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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00 ...

  •   00
      旧尘遇新人。

      01
      民国十三年一月十九日,大寒。
      我坐在我的旧尘书店里翻看报纸,手里捧着一杯清茶。书店里小伙计正跑上跑下地给客人找书,愣是在严寒天里跑出了一头的汗。
      他边跑边念叨:“到哪去了……我前天还看到了来着。”一边给客人赔笑道歉。
      客人倒是好脾气,让他不着急,自己等得起。
      我低头抿一口茶,翻过印着“国/民/党一大明日开幕”铅字的头版新闻,开始查看有关年货采购的消息。
      伙计终于沉不住气来找我:“谢先生,您看到那本《哲学问题》了吗?”
      临近年关,连青菜都涨价。我轻叹口气,问道:“原本还是译本?”
      “客人好像都需要。”
      都要?我这小破书店莫非来了个做翻译工作的先生?我抬起头:“原本在13架21号,译本在15架11号。”
      昨晚我睡不着,起来收拾书架。想着这书平时应该没人看,就把他们统统塞到后面去了。
      伙计听后急急忙忙跑开了。我悄悄观察着那位客人。他站在那儿,肩背挺拔,五官棱角分明,身穿一件呢子大衣,不急不躁地等着。
      我觉着这位客人有些眼熟,于是多看了一会儿。兴许我的视线太过直白,他看过来,礼貌地冲我笑了笑。
      我回以他一个微笑,然后低下头喝茶,继续看报纸。
      过了会儿,我正皱着眉考虑除夕要不要买块猪肉给自己开个荤,有人走来叩了叩我的桌面。我抬起头,见客人怀里抱着那两本书,微弯下腰问我:“谢先生,这两本书我大概会借走很久,您介意吗?”
      我摇摇头:“不介意。”
      客人似是如释重负,绽开一个笑:“谢谢。”

      等他走后,我叫来伙计,悄声问他:“刚刚那个客人,你看着眼不眼熟。”
      “眼熟呀。”伙计拍两下自己的胸口,“傅家大少爷,半个月前刚回国,还上了报纸呢。”
      他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上海搞外贸的大家族,英国留洋回来的大少爷。
      ——傅云阶。

      02
      次日,我还沉浸在“傅家大少爷来我的小破书店里借书”的震惊里没缓过神,心不在焉地泡着茶,盯着报纸上头版新闻醒目的粗体字发呆。
      到了开张的时间,我前去打开店门,才发现门口站了人。我忙开门将对方迎进屋,他抬手将遮住了半张脸的围巾拉下。看清脸时,我又是一阵心悸。
      是傅云阶。傅大少爷又来了。
      我和他的社会地位本就是云泥之别,刚刚我还把人家关在门外寒风里。我慌忙道歉:“抱歉,傅少爷。我不知道您来了。”
      “不用叫‘少爷’,也不用道歉。本来开张时间就没到,是我来早了。”傅云阶嗓音很沉,听得人舒服,“你叫谢青,对吗?”
      大概是看我神情疑惑,他又补充道:“书里夹了张书签,上面有印。”
      我点点头,还没弄明白对方的意图:“您今天来是还要借什么书吗?”
      傅云阶笑笑,跟我开玩笑:“是,我来借你。我看了你在书上用铅笔写的注解,很有启发,想找个时间和你聊聊,可以吗?”
      “啊,我——”我舌头打结,好半天才把话说清楚,“行,可以。当然没问题。随时都可以。”
      完蛋,出丑出大发了。我紧张地盯着傅云阶大衣上的纽扣想着。
      “好。那我找个茶馆,到时候来接你。”傅云阶低头看了一下怀表,“到时候见,谢先生。”
      我一路送他到店门口,还想继续送。傅云阶拦下我:“不用送了。谢先生,请回吧。”
      我看到不远处停着一辆车,大概是接他的人,于是收回脚步,目送他远去。

      当晚,我回到书店后方简陋的出租屋里,坐在木桌前,打开日记本,提笔写道:
      今天傅少又来了。和想象中的大少爷不太一样。

      03
      三天后,傅云阶邀我喝茶。我们聊得很投机。我终于明白“酒逢知己千杯少”究竟是个什么感觉。
      我们大谈天下局势,又从政治谈到诗歌,谈天谈地,谈古今中外。傅云阶举手投足间都显得很有教养,却没有一丝一毫作为少爷高高在上的架子。
      回来之后,我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日记本上又添了几句:
      傅少人特别好。
      虽然喝的是茶,但我也醉得不轻。

