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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地火 卯时前 ...


  •   卯时前一个时辰,晏小楼把三匹马的蹄子包上了布。

      没有现成的布,他从自己那件旧外套上撕下三条下摆,浸了水,再裹上碎雪,绑得极紧。冷气从指尖钻进去,他的手指很快就不听使唤了,可他还是一圈一圈地绕,像给马穿鞋。顾凉微站在石壁后面,把两把剑并排靠在肩头,用旧布慢慢擦那把刻着“正道不孤,吾儿慎行”的佩剑。这剑他擦了二十多年,剑身上每一条细纹都像长在他掌纹里。苏照雪靠在另一边,闭着眼,呼吸压得又浅又慢。她的右手腕肿了一圈,皮绳已经勒进肉里,像要把那条青色咒印直接掐断。裴霁尘靠着石柱,把水囊里最后一点水慢慢含进嘴里,再一点点吞下去。他吞得很慢,像喉咙里塞着棉絮。他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挥剑。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还记不记得怎么挥剑。

      晏小楼把最后一匹马的前蹄包好,直起身,朝北边看了一眼。黑山的轮廓还在暗里,像一堵从雪里长出来的高墙。他小声说:“他们来了。”

      第一个察觉的是声音。不是马蹄,是链条。极轻,极有节奏,像有人用铁尺一下一下敲着结了冰的岩石。那根锁链上不知拖着什么,刮在地上,发出一种让人后牙发酸的低响。苏照雪睁开眼,手已经按在剑柄上。裴霁尘也睁开眼,睫毛上结了霜。他说:“是囚车。三长老押队的车,四个铁轮,后轮比前轮重。那声音是囚笼底部的铁链,结冰了,拖在地上。”

      顾凉微没有说话。他把剑插进背后剑鞘,侧过头,极快地扫了晏小楼一眼。晏小楼会意,弓着腰朝矮坡跑去。他要从通风口潜进去,先把油桶滚到石窟最深处。这活只有他能干——他身上没有灵力波动,不会轻易惊动修士。

      晨雾漫起来,把黑山北麓的营地搅成一片灰蓝。囚车缓缓前行,像一头被晨雾托着的铁兽。苏照雪看见那囚笼上结满了冰,里面坐着一个人。谢饮冰靠在铁栏上,头发结了霜,身上裹着一件不合身的灰棉袍。她闭着眼,双手被铁链固定在身前,那副玄铁手套被摘了,挂在囚笼外面,像两只空荡荡的铁手。

      苏照雪想往前走,被顾凉微一把按住了肩。她看了他一眼。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囚车侧后方的一匹马。马上坐着一个人,灰蓝道袍,木簪挽发,腰上挂剑。三长老没坐马车,他骑马,走在囚车左侧,像这冬雾里最安静的一柄剑。

      “他早就知道我们会来。”苏照雪忽然说。顾凉微没问为什么。他知道。这一路上太静了,像一整个仙门都在屏息。三长老不躲,不绕,不派前哨,亲自押囚车走这条必经之路。他不是大意,他是在等。

      可等也得打。已经没有更好的机会了。

      顾凉微拔剑。师父的遗剑在晨雾里亮了一瞬,像一道被冻住的月光。他朝囚车正前方冲去,没用剑招,只是把剑横在身前,剑意先一步碾过去,将最前面的两匹马惊得人立而起。车队瞬间乱了一瞬。就这一瞬,苏照雪从南侧斜插进去,一剑斩断囚车后轮上的铁链。锁链断裂的声音在晨雾里炸开,囚车轰隆一歪,谢饮冰整个人撞在铁栏上,闷哼一声,却仍没睁眼。

      “苏照雪!”晏小楼在石窟通风口外压低声音喊,“油桶滚进去了!我点不了,烟还没起!”苏照雪没回头,只把手里的剑往身后一划,逼退两个冲上来的戒律堂弟子。裴霁尘从另一侧杀出,两剑逼退一个,第三剑已经跟不上。他的手腕像被灌了铅,每一剑都比预想慢半拍。一个戒律堂弟子的剑擦着他的肋下刺过,旧袍撕开一道口子,血慢慢渗出来。裴霁尘踉跄了一下,单膝跪在雪里。

