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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茗楼老板 墨云鸿与他 ...

  •   墨云鸿与他有同感。
      那斟茶的青衣女子容貌确属上乘,但眉梢眼角总带着三分世故的媚色,行动间腰肢微摆,确实不似大家出身的闺秀。
      不过他并不像赫连凉音那般在意这些,人心如何,岂能以外表论断。
      他正要收回视线,却忽然顿住了。
      那青衣女子斟茶的手势很是独特,提壶时腕部微旋,水流注入杯中时先急后缓,收壶时指尖轻轻一弹壶嘴,将最后一滴茶珠弹回壶中。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得近乎严苛。
      但真正让墨云鸿驻足的是那个"弹"的动作,他曾在母亲的旧札中见过这类记载,南疆某支失传的茶道流派,管这叫"凤尾回甘"。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多停了片刻。
      青衣女子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起眼帘朝这边扫来,旋即弯唇一笑,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两位公子若对茶有兴趣,不妨过来一道品尝?"
      主人已开口相邀,墨云鸿与赫连凉音自然顺水推舟。两人起身走过去,在茶席对面落座。
      离得近了,墨云鸿才看清那白衣人月白长衫的袖口绣着极淡的银线暗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仍是凤羽的形状。
      那青衣婢女替两人斟了茶,自报家门:"婢子轻罗。"
      墨云鸿拱了拱手:"冒犯了。方才见姑娘沏茶手法别具一格,想来必是精于茶道之人。只是——"
      "只是什么?"轻罗挑眉,语气微微扬高。
      墨云鸿斟酌了片刻用词,说道:"姑娘手法确实精湛,泡茶的水温、注水的角度都拿捏得恰到好处。但这茶叶……却不是最佳的。"
      轻罗的秀眉倏地皱起,那双杏眸里的笑意收敛了三分,声音也不如方才那般热络:"公子此话何意?茗楼的茶叶不敢说天下第一,却也没有次品。我手中这普洱,更是茗楼里品级最高的陈年青饼,寻常茶馆想买都买不到。公子只尝了一口就说不好,未免太过武断。"
      她这话说得不客气,语气里已有了几分被冒犯的愠怒。
      墨云鸿并不恼,唇角的弧度平和依旧,先拱手赔了个礼:"姑娘莫急,是在下表述不当。姑娘手中的普洱确是好茶,只是——"
      他顿了顿,从轻罗手边取过一枚茶叶干,置于指尖碾开,递到轻罗面前:"姑娘请看,这茶叶色泽青褐带绿,条索紧结如螺,是紧压青茶无疑。青茶性烈,需以沸水急冲才能将茶气逼出。但姑娘方才泡茶时用的是'凤尾回甘'的手法,这手法讲究'柔、缓、收',水温和力道都偏软,压不住青茶的烈性,反倒把涩味给泡出来了。若换成熟茶——"
      他将茶盏往前推了推,"熟茶性温,恰与'凤尾回甘'的柔缓相合,泡出来的口感会圆润许多。"
      轻罗怔住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被碾开的茶叶,嘴唇动了动,却一时接不上话。
      自始至终,那位月白衣衫的白衣人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只是静静地品茶。
      墨云鸿说茶时,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叩了两下;轻罗被驳得哑口无言时,她的唇角几不可察地翘了一翘。那抹弧度极淡,像是冬日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
      赫连凉音全程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平日只知喝酒吃肉,哪里懂这些门道,但看墨云鸿说得头头是道,轻罗姑娘一时竟无言以对,他顿时来了兴致,一拍大腿:"墨云鸿你擅长茶道,轻罗姑娘也是深谙此道,不如你们比一比?谁赢了,本公子有赏!"
      墨云鸿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他哪里擅长什么茶道。
      不过是幼时被母亲逼着读过几本茶经,加上母亲好茶,日日耳濡目染,比旁人懂得多些罢了。
      真要说亲手去泡,他的水平也就是能把水烧开不出错。
      在他看来,茶艺是用来修养性情的,不是拿来做比试的。
      正要开口推辞——
      轻罗却抢先一步,冷笑一声:"茶道清雅之事,岂能用来攀比较量?"
      她斜了赫连凉音一眼,那眼神明晃晃写着:你说比就比,本姑娘凭什么听你的?