      04
      那之后,傅云阶成了旧尘书店的常客。他来的时间不固定,我几乎不外出,倒也不会错过。
      他来,我就为他泡一壶清茶。我们读着书看着报,一晃太阳便西沉。
      民国十三年七月,我们相识半年后的一天,傅云阶来找我,神秘兮兮地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我侧敲旁击地问了他一路去哪,他也不肯说,只笑着看我:“到了就知道了。”
      傅云阶带我去了上海最大的图书馆。
      我站在门口,看着面前高大的建筑物,由于身份地位等原因,心里发怵,对身边的人说:“我应该……进不去吧。”
      大概需要身份证明什么的,或者小费。可惜了,这两样东西我都没有。
      傅云阶好笑地看着我畏缩的样子:“我能带你进去。”说完迈开步子,示意我跟上。
      对哦,忘了带我来的人是谁了。主要他太没个少爷样子,导致我总忘记他的社会地位。

      图书馆比我想的还要大,藏书多得令我眼花缭乱。我一边走一边看一边感叹着,傅云阶就在我身后不远处跟着。
      不知不觉走到了图书馆深处。这里没什么人,气味也更纯粹,是陈旧的墨香。窗外阳光洒进来,照在书架上。我抽出一份报刊翻看,扬起空中细小的尘埃。
      报刊上刊登了一首英文诗歌,我轻声念出了第一句:“Shall I com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我能否将你比作夏天)? ”
      傅云阶接道:“Thou art more lovely and more temperate(你比夏天更美丽温婉). ”
      我有些惊喜,抬起头冲他笑。他眼眸黑得深邃,弯下腰,遮住了照在书上的阳光,在我唇角印下一个温热的、柔软的吻。
      “不好意思,可能有些唐突。”傅云阶垂眸看着我,“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还想再吻你一次。”
      心跳声轰然充斥耳畔。我还没反应过来,发懵地重复了一遍:“……再吻一次?”
      傅云阶没忍住笑了:“很多次。”

      05
      后来傅云阶告诉我,那天他特别紧张。
      彼时我们正坐在窗边闲聊,阳光照得人暖洋洋的。我靠在他肩上犯困,含含糊糊地说:“傅少爷,你又在我这儿浪费了一个下午。”
      傅云阶轻笑:“我愿意。”
      “你带我去图书馆的人情我怎么还呢。”回来之后我一直在发愁。
      “用余生还吧。”
      我“啧”了一声:“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会说情话。”
      傅云阶牵过我的手:“以前你也没给我这个机会啊。”
      行。我又输了。

      06
      民国十三年秋,第二次直/奉/战/争爆发。人们都在拾掇行囊,准备逃命。
      我一点也不慌乱,甚至平和得与这个时代格 格不入。因为我逃不出去,只能留在城里,是生是死,听天由命。
      我只关心因为战争又涨价的小青菜。

      不过傅云阶是可以逃的。
      离开上海之前,他来找我,带着他之前从我这儿借走的两本《哲学问题》和一沓他翻译的手稿。
      “我还没有译完……等我回来。”匆忙告别,他将我抱得很紧。
      “保护好自己。”他说。

      战争前后共持续了两个月左右。两个月的时间里,我听着枪炮的声响,躲在摇摇欲坠的小房间里手抄各种语言的情诗。
      从莎士比亚到博尔赫斯,从黑塞到聂鲁达。我靠着这些隐晦的情感,逃避战争带来的恐惧与不安。
      书籍永远是我贫瘠灵魂最坚固的避难所。
      东躲西藏、苟且偷生了两个月。民国十三年冬,直奉战争结束。我走到大街上,被灿烂的阳光晃了眼。街边物什杂乱,还有没除净的血迹。民生凋敝,一派萧条景象。
      我回到书店里收拾了一番,将店门打开,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还带有硝烟的味道。
      这座城市又受了伤,需要时间好好调理。

