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命理无我

31、抉择

　　“姐姐，你在忧伤什么呢？”
　　黄阿拿年纪尚幼，不懂姐姐为何日日紧锁眉头。
　　他满心惶恐，父母再也没有回来，这世上只剩他和姐姐相依为命。姐姐终日以泪洗面，连带着黄阿拿也跟着难过。
　　我不想姐姐哭，我要保护姐姐。
　　村子早已遭妖族洗劫，放眼望去，世间仿佛再无一个人。
　　黄阿拿勉强适应了这片死寂，可姐姐却始终无法接受。
　　“姐姐，那天你看见了什么？屋外的惨叫声，是不是爹娘？”
　　姐姐的精神一日差过一日，近乎疯癫。可她依旧会独自外出，拼尽全力为他寻来吃食。直到那日，她身负重伤，奄奄一息地回到破败的家。
　　或许算不上外伤，是心病缠上了她。她整日卧在床上，再也起不来。
　　“阿拿，对不起，是我不好。我没有力气，再陪伴你了。”
　　日复一日的煎熬，摧垮了她所有意志。
　　“姐姐，别难过好不好，现在只剩我们了。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姐姐没有回答，只是一个劲的看着黄阿拿，最后她悄无声息地走了。
　　等到世间只剩他孤身一人，黄阿拿才终于读懂姐姐的绝望。没有希望，只剩无尽孤寂，在漫长岁月里反复折磨。
　　……
　　咚咚的敲门声，惊醒熟睡的林北迁。她揉了揉惺忪睡眼，起身开门。
　　“抱歉抱歉，昨夜不小心睡着了，忘了给你们送被褥。”门外是冷居的老板申默，他脸上满是倦色，全然不见昨夜那股狂热。
　　“真是老糊涂了，你莫要怪罪。”
　　林北迁心中暗忖，他大约也不好受。看着这般圆满的表象，内里的心境，怕是和白鸽别无二致。
　　“没事的，默叔，您早。”
　　申默本还有几分惺忪，听见这话，精神骤然一振，眼神不住的朝里瞟，林北迁尴尬的试图用身子阻挡，默叔顿时脸上浮现几分看透内情的怪异。
　　“早，早啊。你们是……睡在了一起吗？”
　　林北迁脸颊微热，低下头。
　　申默忽然放声笑道：“没事没事，我忘了送被褥，反倒歪打正着了哈哈。对了，我是来送图纸的。”
　　他递来一卷绘制详尽的图纸。林北迁粗粗扫过，确认无碍后小心收好。
　　“多谢！”
　　申默抚了抚胸口：“那我便不打扰你们休息了。我这老头子，要回去补个回笼觉了。”
　　送走申默，林北迁关上房门，缓步走到床边坐下。床榻上，黄阿拿睡得安稳，翻了个身，伸手挠了挠后背。
　　望着他沉静的睡颜，不安悄悄爬上林北迁心头。
　　她贪恋这份安稳。可她怎能沉溺于此，放下仇恨？
　　英凡的死状骤然浮现在眼前，那双眼睛圆睁，盛满不甘与遗憾。林北迁心想他定然不愿死去，死前该承受了何等极致的痛苦？
　　想到此处时，恨意翻涌，她攥紧了衣摆。这短暂平和不过是麻木的假象，那些伤痛她一刻也不曾忘记。她一定要找到那五个人，绝不能让他们安稳活在世上。
　　初冬的天色蒙着一层冷灰，像是永远不会放晴。窗外枝桠光秃，生机散尽，褪去秋末的凄楚，只剩淡淡的寂寥，像死亡遗留的痕迹。
　　临近饭点，是白鸽上楼来唤二人下楼用餐。
　　“北迁，该吃饭了。”
　　林北迁应下，开口询问道：“默叔还好吗？早上见他状态不太对。”
　　白鸽的神色微动，忧思道：“北迁，阿爸病倒了，店里暂时由我打理。”
　　林北迁心头一紧：“早晨看着还精神抖擞的跟我说笑，怎么忽然病了呢？”
　　白鸽嘴角扬起，眉头却紧紧拧着：“阿爸同我一样伤心，只是年纪大了，身子扛不住。静养一阵便无碍。”
　　林北迁扶着她的手臂轻声安慰：“他一定会好起来的。”
　　白鸽微微颔首：“多谢你的关心。阿拿兄呢，日上三竿，还在睡？”
　　林北迁推开屋门，上前摇醒酣睡的黄阿拿：“醒醒，吃饭了。”
　　黄阿拿不愿起身，翻身躲开。
　　白鸽眉头舒展，恍然笑道：“北迁，原来你和阿拿真的是那样。先前他们同我说，我还以为是假话。”
　　林北迁窘迫不已，连忙辩解：“那个……白鸽，不是你想的那样。”
　　这时黄阿拿终于撑起身，眼神迷蒙：“吃饭了？”
　　“醒啦阿拿兄，正是，快起来。”白鸽笑道。
　　黄阿拿脑子尚未清醒，手脚已经摸索着穿衣。
　　林北迁拉过白鸽，对他道：“我们下楼等你。”
　　两人走出房门，林北迁才低声开口：“我和阿拿，还没有到那种关系...”
