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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铁匣   铁匠的 ...

  •   铁匠的手指停在“饮冰”两个字上,指尖沾满了灰烬,像一支写完了最后一个字的笔,停在句号上不肯抬起来。
      苏照雪盯着那两个字,瞳孔微微收缩。饮冰。谢饮冰。昨晚在天台上刻字的那个女人——戴玄铁手套、在月光里像一尊雕塑的女人——就是铁匠要找的人。她留下“咒印可解,去问东市的铁匠”这行字,指引苏照雪来找铁匠。现在铁匠反过来要求苏照雪去找她。这条线索从头到尾都在绕一个圈,而谢饮冰是这个圈上最关键的一环。她认识铁匠,知道噬心蛊的解法,也早就料到了苏照雪会找到这里。
      “你认识她。”苏照雪说。不是问句。
      铁匠点了点头。他收回手指,在灰烬上重新写了一行字:“她来过。三次。第一次,三年前,来找我打一副手套。第二次,一年前,来问噬心蛊的解法。第三次——”他的手指顿了顿,“昨晚。”
      昨晚。苏照雪想起晏小楼描述的那个画面——戴手套的女人站在归鹤楼的天台上,在栏杆上刻完字,翻下天台消失在夜色中。她离开归鹤楼之后,来了铁匠铺。她来找过铁匠,然后铁匠今天就在等他们。这一切不是巧合,是谢饮冰布好的局。
      “她要手套做什么。”顾凉微的声音从苏照雪身后传来。他已经把师父的剑放回了墙上,此刻站在锻造台另一侧,半张脸被光柱照亮,半张脸隐在暗处。他的声音依然沙哑,但在说到“手套”两个字时,语调极轻地沉了一下。他想起了另一双戴玄铁手套的手。那双把他师父的剑放在铁匠铺锻造台上的手。
      铁匠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身,走到墙边,从一排挂着的工具中取下一只旧手套。不是玄铁的,是皮的,已经磨得发亮,掌心处有一道深深的焦痕,像是被什么极热的东西烫过——不是打铁的火星,是天谴咒印发作时从掌心内部灼烧出来的痕迹。他把手套翻过来,露出内侧。内衬上绣着一个极小的字——“谢”。针脚细密,但歪歪扭扭的,不像专业绣娘的手艺,更像是铁匠自己一针一线缝上去的。他用打了一辈子铁的手,捏着最细的针,在灯下一针一针地绣了这个字。
      “你给她打过手套。”苏照雪说,“不止一副。”
      铁匠把旧手套放回原处,回到锻造台前,在灰烬上写道:“三年前,她来找我,说她的手不能碰人。我问为什么。她摘下手套,让我看她的掌心。”他写到这里停下来,抬头看了苏照雪一眼。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不是铁锈和炭火的东西——是疼。一个在铁与火里活了大半辈子的哑巴铁匠,提起三年前看到的那双手时,眼里还有疼。不是怜悯,是比怜悯更深的、物伤其类的疼。他不能说话,但他的眼睛在说:那双手,和我的一样,都是被命运烫过的。
      “她的掌心,有咒印。”铁匠继续写道,“不是中蛊。是天生的。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咒印,碰到谁,谁就染上。她爹是第一个。她娘是第二个。接生她的稳婆是第三个。三个人,在她出生那天,全死了。”
      苏照雪的手指在身侧收紧。她想起谢饮冰在天台上说的那句话——“这里的月亮,比北境的好看。”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像是在讨论今晚的月色比昨晚好几分。现在苏照雪明白了,不是无关,是已经过了需要用哭腔诉说的阶段。一个人从出生那天起就不能触碰任何人,活到二十多岁,要么疯了,要么变成了谢饮冰这样——连谈及自己的命运时,都像在描述一场发生在别人身上的灾难。
      “她活了这么多年,怎么活的。”苏照雪问。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铁匠写道:“她爹死前,给她打了一副玄铁手套。后来手套坏了,她来找我。我给她打了三副。第一副是铁的,太重,戴了两年,手腕磨出了骨头。”他顿了顿,手指在“骨头”两个字上停了一瞬,像是在回想那截从玄铁手套边缘露出来的、白得刺眼的腕骨。“第二副是玄铁掺银,轻了些,但咒印能透过银渗出来,碰到活物还是会死。第三副——”他指了指自己胸口,“我给她掺了一样东西。”
