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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瑞园新婢 这天午后, ...

  •   这天午后,丹依端着刚沏好的茉莉花茶推门进书房时,墨云鸿正坐在窗下蹙眉盯着一局残棋。
      棋盘是黄花梨的,棋子黑白分明,残局摆得七零八落,黑子被白子围了大半,怎么看都是死局。他一手撑着下颌,一手拈着一枚黑子悬在半空,半天落不下去。
      丹依将茶盏轻轻搁在案角,退后半步站着,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棋盘。
      她看了几息,眉心也跟着蹙了起来。
      墨云鸿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将那枚黑子放回棋盒里,转过身来靠着椅背看她,唇边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丹依有何见解?"
      进了王府之后,墨云鸿就再也不叫她"姑娘"了,直接唤名字。
      丹依对此说不上有什么意见,只是每次听他这么叫都觉得透着一股"你是我的婢女"的理直气壮,让她很想把茶泼他脸上。
      此刻她迎着那双含笑的黑眸,诚实摇头,讪讪道:"我……不通棋艺。"
      说起来她还是有几分心虚的。
      就在两天前,墨云鸿曾随口问她:"若遇高手,你能接几招?"
      她当时正被他支使得团团转,没好气地回了句"我不会武功"。
      当时墨云鸿的脸色就绿了,像是一口气吃了三个青柠檬。
      今天似乎比那天更绿。
      丹依觉得有维护尊严的必要。
      她把茶盏又往前推了推,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小王爷大可放心。丹砂从不养闲人,丹依自有丹依的本事。"
      墨云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热气氤氲中他半眯着眼,气定神闲地回味了片刻,然后点头:"这个我当然相信。就比如这盏茉莉花茶——"
      他又抿了一口,故意拖长了尾音,"水温恰好,投茶量精准,花香不掩茶味……绝非一般人能泡得出的。"
      丹依的脸绿了。
      这到底是夸她还是损她?
      泡茶?
      她是丹砂令主!
      她手里沾过的人命比她泡过的茶叶还多!
      现在这人居然用"你泡茶泡得好"来证明她不是闲人?
      在丹依攥紧拳头即将发怒的前一刻,墨云鸿适时机地又补了一句:"我只是举个例子。"
      丹依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她觉得自己在这王府里待下去,迟早会被这人活活气死。但她现在是输家的身份,三个月为期,人家是金主。
      她忍。
      "小王爷,"她深吸了一口气,换上一副平和的语气,"我今天要出去一趟,大概傍晚回来。"
      墨云鸿低头抿茶,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他甚至没有问去哪儿、去做什么,就那么专心致志地品那盏茉莉花茶,仿佛她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丹依站在那儿,看着他这副"你爱去哪去哪我不关心"的做派,心里莫名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这人当初在茗楼跟她谈生意的时候,可不是这态度,那时候他笑得跟朵花似的,什么"你聪明你大胆你美丽"的漂亮话不要钱地往外倒。
      现在她落到他手里了,他就这副"行吧你随便"的死样子?
      是对她彻底失望了?觉得她派不上用场了?
      她心里翻了个白眼。
      不过转念一想,人家毕竟是金主,花了真金白银的,想怎么对她都是人家的自由。
      再说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也没在他面前展示过什么"本事"。
      墨云鸿还在品茶。午后日光从窗外斜斜地打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映得那副侧颜轮廓分明。
      他一手端着茶盏,一手搁在膝上,姿态闲适得像是画里的人。
      丹依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开口:"不如——小王爷和我一起去?"
      墨云鸿抬眸看她。
      丹依歪了歪头,唇边浮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小王爷就不想知道,你花了一千五百两黄金雇的人,在外面到底做了什么?"
