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4章 镇水纹   第二日 ...

  •   第二日一早,虞岁晚还没出门,先被后院那口锅耽误了半个时辰。

      锅底原本只有一道细缝,前几日烧水时还能将就,昨晚被火一烤,那道缝不知怎么又长了一截。虞岁晚早上往里添了半锅水,转身不过洗了把脸,再回来时灶台下面已经湿了一片,连好不容易生起来的火都被浇灭了。

      刘掌柜站在旁边看了半天,到底没忍住:“我昨日便让你找个补锅匠,你偏说还能用。如今好了,锅没补,连这把柴也白烧了。”

      虞岁晚蹲在灶前,将湿透的柴一根根捡出来,听见这话也有些无奈:“我昨日去了趟望归桥,回来时天都快黑了,总不能半夜敲人家的门,说我家锅漏了,让人赶紧起来给我补。”

      “那你今日总该去了吧?”

      “今日还要去找修桥的人。”

      刘掌柜听完,觉得她这口锅短时间内大概是补不上了,索性背着手往前铺飘,嘴里还念叨着年轻人不会过日子。虞岁晚也懒得同他争,从柜子里翻出昨日剩下的半块冷饼,就着凉水吃了两口,刚准备出门,柳氏母女已经到了。

      柳氏手里提着个竹篮,里面放着三碗刚买来的豆花,还有几只热腾腾的肉馅烧饼。

      “我猜你这里还没吃早饭,正好路过便多买了些。也不知道你爱吃甜的还是咸的,豆花没让人放料,糖和酱油都另外装着,你自己看着添。”

      虞岁晚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冷饼,又看了看篮子里冒着热气的烧饼,十分干脆地将剩下那半块重新包起来:“那我这个留着晚上吃。”

      刘掌柜在旁边看得直摇头,觉得她那半块饼放到晚上只怕能硌掉牙。

      柳氏自然不知道旁边还有个鬼在替虞岁晚操心吃饭的事,只将东西一样样摆到桌上。昨日从望归桥回来以后,她一夜没怎么睡,心里来来回回想着虞岁晚那句话——陈遇安没有死在桥下。

      七年里,她不是没有想过人还活着,可年头久了,连自己都觉得那点念头像是在骗自己。如今好不容易重新有了一线希望,她反而不敢问得太勤,生怕问得多了,最后又是一场空。

      虞岁晚看得出她的心思,吃了半碗豆花以后,便主动说道:“昨日那块碑,我回来看了看记下来的纹路。阿七确实是被它困住的,不过那碑不像是专门拿来害人的东西。今日找到当年修桥的人,先问清楚它原本从哪里来,又是怎么放进去的,大概就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柳氏听见这话,总算稍稍安心了些。

      陈棠却更关心另外一件事:“若真是碑把阿七困住了,直接把它搬走不行吗?”

      “能搬,不过现在不能乱搬。”

      虞岁晚往豆花里添了一勺咸酱,慢慢解释道:“一块石头在水下压了七年,下面到底缠了多少阴气还不知道。就像你家库房里堆了一摞旧伞,最下面那把若是压住了别的东西,你看都不看便使劲往外抽,最后倒下来的未必只有一把。”

      陈棠听明白了,点了点头,柳氏却看了一眼她碗里的豆花,忍不住道:“虞姑娘,那个酱是拌面的,豆花的咸汁在另一只罐里。”

      虞岁晚手上的动作一顿。

      她低头尝了一口,难怪总觉得味道有些怪。

      刘掌柜已经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了。

      虞岁晚若无其事地将那碗豆花往自己面前拉近了些:“都差不多,能吃。”

      柳氏见她真一口一口吃了,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觉得这位虞姑娘虽然会些寻常人不会的本事,平日过得却实在有些糊弄。她想着等这件事办完,若真要请人吃饭,少不得多做几个菜。

      吃过早饭,三人便出了城。

      昨日她们已经从附近老人那里问清楚,当年修望归桥的石匠还有一个住在城北。那人年纪大了,这几年不再接修桥建屋的大活,只偶尔替村里人砌个院墙、修修祖坟,因此并不难找。

      三人到时,老石匠正在自家院里凿一块门槛石。

      他左腿有些跛,走路不快,手上的力气倒还在,听柳氏说明来意以后,起先只是觉得奇怪。

      “七年前的事了,怎么忽然又有人问?”

      柳氏没有提阿七,只说最近找到了一件丈夫当年随身带着的旧物,又想起望归桥下似乎还有一条从前被堵住的旧水道,这才想来问问。

      老石匠听到旧水道,手里的石锤便停了一下。

      虞岁晚看见了,也没有立即追问,只将昨日照着水下石碑画下来的几道纹路递过去:“老人家先看看这个,可还有印象?”