      “什么。”
      铁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到锻造台后面那座巨大的铁炉前。炉火已经熄了,但炉膛里还残留着炭火的余温,暗红色的光在铁格子后面一明一灭,像一头沉睡的兽在呼吸。他把手伸进炉膛深处——那里面黑得看不见底,炭灰积了不知多厚,但他的手指准确地探到了最深处那个凹陷的位置。他从最里面掏出一块巴掌大的金属。那块金属在他掌心里呈现出一种极奇异的色泽——不是铁的黑,不是银的白,不是金的黄,而是一种介于冰与水之间的半透明灰蓝,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一片从冰川深处凿出来的永冻之冰。它躺在铁匠布满老茧和烫疤的掌心里,散发着极淡的寒气。苏照雪离他三步远,都感到那股寒气扑面而来,和她虎口上那道咒印的寒意是同一种温度。那是天外之物,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任何一座矿脉。
      “陨铁。天外来的。”他在灰烬上写道,“落在北境雪原。我师父捡到它的时候,它周围三里地的雪都不化。不是雪不化,是它自己不会变热。你把它扔进熔炉,烧三天三夜,取出来还是凉的。玄铁手套掺了它,能隔断咒印。但陨铁只有这一块。第三副手套,只打了一半。”
      他把陨铁放回炉膛深处,关上铁格子的门。铁门合上的声音在寂静的铺子里显得格外沉闷,像是把什么东西永远锁在了黑暗里。“三年前,她来找我打第三副手套。陨铁只够打一只。她把手套戴在左手上,右手还戴着第二副旧手套。我说等我找到更多的陨铁,给她打一副完整的。她说好。”他写到这里,手指在“好”字后面停了一瞬,然后加了一行字,笔画比之前更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她说完‘好’之后,笑了一下。那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笑。”
      苏照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腕。腕内侧那道青色咒印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发着冷光,像一条沉睡的蛇。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铁匠把陨铁重新放回炉膛,久到顾凉微在暗处把手指从剑柄上移开又放回去。然后她抬起手,摘下剑鞘上的皮绳,把手腕缠了一圈又一圈,用牙齿咬紧绳结。皮绳勒进皮肤,咒印的青光从绳缝里透出来,被她用袖口盖住了。“咒印暂时被皮绳缠住了——不是解,是挡。这副手套能隔断咒印,也能隔断噬心蛊吗。”
      铁匠在灰烬上写了一个字:“能。”
      苏照雪点了点头。她没有问“为什么陨铁能同时克制天谴和噬心蛊”,也没有问“这副手套能撑多久”。她只是把那个“能”字记在心里,然后问了一个所有人都在等的问题:“谢饮冰现在在哪。”
      铁匠的手指停在灰烬上方,很长时间没有落下。光柱里的铁屑在他手背上缓缓飘过,落在灰烬上,落在那些还没写完的字迹旁边。然后他慢慢写下:“她说,有人在追杀她。不是人。是天道。她出生那天的咒印,是天谴。天谴之人,活不过二十五岁。她今年二十四。”他停了一下,又写,“她来找我,不是要手套。是来告别。”
      铺子里忽然变得极其安静。光柱里的铁屑缓缓飘落,落在锻造台的灰烬上,落在铁匣的铜扣上,落在铁匠那双写完了所有字的手上。苏照雪说:“她昨晚来告别,然后去了归鹤楼,在天台上刻了那行字。她知道我们会来找你。”
      铁匠点了点头。他写道:“她说,如果她活不过二十五岁,至少要帮一个人活下去。”他抬起眼睛看着苏照雪,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光柱里的铁屑,像一片正在落雪的北境荒原,“她选了你的命。去找她。找到她,把手套带回来。陨铁还剩最后一块,够打半副。连同她手上那只,拆了重铸,能打一副完整的。”