      墨云鸿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停。
      他看着丹依那双凤眸里重新燃起的、带着挑衅意味的光,唇角慢慢弯了起来。他将茶盏放回案上,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
      "带路。"
      丹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侧过半张脸来:"对了,出门前提醒小王爷一句——"
      她眨眨眼,"今日我泡的那壶茉莉花茶,水温高了三分,花香压住了茶味,您居然没喝出来。"
      墨云鸿的笑容僵在脸上。
      丹依已经推门出去了,檐下的竹帘被她的动作掀得叮当作响,她清朗的笑声从帘外传来,带着大仇得报的快意。
      墨云鸿站在书房里,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只已经空了大半的茶盏,又抬头看了看竹帘外那个渐行渐远的纤瘦背影。
      良久,他轻轻摇了摇头,唇角那抹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奸商。"他低声说。
      窗外槐树上的蝉忽然长鸣起来,像是替他补上了后半句——
      "……还挺有意思的。"
      ******
      长街如一条蜿蜒的锦带,从东城门一路铺展到皇城脚下。
      沿街店铺鳞次栉比,酒旗茶幡在午后的热风里翻卷如浪,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孩童追逐的笑闹、马车驶过青石板时辚辚的轱辘声,还有隔壁酒肆里隐约传出的琵琶弦响。
      日光将灰瓦白墙晒得微微发烫,空气里浮着糖炒栗子的焦甜、烤饼的麦香,以及不知哪家胭脂铺飘出的桂花头油气息,丝丝缕缕,缠缠绕绕,把整条长街熏得暖洋洋的。
      丹依换了身月白底绣银线暗纹的男装,墨发用一根白玉簪高高束起,行走间衣袂翻飞,乍一看倒真有几分翩翩少年郎的模样。
      她走在墨云鸿身侧半步之后,环顾四周,嘴角弯起一个真切的弧度,偏头对他道:"京城果然繁华,比边洲如何?"
      墨云鸿今日穿了一身鸦青色的锦袍,腰间束着玄色革带,革带上垂着一枚羊脂玉璧,步履从容,眉目舒展,看起来心情不错。
      他侧目看了她一眼,声音里带着淡淡的笑意:"边洲是军事重镇,街面上十个人里有八个是穿甲胄的。不像这里——"
      他朝前面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努了努嘴,"连吆喝声都比边洲的绵软三分。"
      丹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小贩扛着草靶子,上面插满红艳艳的糖葫芦,正扯着嗓子喊:"又甜又脆的冰糖葫芦嘞——"
      那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京城特有的慵懒腔调。她忍不住笑了一声,摇头道:"果然是京城,连卖糖葫芦的都透着一股天子脚下的底气。"
      墨云鸿没接话,只是看了她一眼。
      日光从侧面斜打过来,在她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色,那件月白男装衬得她整个人清清爽爽,像一株刚从溪边移栽过来的兰草,身上还带着山野间的霜露气。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她穿的那身男装,也是月白色,也是这样的侧脸。
      那时候她坐在茗楼角落里,背对着所有人,一副"天下事与我无关"的疏淡模样。可后来他知道了,她的无关是装出来的——她那双眼睛什么都看得见,比谁都看得清楚。
      "想什么呢?"丹依忽然回头,正撞上他的目光,挑了挑眉,"小王爷盯着我看了半天,是觉得我这身打扮不像个正经公子哥?"
      墨云鸿收回视线,面不改色:"我在想,你方才说请我吃点心,该不会又是那种苦涩的糕点吧?"
      丹依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小王爷不喜欢?"
      "谈不上不喜欢。"墨云鸿跟上来,与她并肩走着,"只是那东西容易让人想起一些不该想的事。"
      丹依的睫毛颤了颤,随即弯起唇,抬手指向前方:"放心,今天带你去的是正经店面。看那儿——"
      墨云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街角转弯处,一栋三层高的楼阁赫然矗立在梧桐浓荫之中。
      飞檐高挑,雕花窗棂,门上匾额黑底金字,"茗楼"二字写得比郊外那间分号更加飞扬跋扈。
      笔锋凌厉如刀,墨迹饱满如注,收笔处甚至甩出了一点墨星落在"茗"字的最后一横上,像是写字的人写到最后忽然生了三分狂气,不肯老老实实地收住。
      墨云鸿眯眼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动:"你这招牌比郊外那间气派多了。"
      丹依已经抬步朝里走,扔下一句话飘在风里:"郊外那间是分号,这间才是总店。小王爷请——"
      店小二显然认得她,一见她便笑着弓了躬身,目光机灵地在墨云鸿身上打了个转,也不多问,直接引着两人穿过一楼大堂往楼上走。
      墨云鸿在上楼之前不动声色地将整间大堂扫了一遍。
      一楼格局开阔,散台错落有致,每一桌都用半高的素绢屏风隔开,既能保有些许私密,又不至于逼仄。
      堂中坐了大约七八桌客人,有的在轻声交谈,有的独自品茶翻书,角落里还有一个老者正对着一幅半开的画轴出神,手边放着一壶喝了大半的龙井。
      比郊外那间分号更开阔,更大气。
      墙上挂的字画也比分号的更精——有几幅的笔墨一看便知出自当世名家之手,甚至有一幅右下角盖着宫廷内府的藏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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