      老石匠接过纸,眯着眼看了半天,最后点了点头。

      “见过,就是当年桥底下那块老碑上的花纹。”

      柳氏一听便往前坐了些。

      老石匠却先解释,那块碑并不是他们修桥时新刻的,而是洪水冲坏桥基以后,从下面的淤泥里挖出来的旧物。碑早就断了一角,上面的字也被水磨得看不清,只有这些弯弯绕绕的纹路还留着。

      “我们那时候都以为是从前修桥留下的镇物。老辈人修桥讲究多,有时候会在桥基下埋些东西,求个水稳桥牢。领工的见它原本就在桥下,便说旧物最好归旧处,免得动了以后反倒不吉利。”

      老石匠说着,抬手比了个位置:“只是原来的地方已经被水冲塌了,碑脚也断了,立不住。后来大家便把它横着压到了东边那条旧水道前面,也算替桥基挡一挡水。”

      虞岁晚听到这里,便问得更细了些:“压进去时,刻着这些纹路的一面朝哪里?”

      老石匠被问得一愣。

      七年过去,他哪里还记得一块石头哪面朝上。可虞岁晚也不着急,只让他慢慢想,当时是怎么搬的、碑在哪里翻过一次,又是谁先下的水。

      老人家做了一辈子石匠,对这些活计的记性倒比对人名清楚。想了半天以后,他忽然拿起旁边一块扁石,在地上比划起来。

      “刚挖出来时,这一面应该是朝着河心的。后来要塞进水道口,石头这边缺了一块,怎么放都不稳,最后便翻了个面,把平整的这一头压在下面。你画的这些花纹……对,应该是朝着水道里面的。”

      虞岁晚听完,没有说话。

      她从昨日开始便觉得那块碑不太对,却一直没有急着将它当成什么邪物。世间能困魂的东西多得很,有些是人故意布下的,也有些只是机缘巧合,原本用来护人的东西落错了地方,一样能坏事。

      如今总算对上了。

      “那块碑不是拿来堵水道的。”

      虞岁晚将纸收回来,又问老石匠:“你们把碑压进去以后,桥下面是不是安静了许多?”

      这一次,老石匠脸上的神色明显变了。

      他盯着虞岁晚看了一会儿,像是不明白她怎么会知道。

      “之前里面有人敲石头。”

      柳氏的手一下攥紧了。

      老石匠叹了口气,到底还是说了实话。

      洪水刚退的那几日,他们清理桥下淤泥时,确实从旧水道里听见过声音。那声音并不大,每回都是三下一停,隔上一阵又响起来。

      当时有人说下面可能困着人。

      他们也想过挖开看看,可旧水道上方已经塌了大半,一动便往下掉石头,加上当时修桥的人手不够,大家便先想着把外面的桥基固定好,再慢慢处理里面。

      结果那块旧碑压上去以后,声音就没了。

      “我们那时还觉得奇怪,后来有人说大概真是水冲石头的声音。毕竟若是活人,被堵了那么久,也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柳氏脸色发白,陈棠忙扶住她。

      虞岁晚也没有顺着这句话往下说,只问老石匠,那块碑最早是怎么放的,有没有人见过。

      老人摇了摇头。

      那碑年头太久,至少不是他们那一代人修桥时埋下的。唯一能确定的是,它原本并不在旧水道口,而是立在更靠近河心的位置,碑下还有半截石座。

      “若是立着的,那便对了。”

      虞岁晚说完,见几人都看向自己,索性拿起桌边的茶壶和一只倒扣的粗瓷碗做了个比方。

      “这类东西原本是拿来镇水气、散阴煞的。说得简单些,河里死过人,或者发过大水,总会积下一些不好的东西,碑立在水中,便像给这些东西留了一条往外散的路。你们后来把它翻过来,刻着纹路的一面又正好对着一条封死的旧水道,那些东西只进不出,时间一长,人死在里面,魂也跟着出不来了。”

      老石匠听得脸色越来越难看。

      “那是我们把人困住了?”

      “也不能这么说。”

      虞岁晚摇了摇头,“你们又不知道这是什么,只想着修桥牢靠些。真要算起来,就是东西放错了地方。跟拿锅盖去堵烟囱差不多,锅盖本身没有害人的心思,堵的人也未必想害谁,可堵久了,屋里的人照样喘不上气。”

      老石匠听她这么说,脸色才稍微好了一些,可想到那些敲击声,到底还是坐在那里发了好一会儿呆。

      柳氏却没有心思追究谁对谁错。

      她只想知道陈遇安到底出了什么事。

      “虞姑娘,若那时候里面敲石头的真是我男人,碑一压,他是不是就……”

      后面的话她没敢说完。

      虞岁晚却明白她的意思。

      “未必。”

      她昨日用柳氏的发丝试过一次,夫妻之间的牵连明明指向下游,木燕子留下的旧气却还停在桥下。如今知道这碑原本是镇水之物,只是被翻转以后堵住了旧水道,很多事情反倒更说得通了。

      陈遇安当时被困在水道里,身受重伤,又几日没有进食,人已经在生死边缘。这样的情况下,魂魄本就比平时容易离体,若恰好碰上石碑翻转、桥下阴气聚集,丢下一魂也不是不可能。

      “人有三魂,少一魂不会立刻死,却会出问题。”虞岁晚怕柳氏听不明白,并没有讲得太玄,只说道,“有的人会忘事,有的人会终日昏沉,也有人明明活着,却总觉得自己像少了什么。你丈夫若真从水道里逃了出去,身上却留下一魂被碑困住,便能解释为什么桥下有他的气息,却找不到他的鬼魂。”

      陈棠听得心头一跳。

      “那我爹真的可能还活着?”