      顾凉微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沙哑:“她在哪告别。”
      铁匠在灰烬上写了一个地名。
      “北境。她出生的地方。她说想死在看得见雪的地方。”他的手指在“雪”字上停了一瞬——那是一个哑巴铁匠对另一个无法触碰他人的人最深的共情。他也曾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里捡到过陨铁,知道雪是什么温度。“她往北去了。我给了她一样东西。一把钥匙。玄铁打的,掺了陨铁。拿那把钥匙,可以打开这个铁匣。她没带钥匙走。她把钥匙埋在了北境的某个地方。她说,如果你们能找到她,她就把钥匙的位置告诉你们。如果你们找不到她,钥匙就跟着她一起埋在雪里。”
      苏照雪看着灰烬上那行字,没有说话。北境。从这里往北,骑马要走一个月。谢饮冰已经出发了——昨晚告别铁匠之后,她没有等任何人,一个人往北去了。她留给他们一条线索、一个条件、和一个二十四岁女人最后的任性——想死在看得见雪的地方。她生在北境雪原,出生那天掌心带着天谴咒印,碰到谁谁就死。现在她要回到那里去,死在雪里,让雪替她隔绝这世间所有的触碰。
      “她有几天。”苏照雪问。
      铁匠写了一个字:“七。”然后他伸手在“七”字旁边又写了一行小字,每一笔都写得很慢,像是在刻一块碑,“天谴发作之前,她还能活七天。”
      七天。从月落镇到北境雪原,快马加鞭也要十五天。十五天的路,只剩七天的时间。这意味着谢饮冰根本不可能活着走到北境。她自己也知道。所以她不是去北境赴死的——她是用最后七天,把追兵引开。北边是荒原,没有人烟,没有无辜者会被波及。她不想死在任何人身边,也不想连累任何人。她这辈子从出生起就在连累别人,连累阿爹,连累阿娘,连累接生的稳婆。最后七天,她选择不连累任何人。
      苏照雪把缠着手腕的皮绳又紧了一扣。皮绳勒进皮肉,勒出一道深红色的印痕,和那道青色的咒印交叠在一起,像两条互相缠绕的蛇。“追她的人是谁。”
      铁匠写道:“仙门。天道本身不会动手。替天道行事的人,是仙门。天谴咒印是天道下的,但负责清除天谴之人的,是仙门的戒律堂。她躲了二十四年,今年他们找到了她。她往北走,他们往北追。”
      戒律堂。陆清尘的师父就是戒律堂的三长老。那个白衣胜雪、剑穗打三个结、打完架先看衣服脏了没的青年,他所属的戒律堂正在追杀谢饮冰。追她的人,也许就是陆清尘的同门师兄弟,也许就是他本人。
      苏照雪沉默了一息,然后转头看顾凉微。
      顾凉微站在锻造台另一侧,自始至终没有说几句话。但苏照雪注意到,当铁匠写下“戒律堂”三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叩了一下。不是紧张,是确认——确认他接下来要做的事,和他二十年来一直在做的事,是同一件事。二十年前他师父死在密室里,仙门发了追杀令;二十年后,他要去北境,从戒律堂手里截下一个被天道追杀的人。
      “北境,七天。”他说,声音沙哑而平淡,像是在确认明早集市上猪肉的价格,“你的伤还没好。”
      “死不了。”苏照雪说。
      “马不够快。”
      “那就换。沿路换。”她转过头看向铁匠,“你说的那把钥匙,她埋在什么地方。”
      铁匠俯身在灰烬里写下最后一行字,字迹比之前都轻,像是写完这句话他就用尽了这间铺子里最后的力气:“她说,如果有一个姓苏的女子来找我,就把这句话告诉她——‘钥匙在你来的路上。你见过它,只是当时不知道。’”
      苏照雪愣了一下。钥匙在她来的路上,她见过它,只是当时不知道。她来的路上——从苍梧山脚下被追杀,到被顾凉微背了三天三夜,再到月落镇——这一路上她见过的东西屈指可数。血,雨,泥土,顾凉微背上的旧伤,段九龄院子里的老槐树,纪微生的银针,晏小楼端来的那碗熬过了火的粥,还有她在天台上看到的那行字。字是谢饮冰刻的,不是钥匙。钥匙是什么?
