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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585 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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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居正离世已然两载。
昔日雷霆整顿朝野的新政法度持续瓦解,朝堂清算不断,百官失去顶层约束。
政令松弛自上而下蔓延,川东各州县赋税层层叠加,无名摊派层出不穷。
百姓不堪重压,弃田流亡者络绎不绝。巴山深处沟壑纵横、林木茂密,大批无籍流民走投无路,啸聚山林,散寇劫掠乡落之事日渐频发。
彼时大明卫所制度早已积重难返,忠州城内守军疲弱,军备废弛,官兵只敢固守城池,不敢深入险地清剿山匪。
广袤乡野的安防,只能依靠地方大族组建乡勇、修筑堡寨,自保护民。
这一年,秦良玉十二岁,秦民屏七岁。
秦家不循世俗闺阁教条,秦葵索性将最小的幼子一并托付给长女教导,读书、识图、辨山川、记隘口,民屏自小就黏着秦良玉,成了她身后寸步不离的小跟班。
良玉随兄长们习射研策时,他便捧着简易的木制图册蹲在一旁临摹;良玉登高勘察地势,他就攥着炭笔,踮着脚尖跟着标记道路,稚嫩的字迹歪歪扭扭,却学得格外认真。
秦葵时常对着邦屏、邦翰感慨,三个儿子的眼界谋略,竟都不及长女,连最小的民屏,性子都被良玉养得细心沉静。
礼教依旧束缚世人,秦家再开明,也不会让年少的良玉踏入厮杀前线。
平日里她只在堡内演武、旁听防务议事,秦葵见她心性沉稳、眼光独到,才准许她随巡防队伍外出,驻守后方高地瞭望研判,顺带带着年幼的民屏历练,明令二人万万不可靠近交战一线。
秦家乡勇巡防分工清晰:长兄秦邦屏统筹调度,划分哨卡;次兄秦邦翰骁勇善战,负责前沿探哨;勘察地形、预判埋伏、统筹全局的差事,全权交由秦良玉。
而秦民屏就守在姐姐身侧,帮她整理手绘地形图、记录沿途草木动静,姐姐轻声点拨地势攻守的道理,他便一字一句牢牢记在心里。
入夏之后草木疯长,密林遮蔽山道,山匪愈发猖獗。
秦家堡周边垦荒定居着大批流民,良田连片、粮草富足,成了盗匪紧盯的目标。
近一个月山道劫案频发,乡民的粮食农具屡屡被窃,贼人昼伏夜出,劫掠后立刻遁入深山,官府束手无策。
为护住田亩与流民,秦邦屏下令哨卡前移,早晚两趟巡山清剿隐患。
初夏清晨,晓雾漫过山麓。
兄妹领着二十余名乡勇出堡巡防,湿润山风拂过层层禾田,农户弯腰耕作,四下一派暂时安稳的景象。
秦良玉立于路旁高地,身旁挨着小小的秦民屏,孩童怀里紧紧抱着一卷手绘草图,睁着圆亮的眼睛四处张望。
秦邦屏仰头高声叮嘱:“晨雾太重,视野不清,高处就托付你们姐弟二人,察觉异样立刻鸣哨。”
“兄长放心。”
“西山隘口谷深林密,最易设伏,我会重点留意林口。”良玉应声,又侧头看向身侧幼弟,“方才教你的,清晨山林鸟兽动静反常便是凶兆,可记住了?”
民屏用力点头,小手攥紧炭笔:“记得!若是听不到鸟叫,山里就藏坏人!”
一旁拎着长刀的秦邦翰按捺不住心气:“一群散兵游勇罢了,今日撞上,一次性清剿干净,省得没完没了骚扰乡民。”
秦良玉阻拦道,“二哥切莫急躁。”
“山贼无意死战,只求抢粮便逃,山林岔路繁多,贸然突进极易中计。”
队伍稳步前行,很快抵达西山隘口。
这里山势收窄,一边是陡崖深谷,一边是茫茫荒林,是往来必经的险隘绝地。
方才还小声观察四周的秦民屏忽然拽住良玉的衣袖,小声嘟囔:“阿姐,好奇怪,今天山里一点虫子鸟儿的声音都没有。”
良玉神色一凝,当即扬声喝令下方队伍止步:“全员停下!林中必有埋伏!”
秦邦屏立刻戒备抬头:“何以断定?”