　　白鸽面露讶异：“那你们怎会同榻而眠？”
　　林北迁尴尬地解释，说辞苍白无力：“床铺不够，没有别的办法。”
　　白鸽没有继续追问，只忍着笑意点头。
　　楼下厅堂空空荡荡，唯有居然趴在前台打瞌睡。
　　“北迁你稍等片刻，铭叔还在后厨盛菜。”白鸽道：“忘了同你说，铭叔是后厨里的掌勺大厨，手艺可好了。居然是店里的小二，服务很是周到。”
　　“原来是这样。”林北迁应声，心底暗自思索，为了渡鸦，默叔几乎动用了所有人手，连店小二，厨师都派出去了，当真是下了血本。
　　二人落座。白鸽迟疑片刻，缓缓开口：“北迁，阿爸都同我说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吃完这顿饭，差不多就要启程。”
　　白鸽神色忧虑，伸手紧紧握住林北迁的双手：“我知道拦不住你涉险。北迁，千万保重。这里永远留着你的位置，一定要活着回来。”
　　林北迁喉头发酸，强忍泪水：“谢谢你，白鸽。”
　　这时铭叔端着饭菜上桌，黄阿拿也换好衣衫下了楼。
　　黄阿拿扬声问道：“铭叔，今日做了什么好吃的？”
　　居然已经醒过来，随口搭话：“唉，都是些素菜，没滋没味的。”
　　铭叔爽朗一笑：“入冬物资紧缺，没有肉食。但我的手艺，素菜滋味不输荤腥！”
　　一桌菜肴琳琅满目，香气扑鼻。
　　黄阿拿抬手夸赞：“闻着太香了，看着比渡鸦送来的吃食还要好。”
　　铭叔挠挠后脑，笑着应下：“喜欢就多吃点！”
　　居然一脸兴致缺缺，开口吐槽：“黄阿拿，就你会拍马屁！我看还是渡鸦大人那边的膳食更好。”
　　白鸽轻声呵斥：“好好吃饭，居然。”
　　一旁几人说笑打闹，林北迁叩了叩筷子，侧头压低声音对黄阿拿道：“阿拿，我拿到了三省的方位图。吃完饭，我们就该出发了。”
　　黄阿拿一怔，拿筷子的手也停顿了片刻，脸上长久挂着的笑意有些微微僵住。
　　“北迁，我等下有话想同你说。”
　　林北迁微妙的察觉到了他的异动，应了一声：“好，先吃饭。”
　　她早已无心动筷，从黄阿拿的神情里，猜出了他想说的话——他不愿继续往前走。
　　林北迁捏着筷子，心底也生出一丝动摇。若是留在此地，她便能和黄阿拿远离仇恨远离危险，安稳度日。
　　可她做不到。仇恨推着她往前走，身躯微微发颤。这条路是她一个人的劫，黄阿拿本该安稳度日，不必跟着她浴血厮杀。
　　只是她不敢当面对峙。她舍不得这一路相伴，舍不得眼前这份温柔。思虑再三，林北迁做了艰难抉择。
　　“抱歉，我出去一下。”
　　“去哪啊北迁，饭还没吃完呢。”居然开口。
　　铭叔掐了他一把：“人家定然有要事，别多嘴。”
　　林北迁勉强赔笑：“不好意思，很快回来。”
　　白鸽点头：“好，快去快回。”
　　众人一副笑脸相迎，这让林北迁越发觉得愧疚，但她并没有因此停下动作。
　　她起身离开座位，快步上楼。走出众人视线，这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回到房间，她迅速收拾好行囊。床榻上还残留着黄阿拿的体温，她俯身，最后一次感受这份暖意。
　　“此番前去，或许再也回不来。我大概，再也见不到你了。你要好好活下去。”
　　林北迁推开窗，这一刻的她居然有些犹豫了，外面扑面的凉意，好凉，凉的她不忍踏步。
　　她闭上双眼，连续深呼吸了几次，终于下定决心。
　　从楼顶纵身跃下，落在冷居外的地面。
　　她必须干脆割舍。若是继续停留，迟早会沉溺温柔，忘记此行的目的。
　　林北迁转身，决然远去，不曾回头。一如当年离开观音庙那般，义无反顾的踏上复仇的道路。
　　而此番决定，却彻底的，改变了她的一身。
　　天神下凡，也不过会沦陷在尘世里，隐入硝烟之中。
　　彻彻底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