      “她长什么样。”苏照雪忽然问。她问这句话时,声音里有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她需要确认那个在天台上短暂出现又消失的女人到底长什么样,才能在七天之内找到她。
      铁匠没有写字。他只是把手伸进衣领,从最贴身的位置取出一样东西,放在锻造台上。那是一枚极小的银质耳坠,只有指甲盖大小,上面刻着一朵兰花——和段九龄银簪上那朵,一模一样。铁匠的手指在耳坠上极轻地碰了一下,像是在碰一件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旧物。
      苏照雪盯着那朵兰花,心跳慢了半拍。段九龄的银簪,是师娘的东西。谢饮冰的耳坠上刻着同样的兰花。这两个人之间,有某种她还没搞清楚的关联。段九龄说过,他欠了三条命。第一条是晏小楼他爹的,第二条是晏小楼他娘的,第三条是顾凉微师父的。他没提过谢饮冰。但也许,有些债不是欠命,是欠情。
      铁匠把耳坠收回怀中,又做了一个动作。他用手指在陨铁留下的那块灰蓝色痕迹旁边画了三个同心圆,圆心处点了一个极小的点,然后把手指按在那个点上,抬起眼睛看着苏照雪。不是地图。是天道。三个同心圆,是三重天道。最外层是因果锁链——所有人都在这一层,互相亏欠、互相偿还、永无止境。中间是天缺献祭——噬心蛊是这一层的产物,是天道用来维持秩序的工具。最核心的那个点,是天谴咒印——谢饮冰的咒印是这一层,是天道最核心的那一层直接降下的惩罚。他指了指最外层的圈,又指了指苏照雪手腕上的咒印,然后指了指中间那层,又指了指最核心那层——意思是,噬心蛊的解蛊之法能解开天缺献祭的诅咒,但解不开天谴。谢饮冰的咒印是天谴,是天道本身的选择,没有任何解法。
      谢饮冰不是来求死的。她用最后七天,替苏照雪当诱饵。她知道噬心蛊的解法在铁匣里,铁匣的钥匙在她手里。她往北走,把追兵引开,把钥匙的位置留给苏照雪。用自己的命换苏照雪的命。
      “她为什么选我。”苏照雪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铁匠,又像是在问自己。铁匠已经站起来,走到锻造台后面,开始往熔炉里添炭。他的动作不快,但极其熟练,一铲一铲地把炭块送进炉膛,每一铲都落在同一个位置,力道均匀得像在称量自己的生命。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也许他也不知道答案,也许他知道,但他觉得答案应该由谢饮冰自己来说。
      苏照雪忽然想到在天台上,谢饮冰回头看她的时候,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有某种她当时没读懂的东西。不是冷漠,不是审视,不是悲悯。是愧疚。谢饮冰看着苏照雪的眼神里,有一种藏了很深的、压了太久的愧疚。她亏欠过苏照雪什么?她们素不相识。
      苏照雪把这个疑问压进心底,站起身。“北境,七天。你的伤呢。”这一次,是她问顾凉微。
      顾凉微从墙上取下师父那把剑,背在身后。“不碍事。”
      苏照雪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今早他在衣冠冢前跪着的样子。晨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泥地上,他跪在那里,一言不发,背挺得很直。那是一座没有名字的坟,坟里埋的不是尸骨,是他师父生前的旧衣裳和一把再也找不回来的剑。而现在,那把剑就在他背上。师娘把剑送到铁匠铺,铁匠没熔。二十年后的今天,剑回到了他手里。这条路走了二十年,从密室到铁匠铺,中间隔着弑师的罪名、仙门的追杀、世人的唾骂、以及无数个不能合眼的夜晚。他走到今天,才把师父的剑重新背在背上。然后他要上路了——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去北境,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在七天内。
      “走吧。”苏照雪说。
      铁匠站在熔炉前,背对着他们。他没有出来送行,只是用手指在锻造台的灰烬上,轻轻画了两个字。不是“保重”,不是“再见”。是“活着”。哑巴铁匠这辈子用手写过的字,大概比很多人用嘴说过的话还重——他给谢饮冰写过“我在听”,给师娘写过“我替你守着”,给苏照雪写过“噬心蛊”,给顾凉微写过“你师娘”。他写完了所有的答案,最后留给他们的只有这两个字。他写完,把陨铁重新放回炉膛深处,关上铁格子的门。炉火在铁门后面发出沉闷的轰鸣,像一头苏醒的兽。
