟稀淡,满目萧条破败。
      无数边民畏惧日渐频繁的边界侵扰,不忍世代祖业尽数荒废,又无力抗衡土司兵锋,只得舍弃老屋祖田,扶老携幼、担囊负笈,成群结队向北迁徙,奔赴管控严密、局势安稳的忠州、石柱二境避难。
      连绵山道数十里,流民首尾相接、络绎不绝。
      白发老弱步履蹒跚、困顿无力,妇幼衣衫褴褛、面带饥寒,青壮百姓茫然彷徨、无业可依。
      沿途露宿山林、栖身岩谷、倚路待旦者,比比皆是,流离凄苦之态,遍于山野。
      忠州西乡地势平缓、村寨密集、守备完善、历年安稳,骤然成为四方流民汇聚之所。
      流动人口庞杂、来路纷繁,乡野治安、食宿安置、民生秩序,一时压力剧增。
      秦家世代守土、扎根乡里,素来体恤乡民、安稳地方。
      遇流民大举入境,即刻以乡里旧规务实安恤、分区治理。
      族人分工排布,于乡外空阔平地划定临时聚居区域,搭建简易茅舍,遮蔽风雨、安顿栖身;开仓散给米粮、柴薪,救济饥寒疲困之人;订立简约规约,约束流民行止,严禁斗殴滋事、偷盗扰民,保全境秩序安稳。
      秦良玉年已十九,婚约既定,婚期暂缓,日常大半光阴都耗在流民安置诸事之中。
      数年来随父兄巡山守隘、操练乡勇、打理乡中公务、处置边地细碎争端,心性愈发沉稳缜密,行事务实审慎,不尚虚华、不逐浮名,唯以安稳乡土、镇定地方为本。
      这日她刚巡查完流民新区的茅舍修缮进度,一身粗布劲装,袖口沾着尘土,行至山口哨卡,正撞见兄长秦邦屏卸下腰间佩刀,望着连绵不绝的流民队伍沉沉叹气。
      “朝廷忙着西北、朝鲜两处大战,国库空虚,各处兵马尽数北调东行,川黔官府撒手不管,受苦的从来都是底层百姓。”
      秦邦屏抬手望向黔北方向层叠的远山,语气凝重,“杨应龙趁此时机步步蚕食,再这般放任下去,西南迟早要酿大乱。”
      秦良玉接过身侧亲兵递来的清水,轻声作答。
      “官府远在城池,政令越不过千山万岭,既然庙堂无暇顾及,我们秦家守着这片土地,便多扛一分责任。”
      “安顿流民既是救人,也是收拢可用人力,乱世之中,人口便是底气。”
      “你心思向来周全。”秦邦屏侧头看向自家妹妹,忽而想起一事,唇角微扬。
      “石柱马千乘今日带了一队精干护卫,押送一批粮草药材过境,特意绕路前来探望,方才已在庄园前厅等候许久了。”
      “他听闻流民泛滥,还顺带运来了石柱储备的粗粮干肉,算是马氏那边帮衬的心意。”
      话音未落,一道挺拔身影自哨卡内侧的老槐树下缓步走来。
      马千乘身着土司常服,腰间悬着短刃,风尘仆仆,眼底带着长途赶路的倦意,目光落在秦良玉身上时,却柔和了几分。
      他此番前来,一来代为传递两家长辈关于延后婚期的书信,二来协同秦家商议川石两地边境联防细则,三来顺路接济逃难流民。
      “边境流民越聚越多,石柱境内也涌入不少逃难百姓,我此行前来,一是互通两地防务情报,二是送来一批粮物略尽绵薄之力。”
      马千乘拱手行礼,语气坦荡坦诚,并无未婚男女之间的局促客套,“如今天下战事四起,两地土兵皆待命候调,婚期暂缓实属时局所迫,不必挂怀。”
      “当下守住边境、护好治下百姓,才是头等要务。”
      秦良玉微微颔首:“马兄思虑周全。
      “眼下内外隐患交织,我们两家地界唇齿相依,联手布防,方能挡住境外暗流。”
      “稍后我整理完全境哨卡名册,可与你一同商讨联防排布。”
      秦邦屏站在一旁看着二人交谈,笑着插话:“你们二人一个管忠州民政防务,一个掌石柱土兵调度,倒像是先成了并肩守土的同僚,婚事反倒成了顺带的小事。”
      山间春风拂过树梢,几人闲谈几句民生防务,便各自回归繁杂事务。
      秦良玉整日奔走乡野,逐区巡查居所、逐户登记籍贯来路、核查人口底细、分辨老弱壮丁、规整起居秩序,亲身直面乱世流离百态,深知底层小民求生之艰难。
      流民口述困苦,皆属实情。
      或因连年赋税叠增、杂派层出,终岁勤耕,不足以供官府征缴;
      或因胥吏下乡借机盘剥,私收规费、层层加派,耗尽民力、破败家资;
      或因乡绅豪强勾结官吏,肆意兼并民田,小民基业无故流失、申诉无门;
      或因边地无官庇护、无兵守御,常年受外境侵扰,安居无地、生计无依。
      朝野纷乱、民生疲敝,皆是当下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实景。
      举国动荡、四方多乱之时,忠州一境独得安宁,全系秦家历年固本守土、勤修边防、安民镇乱之功。
      为杜绝境外隐患、长久稳固乡境,趁着春日农闲、乡务稍缓,秦家再度全面规整全境防务。
      秦良玉辅佐兄长,重新细化全境巡防条例、调整哨卡值守班次、完善边境盘查规制。
      将忠州西陲衔接石柱、黔北的深山隘口、险峰荒岭、幽密林谷,尽数划为核心重点防区,分班列哨、昼夜巡弋。
      小队分散值守,严查境外无籍流民、闲散亡命、陌生行商、往来游卒,细致盘问来路、核验行迹,严防外境匪类、散兵、歹人潜入境内,滋生祸端、扰乱乡安。
      同时对流民之中品性敦厚、安分守业、身强力壮、无劣迹前科、无滋事妄为记录的青壮,逐一核查籍贯、核实品行、探验根底,确认安稳可靠后,录入乡勇后备名册。
      令其随乡勇队伍日常操练武艺、熟悉阵法、随岗值守边防。
      一则安顿流离之人、给予生计,消解山野浮动隐患;二则增补乡兵人力、充实边防守备,固本强基、镇定地方。
      马千乘返程之前,亦与秦家定下约定,石柱同步效仿此法整编后备土兵,川石两地哨卡讯息互通,遇险情互为驰援。
      是年天下百态,各有趋向。
      朝堂困于外战焦灼,日夜筹兵筹饷,无暇顾及西南内边;
      地方官吏安于苟且,避事缄言,隐匿边患、只求自保仕途;
      播州土司趁朝廷多故、内地空虚,日渐恣肆、蓄力自固;
      山野小民迫于战乱苛政,流离辗转、漂泊无依、只求苟活。
      朝野众生,皆随局势浮沉,各安其私、各避其祸、各逐其利。
      唯独巴山秦家、石柱马氏两族,不逐乱势、不趁乱谋利,坚守乡土本分,安民、守隘、固防、稳境。
      秦良玉日日规整兵阵、操练乡勇、巡查山河隘口、安恤流离百姓、规整乡中秩序,沉心蓄锐、敛锋藏势,默默守护一方水土、一方生民。
      乡野表层春和景明、草木安然,似与往年太平无异。
      然四海烽烟连绵、国力耗竭,西南暗潮日积、祸根深藏。
      外疆兵戈未休,边地隐患渐深,天下积乱之兆,早已潜滋暗长,藏于岁岁朝夕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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