      “可能。”

      虞岁晚还是没有把话说满,“七年太久,活没活到今日,我现在不能保证。但至少他当年应当没有死在望归桥底。”

      柳氏坐在那里,半天没有动。

      她等了七年,也怕了七年。如今终于听见一句“当年没有死在那里”,心里反倒像压了一块石头,一时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哭。

      虞岁晚见她眼眶渐渐红了,也没有劝她别哭,只把桌上的茶往她面前推了推。

      “先喝口水。等回城以后,我再想办法把方向找得细些。昨日只能看出人在下游,今日知道桥下留下的是一魂,找起来便容易一些。”

      柳氏抬起头:“还能找到?”

      “只要魂和人之间的线没断,便能找。”

      虞岁晚说得十分平常,像是在说沿着街问一个人的住处。可老石匠听了半日,已经知道眼前这姑娘并不是普通替人算卦的先生,看她的眼神也不免多了几分惊疑。

      虞岁晚却没在意,只又问了一件事。

      “那块碑既然是从河里挖出来的,你还记不记得石座在哪里?”

      老石匠想了想,说应该还埋在原来的河泥里。当时石座太重,又没有损坏桥基,大家便懒得搬,只将断碑抬走了。

      虞岁晚听完,便决定再去一趟望归桥。

      石碑的正反已经弄清楚,若还能找到原来的石座,便能确定它究竟应该朝哪个方向立。到时候将碑重新归位,不但能放出阿七,也能看看桥下究竟还困了多少东西。

      老石匠大概是心里过意不去,坚持要跟着一起去。

      三人也没有拦他。

      到了望归桥时已经将近午后,河边仍旧有人来往。虞岁晚没有当着众人的面动手,只沿着东桥墩慢慢走了一圈,最后在一处长满水草的浅滩停下。

      她从随身的布袋里摸出一枚铜钱,往水里一弹。

      铜钱落水以后没有立刻沉下去,反而贴着水面转了半圈,最后停在一片淤泥上方。

      老石匠看得眼睛都直了。

      虞岁晚却已经卷起袖口,找了根长树枝往泥里探。没过多久,树枝碰到一个坚硬的东西。

      “应该就是这里。”

      她让众人退开几步,自己将一张黄纸贴在树枝前端,伸进水中轻轻搅了一下。原本浑浊的河水渐渐散开,下面果然露出半截方形石座。

      石座正中留着一道凹槽,旁边还刻着与断碑相连的水纹。

      虞岁晚蹲在岸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摸了摸凹槽边缘。

      那里还留着一层很淡的黑色痕迹。

      不是阴气。

      是血。

      七年前的洪水早已将河里的痕迹冲得干干净净,普通人的血不可能留到现在。能在镇水碑石座上留下七年的,只可能是当时有人魂魄离体时,将一缕生魂生生挂在了上面。

      虞岁晚没有将这些立刻告诉柳氏,只取出那只焦尾木燕子,放到石座旁边。

      木燕子刚靠近那道凹槽,烧黑的尾巴便微微发起热来。

      柳氏握住女儿的手。

      虞岁晚等了一会儿,直到那股热意稳定下来,才将木燕子收回去。

      “可以找了。”

      她站起身,把沾了水的袖口拧干,又对柳氏道:“今晚把陈遇安从前常穿的衣裳找一件出来,再准备一碗清水、一盏旧灯。别用新的,要他以前用过的。”

      柳氏忙点头,将每一样都记下。

      回城以后,她先带着陈棠回伞铺找东西,虞岁晚则回知微堂准备晚上要用的符纸和香。

      刘掌柜见她一回来便蹲在柜台后翻箱子,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围着问了半天。等听说她晚上要替人寻失魂,才想起后院那口锅还漏着,顺口又提醒了一句。

      虞岁晚手里的动作停了停。

      她低头看了看满桌的黄纸、朱砂和铜钱,最后还是从钱袋里数出十文放到一旁。

      “明日。”

      刘掌柜已经不怎么信她了。

      虞岁晚也没多解释,继续低头裁纸。等天色慢慢暗下来时,柳氏母女抱着一件洗得已经发白的旧外衣回来了,怀里还带着一盏用了很多年的青铜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