      时局变了又变。大概因为旧尘书店地带偏僻,时不时有学生来我这儿碰头。我从不发表意见,和他们表示我只想做个好公民,过上好日子。学生们因此对我很放心,因为他们对他们的/党/很自信。
      我从学生们那儿得到的消息比我从报纸上读到的要多得多。他们不会弄虚作假,只会痛心疾首,然后摸索出路。
      而我,我置身事外,一壶茶一本书,坐在店里等一个人。

      那天正下着雨,几个学生来我店里借书。我和伙计把几本书找了出来递给他们。
      视线掠过街头,刚开口想说的话又被遗忘。我转过头去细看,生怕这又是一场空欢喜。
      我的欲言又止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力。伙计疑惑开口:“谢先生,怎么了?”
      我没来得及回答,推开店门拔腿跑了出去。有个学生着急叫我:“先生!外面还在下雨!”
      我知道啊。
      我冲进雨幕,没注意脚下,一脚踩进水洼。
      没关系。
      我等的那个人是撑伞回来的。

      07
      傅云阶回来后,来的次数不如以前多了,信回得也不及时,而且好像总有些放不下的心事。我问他,他总拿“没休息好”“担心国事”这类理由搪塞,两三次之后我便也无奈作罢。
      战争期间那册情诗我还在抄写,写完后就放在手边,想等下一次傅云阶来时送给他。
      结果四天后我在报纸上看到了傅家公开与宋家联姻的消息。
      彼时正是民国十四年四月,善后会议在报纸上发表得沸沸扬扬。我听学生们分析上海的资源会受影响,却没想到上层阶级会以这种方式面对。
      那一次我真正感受到一种被时代洪流裹挟的无力感。
      而那本手抄的本册被我放进书桌的抽屉深处落灰,信也不再写。

      傅云阶最后一次来时,送了我一块怀表和一支钢笔。
      我们心底大概都压着告别的话,却迟迟不肯开口。
      那段时间天气变化多端,我有些咳嗽。傅云阶沉默良久,说:“照顾好自己。”
      “云阶。”我声音有些哑,不敢抬头,“以后不会来了吧。”
      他顿了顿,张开手抱住我,贴在我耳边:“抱歉,我欠你的。下辈子吧。”
      我又咳了两声,把头埋在他颈间,故作轻松:“你不是不信有来世的吗。
      “不用道歉。又不是你的错。”
      我笑得一定很难看。

      08
      民国十四年五月,五/卅/运/动爆发。我的病不见好,又担心□□会波及傅云阶,整日不得安宁。
      于是我重新开始写信,寄出,并毫不犹豫地被拒收并退回。
      我不死心,一封一封地写,一封一封地寄。每一封信上都被盖上了鲜红色的章,无一例外地被退回我手中,然后被我收进书桌的抽屉里。

      约莫半个月后,我淋了一场雨,回家后当晚便发起了高烧。第二天醒来后我头晕目眩,拖着病体去了药店,看了一圈,什么也没买。
      药太贵了,买那几次也治不好我的病。还不如把钱省下来,给自己办个体面的葬礼。
      我迈着发虚的脚步从药店出来,街边比十分钟前拥挤了些。我头重脚轻地在人群中艰难行走,混沌的大脑从人们的闲言碎语中接收到一些消息:
      傅少爷和他的未婚妻来这条街上拜访亲戚了。
      我停下脚步,抬起头眯了眯眼,正巧从人群缝隙中看到傅云阶走过,宋小姐亲昵地挽着他的手,在同他说笑。
      一阵风吹过,高烧中的我打了个寒颤,裹紧身上的衣物,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真是像报纸上说的那样,十分般配啊。

      09
      傅云阶送我的怀表由于我无法承受维护费用,正在渐渐地停摆,如同我的生命。寄给他又被退回的那些信都是用那支钢笔写的,而我同样承担不起那昂贵墨水的费用。
      我用仅剩的墨水,写了最后一封信。
      连续多日的高烧已让我有些神志不清,我尽量让我写下的字能够辨认。写下最后一个标点符号,将信寄出,回到旧尘书店后,我告诉伙计找个条件好点的下家,并拜托他如果以后有机会的话,将我书桌抽屉里的东西都交给傅云阶。
      看到他点头,我才终于放心,躺到床上,闭上眼。

      意识弥留之际,我仿佛听到教堂的钟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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