秦良玉:“寻常拂晓,山林生灵喧嚣不绝,此刻死寂得太过刻意。”
“雾气遮蔽视线,贼人就藏在密林之中,目标是山下耕作的农户。”
秦良玉语速沉稳,抬手指向农田方向,“传令阵型靠外,护住乡民田地,切勿踏入隘口深处。”
话音未落,七八名蒙面匪徒骤然冲破浓雾杀了出来。
这群流民出身的盗匪衣衫破烂,手握柴刀锈刃,蛰伏整夜伺机劫掠,一见乡勇结成阵势,便发疯似的朝着田间农户冲去。
田地里的百姓惊叫奔逃,孩童的啼哭撕裂晨雾,旷野瞬间大乱。
“封堵主干道!拦住匪众!”秦邦屏立刻指挥乡勇列阵,死死堵住贼寇前进的路线。秦邦翰提刀直冲上前,正面抵住匪众的猛攻,刀兵碰撞之声铿锵作响。
高地之上,姐弟二人静静俯瞰战局。
秦民屏紧紧靠在姐姐身侧,虽初见厮杀心生紧张,却牢牢记住良玉平日教导,努力分辨战场局势。
良玉目光飞快扫过全场,迅速看破症结:匪众全无章法,唯一退路便是后方密林;乡勇尽数堵在正面,无人封锁山林出口,一旦贼人脱身进山,往后再难追捕。
她立刻唤来护卫:“速速下山禀报大哥,分兵绕至林地侧翼,封死进山退路!贼人无路可逃,军心自溃!”
一旁的民屏也连忙补充:“告诉大哥,东边还有一条隐秘小径,是我和阿姐之前画在图上的,不能漏掉!”
护卫领命飞速传讯,秦邦屏幡然醒悟,立刻抽调人手迂回包抄,将整片山林出入口彻底封死。
前路有坚阵阻拦,后路被彻底断绝,原本凶悍冲撞的匪徒瞬间陷入绝境,亡命之徒的气焰迅速消散,阵型轰然溃散,片刻之间便尽数被生擒。
风波平息,乡民纷纷上前拜谢,队伍启程返程。
路上秦邦屏连连夸赞:“今日既是良玉眼光毒辣,民屏也细心,最先察觉林间寂静的异状,姐弟二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秦邦翰略带赧然地挠头:“还是你们看得长远,我只想着挥刀杀敌,差点放跑贼寇。”
秦民屏仰头望着秦良玉,满眼崇拜:“跟着阿姐学看地形、察动静,原来不用打架也能抓住坏人。”
归途之中,良玉默然沉思。
区区一伙散寇便能惊扰一方百姓,大明官府废弛、卫所崩坏,乡野安宁只能依靠宗族团练勉强维系。
朝堂党争不休,西南播州杨应龙势力日益扩张,重重隐患深埋土地,眼下小小的匪患,不过是乱世来临的序章。
回到堡寨厅堂,秦葵召来一众子女复盘战事。他先看向年纪最小的秦民屏。
“今日随你阿姐巡防,有何心得?”
民屏捧着自己画得密密麻麻的地形图,认认真真回话:“看地势能提前找到坏人藏身的地方,打仗不能只靠力气,要看清对方逃跑的路。”
“我以后要一直跟着阿姐学画地图、学谋划。”
秦葵含笑颔首,又看向邦屏、邦翰,二人躬身自省,坦言自己困于眼前战事,思虑不够周全。
而后老者将目光落于秦良玉,郑重训示:“武勇可御眼前之敌,沉心可观全局之变。”
“乱世之间,勇武易得,冷静难得。”
“你身居局外看破要害,是天赋,更是日积月累研学地势兵法的成果。”
“但你要明白,谋划终究需要将士执行,谋与勇相辅相成,才算完整的御敌之道。”
“民屏一心向学,由你悉心教导,姐弟同心,亦是秦家之幸。”
他环视满堂儿女,语气愈发沉重:“今日只是山野小寇作乱,天下大乱往往始于盗患丛生、边防松弛。
“我们筑寨练兵、日日巡守,并非争强好胜,而是守护依附我们的流民,守住这片巴山故土。”
“常怀警醒之心,方能在乱世之中护住一方生灵。”
夏风穿过堡寨高墙,拂动少年少女的衣衫。
秦良玉望着身旁满眼憧憬的幼弟,心中愈发坚定。
书斋与校场的学识武艺,从来都不是空谈,安稳从非常态,风雨已然渐近。
往后她一边磨砺自身,一边带着民屏研学山川攻守,姐弟一同沉淀成长,静待山河世事变迁。
巴山深处暗流涌动,乡野匪祸连绵不息,大明王朝的风雨,正缓缓笼罩西南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