      赫连凉音被这一眼噎得够呛,正要争辩,忽听一个清泠泠的声音从屏风侧传来——
      "轻罗,和他们比。"
      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疏淡,像是隔着霜雪听泉水流过。每个字都咬得干净,没有多余的尾音,却莫名让人不敢违逆。
      轻罗闻言,敛了方才的锋芒,老老实实低头:"是。"
      白衣人放下茶盏,缓缓转过身来。
      日光恰好从漏窗斜斜地打进来,落在那人脸上。
      一袭白衣衬着肌肤如凝脂,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鼻梁秀挺,唇色如丹砂点染,鲜艳得近乎灼目。墨发半束,余下的散在肩头,黑与白,交缠出一种极致的干净。
      那哪里是什么公子,分明是位容貌绝艳的小姐。
      只是她眉宇间没有寻常闺秀的柔婉,反倒透着一股冷冽的英气,一双眸子像是深山古潭,看久了会让人觉得自己被彻底看穿。
      赫连凉音手里的糕点"啪"地掉回碟子里,他张着嘴,直愣愣地指着丹依:"你、你——"后面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墨云鸿比好友镇定得多,但他心中同样翻涌着惊异。
      不过面上不显,只是抬手按了按赫连凉音的肩膀,示意他收敛些,随即朝白衣女子拱手致歉:"姑娘见谅,我这位朋友性子直率,并无冒犯之意。"
      丹依轻轻一耸肩,动作随意得像清风拂过水面,那疏淡的神情里浮出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我叫丹依,此间茶楼的主人。"
      墨云鸿并不意外。方才看到那个"凤尾回甘"的手法时,他便隐约猜到轻罗并非主人。
      能定下"以文会友,分文不取"这般规矩的人,必是有自己的风骨与底气,不会是一个空有容貌的侍女。
      此刻见了丹依真人,那种感觉便更加笃定。
      这女子身上有一种见过世面的沉稳,不卑不亢,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故作清高,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再次拱手,姿态比方才郑重了几分:"在下墨云鸿。这位是我的好友,赫连凉音。"
      丹依端详了他两息,那双古潭般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微光,快得让人捕捉不住。
      然后她浅笑了一下,那笑容里五分是真切的兴致,三分是淡漠的距离,还有两分藏在眼底深处的、意味难明的东西。
      "方才听公子论茶,见解独到。请公子不吝赐教,与轻罗一较高下。"
      她说完这句话,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一叩,发出一声极清极脆的"叮"响。那声音像是某种信号,又像是一个挑战的开始。
      赫连凉音这才回过神来,他凑到墨云鸿耳边压低声音:"我怎么觉得……这姑娘好像憋着什么坏呢?"
      墨云鸿看着丹依那双眼尾微挑的凤眸,唇边浮起一个似有若无的弧度:"你说对了。"
      窗外的蝉鸣忽然歇了一瞬,像是连它们都屏住了呼吸,等着这一场茶的较量拉开帷幕。
      轻罗起身时,裙裾扫过矮几边沿,发出窸窣的轻响。
      她朝丹依微微颔首,步履从容地走向茶席对面的烹茶台。
      台面是整块青石凿成,光滑如镜,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白瓷茶具、竹制茶则、银质茶针,还有一只小巧的红泥风炉,炉上坐着一把紫砂提梁壶,壶嘴正袅袅地冒着白汽。
      她站定后转身,目光从墨云鸿脸上掠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墨公子,题目方才已经说了——在一盏茶中品出两种茶的味道。烹煮的器具、用水、火候,均由各自把握。一炷香为限。"
      墨云鸿站在她对面三尺开外,闻言眉梢微微一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空空如也的茶台——除了店家提供的一套基础白瓷茶具,再无他物。
      而轻罗那边的红泥风炉、山泉水瓮、形形色色的茶罐茶盒,琳琅满目地摆了大半个台面。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但恰好能让在场的人都听见:"轻罗姑娘准备得真齐全。"
      轻罗扬了扬下巴,不接话茬,径自伸手取了一只青瓷茶罐。罐盖揭开的一瞬间,一股清冽的花果香气散了出来。
      她指尖轻捻,取出约莫三钱茶叶置于茶荷上,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蓄谋已久的笃定。
      墨云鸿收回目光,转身走向自己那简陋的茶台,随手拎起水壶看了看,又放下。
      赫连凉音坐在评判席上,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不懂茶,但他看得懂局势,轻罗姑娘那架势分明是早有准备,那青瓷罐里装的什么茶、用多少度的水、泡多久,恐怕她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
      而墨云鸿呢?
      墨云鸿面前就只有一套光秃秃的白瓷杯,连个像样的茶叶罐都没有。
      这还比什么?
      他下意识地转头去看丹依,指望能从这位茶楼主人脸上看出些端倪。
      可丹依正半倚在紫檀矮几旁,左手支着下颌,右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一只白瓷空杯。纤长的指节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神容闲散得像是午后晒太阳的猫,全然没有半分紧张之色。
      赫连凉音心里更没底了。
      丹依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偏过头来看他一眼,那双古潭般的眸子里忽然浮起一点狡黠的光。
      她把手中的白瓷杯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
      "他们在比试,我们干坐着也无聊。"她朝赫连凉音倾了倾身,单手托腮,笑吟吟地看着他,"不如……押个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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