      “裴霁尘!”苏照雪喊。她回身去救,只跑出两步,心口猛地一抽,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攥住了。她脚下一软,眼前一黑,差点跪下去。她拿剑插进地面,喘得像把肺都吐出来。就这一瞬,三长老的剑已经到了顾凉微眼前。

      那一剑极静,极冷,几乎看不出杀意。顾凉微横剑挡下。两剑相撞,没有金铁之声,只有一圈无形的气浪向四周炸开,把脚下的砾石全震成粉。顾凉微的虎口瞬间崩裂,血溅出来,还没落地就被寒气冻成冰珠。他退了半步,立刻又上前,师父的遗剑从三长老剑势之下反挑,逼他收剑换位。三长老却没有退,只把剑往下一沉,剑意如潮,将顾凉微整条右臂都压得咯吱作响。

      “你师父当年也像你一样。”三长老说,语气平淡得像在点评一场旧的比剑,“太想护住别人,所以手上留了太多力。留力的剑,刺不死人。”

      顾凉微没回他。他忽然不再挡,反而收了三分力道,以身侧让开三长老的剑势,整个人像被剑风推着转了半圈。就着这股转势,他反手一剑刺向三长老手腕。这一剑没有征兆,三长老第一次被逼得后撤半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里多了一道极浅的血痕。

      “不错。”三长老说,“像你师父。”

      苏照雪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她没朝顾凉微走,而是反身冲进囚车。三长老的弟子朝她涌来,她一剑一个,剑剑只挑不刺,专断关节。她的右手已经快握不住剑了,每挥一下,虎口就撕裂一分。她用左手托住右腕,把剑横在身前,像一堵从血里站起来的墙。

      “带她走!”苏照雪喊。

      晏小楼已经从通风口钻了出来,满身灰,手上全是冻伤。他跑到囚车旁,拉开车门。谢饮冰的身体软软地朝外倒。他一把接住,却发现她轻得吓人,像裹在棉袍里的几根骨头。他把她扛上肩,腿一软,差点跪下。谢饮冰的头靠在他颈边,呼出的气极弱,像随时会断的丝线。

      “跑。”顾凉微说。他只说了一个字,然后再次横剑,挡在三长老面前。

      晏小楼没回头,他拼命往马那边跑。苏照雪和裴霁尘一左一右护着他。裴霁尘的剑已经握不稳了,他换成左手,旧铁剑歪歪斜斜地挥出去,挡住一支从侧面射来的箭。那箭没射中要害,擦着他的额角过去,血顺着眉骨淌下来,糊了他半只眼睛。晏小楼听见他在后头喘,像要把肺都咳出来。他没敢回头。

      “放信号!”一个戒律堂弟子喊。三长老却抬了抬手,示意停下。

      “不必追。”他说,眼睛还看着顾凉微,“带着一个天谴之人,能跑多远?”

      顾凉微没有收剑。他挡在三长老面前,像一棵从冻土里长出来的孤树。三长老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也要像你师娘一样,拿命去填一个你根本不认识的人?”

      顾凉微没有回答。

      “她现在还没死。”三长老缓缓说,“可天谴会在七日内要她的命。你带她走,也救不了她。她选择往北,就是不想让任何人替她死。你们偏要跟上去。”

      顾凉微的剑尖微微低下,又抬起来。“她往北,不是去死。”他说,“她往北,是去找一个能解开天谴的地方。你追她,是怕她找到了。”

      三长老静了一瞬,眼底有什么极淡地动了一下,像冰面下一尾鱼游过。然后他说:“你懂天谴吗。它没有解法。谢饮冰去北境,不是为了求活,她是要用自己最后七天,把你们引到天缺祭坛去。她知道你们会跟。她骗了你们。”

      顾凉微没有动。他的手指在剑柄上极轻地蜷了一下。身后远处,晏小楼已经上了马,谢饮冰被苏照雪和裴霁尘夹着,两人也翻身上马。马蹄声在晨雾里闷闷地响,往北去了。

      “她骗了我们,那是我们的事。”顾凉微说,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三长老没有再拦。他只是慢慢把剑收回鞘中,说:“下次,我不会再留力。”

      顾凉微转身,朝北方奔去。晨雾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地上只留下一片被剑风掀开的碎雪,和几滴被冻成冰珠的血。它们很快被新落下的雪盖住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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