      苏照雪和顾凉微走出铁匠铺。午后的阳光刺得两人同时眯起了眼睛。街上的铺子已经全开了,卖菜的吆喝声、打铁的叮当声、小孩追逐的尖叫声,汇成一片嘈杂的市井烟火。没有人注意到铁匠铺里走出了两个身上沾满铁屑和灰烬的人。月落镇还是那个安静到近乎无聊的小镇,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过去二十年里每一个普通的日子一样。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铁匠铺的熔炉重新燃起了火,段九龄的银簪和谢饮冰的耳坠上刻着同一朵兰花,师父的两把剑终于重逢在一个人的背上。
      晏小楼还蹲在巷口的石墩上,怀里抱着两把剑,正用袖子擦苏照雪剑鞘上的泥。他擦得很认真,连剑格凹槽里的泥点都用指甲一点一点抠出来了。他抬起头,看见苏照雪和顾凉微一前一后走出巷口,蹭地站起来,差点把剑掉在地上。“你们出来了!”他把剑塞回苏照雪手里,又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确认她没有多出新的伤口,才松了口气,“铁匠说什么了?找到解蛊的方法了吗?”
      “找到了。”苏照雪把剑挂回腰间,动作比今早熟练了许多——不是伤口不疼了,是疼已经变成了某种可以被忽略的背景音,“不在铁匠铺里。在北境。”
      “北境?!”晏小楼瞪大了眼睛。
      “去备马。”顾凉微没有给他消化的时间,“两匹。不够就去借。借不到就去买。买不到——”他顿了一下,“——就算了。你一个人骑不了三匹。”
      晏小楼正要转身跑,苏照雪叫住了他。“小楼。”她很少叫他的名字,通常都是“你”或者干脆不叫。晏小楼回头,看见她从腰间解下那把匕首——段九龄刚才给她的那把——倒转刀柄递向他。
      “带着。”
      “我有——”晏小楼想说他有段叔给的柴刀,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柴刀是用来劈柴的,匕首是用来杀人的。她要给他的不是武器,是信任。他接过匕首,刀柄上还残留着苏照雪掌心的温度,暖暖的,不像一个中了噬心蛊的人该有的体温。他把匕首插进腰间,和那截粉笔头并排搁在一起——那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两样东西:一样是杀人的,一样是画圈的。
      “去备马。镇口会合。”苏照雪说。晏小楼转身就跑。跑出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一个时辰!”然后一头扎进巷子里,轻车熟路地拐过三个弯,消失在晨光尽头。他跑得比任何时候都快,草鞋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地响,像一挂急着报春的鞭炮。
      苏照雪和顾凉微沿着东市往回走。路过豆浆摊时老王正在收摊,看他俩经过,照例招呼:“两位客官喝碗豆浆再走?今早现磨的,加了桂花——”苏照雪摇了摇头,脚步不停。老王也不介意,继续低头收拾碗筷。豆浆的热气在他头顶升腾,被午后的阳光一照,变成一团金色的雾。
      桂花。月落镇到处都是桂花。段九龄院子里有桂花,听雨楼的桂花糕做了二十年,老王豆浆里也加了桂花,谢饮冰耳坠上的兰花和段九龄银簪上的兰花是同一朵。这镇子太小,小到所有人的因果都缠在一起,像桂花树下的根,表面上各长各的,底下早就盘根错节。
      回到段九龄的茶馆时,段九龄正坐在门口的老槐树下乘凉。他看见两人进门,又看见苏照雪腰间重新挂好的剑,放下手里的蒲扇。“铁匠说什么了。”
      苏照雪把铁匠铺里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噬心蛊、铁匣、谢饮冰、北境、七天。段九龄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老槐树的叶子在他头顶沙沙作响,一片枯叶落下来,停在他空荡荡的右袖管上。他拈起那片叶子,放在石桌上,然后抬头对苏照雪说:“你过来。”
      苏照雪走到他面前。段九龄用仅剩的左手从怀里摸出一封信,信封是旧的,边角已经磨毛了,上面没有一个字。“这封信,是我二十年前写的。写给我欠了命的那个人——小楼他爹。他在北境有个旧部,住在雪原边上的鹿角镇,姓孟,叫孟亭山。如果你们到了北境遇到麻烦,拿这封信去找他。他看了信,会帮你们。”
      苏照雪接过信,小心地放入怀中。“段前辈,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找他?”
      段九龄拿起蒲扇摇了摇,目光落在远处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二十年前我离开北境的时候,跟他喝了一顿酒。他说以后每年冬天都给我留一坛雪水酿的高粱酒。我没回去过。他每年还在留。”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苏照雪,“有些债,不是命债,是人情债。命债还能还,人情债还不了。你替我去还。”
      苏照雪沉默了一息,然后点了点头。她听懂了。段九龄不是不想自己去,是他不敢。欠了二十年的人情,比欠命更难面对。命债一条命就能抵,人情债是一坛每年都留的酒,是明知故人不会回来还在雪地里等的倔强,是两个人都不肯先开口说想念的默契。他不去,是因为他欠的是这辈子还不完的东西。他把信给她,是让她带着自己的愧疚去。
      段九龄从石桌上拈起那片枯叶,放在掌心。然后用仅剩的手指捏着叶柄轻轻一转,枯叶在他指尖打了一个旋,像一只小小的枯蝶。“去吧。”
      他低头看着那片枯叶,直到两人的脚步声在巷口消失,才把叶子放回石桌上。老槐树又落了一片叶子。
      顾凉微在院子里那座没有名字的衣冠冢前站了片刻。他弯腰把墓碑前那块用油布包好的铁匣捡起来,揣进怀里。铁匣的棱角隔着衣料硌在他胸口,和师父的剑一前一后贴着同一具身体。然后他转身走出院子,把师父的剑重新背好,和那把在铁匠铺里挂了二十年的佩剑并排贴在背上——一柄是他入门那年师父亲手打的,刻着“正道不孤,吾儿慎行”;一柄是他从密室中带出来的,被世人说成弑师的凶器。两把剑都曾属于同一个人,分开二十年,今天终于重逢。
      一个时辰后,晏小楼果然在镇口等着了。他骑了一匹马,牵了两匹,不知是借的、买的还是抢的。看他那副心虚的表情,多半是把段九龄压在灶台底下的私房钱全拿出来了。他自己那匹马上驮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从包袱口露出来的东西看,里面有三天的干粮、四个水囊、五包药、两件厚棉袄、一件他自己的旧外套、一把新磨的柴刀、一盏备用灯笼、以及一个用荷叶裹了七八层还系了麻绳的方包——多半是桂花糕。段九龄今早刚蒸的那一笼,他趁段叔转身炒桂花时偷偷塞进包袱里的。
      “段叔让我跟着。”晏小楼抢先开口,把段九龄搬出来当挡箭牌。他说这话的时候挺着胸,努力让自己显得比实际高两寸,但膝盖上还留着今早绊倒在青石板路上磕破的那块淤青。
      苏照雪翻身上马。她低头看着晏小楼那张因为心虚而微微发红的脸,忽然想起今早在灶房里,段九龄敲着锅铲训他的样子——“熬粥要用文火,你那是烧窑!”那时候她觉得这对老少之间的默契不太真实,现在她想明白了。不是不真实,是她太久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
      “北境很远。”她说,“路上别喊累。”
      “我什么时候喊过累!”晏小楼挺起胸。
      顾凉微从他身边经过,翻身上马,丢下一句:“今早。段叔让你搬柴,你说累死了。”
      “那不一样!那是干活!这是——”
      顾凉微抖了一下缰绳,马便迈开了步子。苏照雪的坐骑紧随其后,晏小楼的马不用催,自己就追了上去。三匹马先后驶出镇口那棵歪脖子柳树的树荫,踏上了往北的官道。月落镇的青瓦白墙在视野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老槐树的一点绿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上轻轻摇晃。
      北境的雪,离他们还有千里之遥。谢饮冰留下的倒计时,还剩下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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