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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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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破那日,乌云很低,黑压压的笼罩着整座皇城的飞檐斗拱。
明玉扶着砖墙的手指已经泛出灰白,指尖的血痕干涸。
公主府曾经的掌事,亦是她的驸马来传话的人,跪在冷阶上,沉痛万分道:“公主,您降了吧!陛下念在夫妻情分上必定留您性命!”
她不看掌事,手抵着嘴唇压抑地轻咳了一声,斑驳城墙将她在猎猎西风中的身影衬得愈发单薄,身旁的老嬷嬷眼眶一红,颤着手要来扶她,被她轻轻拂开了。
城楼下列着叛军军阵,铁甲泛着冷光,旗号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纹样——那是她夫君的徽记,曾挂在她的寝殿外,曾印在她亲手为他缝制的披风上,此刻正猎猎作响地逼近她的城门。
劝降的使者跪在阶下,额头抵着冰冷的石砖,声音却还平稳:“殿下,王上说了,只要您交出遗诏和废太子,他念在六年夫妻情分上,必留您性命,会以新朝王妃之礼相待。”
明玉没有看他,目光越过城楼上翻卷的旌旗,落在军阵最前方那个端坐马上的身影上。隔着太远,她看不清他的眉眼,但她太熟悉那道身形了,熟悉到只消一个轮廓,就能在千万人里把他认出来。
六年前她嫁给他时,也是这样远远地看过他一眼。
那时候她还不叫明玉公主,只是侯府里一个连名字都不容易被记住的庶女。生母去得早,养在大娘子膝下,吃穿用度倒不曾短了她的,只是姐姐们去赴的诗会雅集、簪花宴饮,从来轮不到她头上。她也曾偷偷攒下月银买了张帖子,想混进去看一眼那些传闻中的世家子弟究竟是何等风采,结果被大娘子身边的嬷嬷拿着鸡毛掸子撵了回来,罚跪了一夜的祠堂。
那些姐姐们嘴里谈论的少年郎君里,提得最多的便是燕地的二皇子萧承璟。说他少年英武,十五岁便能开三石弓;说他风姿卓绝,策马过街时世家贵女掷的香囊能铺满半条巷子。她缩在门廊的阴影里听姐姐们叽叽喳喳地说,心里模模糊糊地想,这样的人,大约这辈子也不会同她有什么交集。
谁料世事翻覆起来,比话本里写的还要荒唐。
她十岁那年,父亲起兵夺了天下,前朝覆灭。萧承璟从云端跌入泥淖,从人人追捧的皇子变成了被囚在京中的笼中鸟。父亲为了安抚前朝宗室和他们的母族,下旨将公主下嫁。底下的姐妹们各显神通,有装病的,有寻死觅活的,有搬出外祖家来说情的,生生把这个烫手山芋推来推去,最后落到了她这个无人撑腰的庶女头上。
大约是觉得亏欠,父亲破例给她封了“明玉公主”的号,赐了府邸,赏了些不值钱的金银器物。她跪在殿前谢恩的时候,听见身后有姐姐轻声嗤笑:“明玉?也配。”
她配不配的,终归是嫁了。
成婚那年她十一,萧承璟十七。掀了盖头的那一刻她看见一张极俊秀的脸,眉眼间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像是一柄被收入鞘中的名剑,锋芒尽敛,却随时可能铮鸣出鞘。他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漠得像在看一件碍事的摆设,转身便走了。
她坐在空荡荡的新房里,龙凤花烛烧了一夜,她连头都不敢歪一下,生怕弄乱了繁复的钗环被嬷嬷训斥。
往后的日子比她做庶女时还要难熬,原来在大娘子府中,她尚可有天真烂漫的孩童模样,平日起居亦有侍女们悉心照料,但婚后却处处受外人的桎梏约束。
因着萧承璟的姑母被接来府中同住,明面上是照料侄儿的起居,实则是替侄儿盯着她这个新帝册封的公主。那老妇人待她苛厉得很,一言一行都要拿宫规压她,跪祠堂、抄女诫是常有的事。
她在宫里上学,有宗室子弟往她书桌里塞死老鼠,扯她的头发,撕她的功课,她回去也不敢说,只夜深人静时缩在嬷嬷怀里掉眼泪。
有一回她实在委屈得狠了,鼓起勇气想去同萧承璟说,刚走到书房门口,便听见里头姑母的声音冷冷传出来:“那丫头是皇帝安插在你身边的眼线,你对她心软一分,便是往自己脖子上架一把刀。”
她在门外站了很久,最后悄无声息地退回去了。
从那以后她便明白了,这府里没有人是她的依靠。她得自己站着,哪怕腿肚子打颤,也得站直了。
于是她开始学着周旋。在世家贵妇的宴席上察言观色,在宗室子弟的试探中滴水不漏,在姑母的刁难面前不卑不亢。她学得很快,因为学得慢的人都死了,她见过太多——前朝某位郡王暴毙,某位宗室女失足落水,某位老臣酒后坠马。每一桩意外背后都藏着刀光剑影,她看得心惊肉跳,却还要装作浑然不觉。
她最怕的是萧承璟会反。
这个念头从她嫁进来的第一天就扎了根,像一根细针埋在血肉里,平时不觉得,可每每夜深人静便隐隐作痛。她太清楚自己的位置了,她是一枚棋子,一枚用来稳住前朝势力的弃子,一旦萧承璟起事,第一个死的就是她。
可他伪装得太好了。他领了个闲职,俸禄被克扣大半,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他也不恼,整日在府中读书习武,偶尔出门会友,也都是些不得志的文人清客。姑母渐渐放松了警惕,连她自己也慢慢觉得,或许这位昔日的天之骄子真的认了命。
许是她日复一日的试探被他察觉了,他竟开始对她亲近起来。
她在姑母那里受委屈跪祠堂,萧承璟会偷偷给她送吃食,在昏暗冰冷的祠堂里彻夜陪她。她自幼体弱多病,成亲后他到地方当知州时还专门拜访名医给她看病。纵然开始还有点介意,后面也慢慢软化。
她才十五六岁的年纪,哪里经得住这样的温柔。那些警惕和戒备像春冰一样慢慢消融,她开始相信他是真心待她的。那大约是她这辈子最好的一段日子了。好到她几乎忘记了自己只是一枚棋子。
然后他反了。
她记得那天夜里宫中燃起大火,她抱着父亲的遗诏,牵着小太子的手从密道里跌跌撞撞地逃出去,身后是震天的喊杀声。她跑了很久很久,久到双腿失去知觉,久到小太子在她怀里哭哑了嗓子,她终于找到一个藏身之处,把遗诏和太子藏好,自己带着玉玺引开了追兵。
追兵一路把她逼到了长安城下。
此刻她站在城楼上,看着城下那个她曾真心实意爱过的男人,忽然觉得一切都遥远得像上辈子的梦。
“殿下,”使者还在跪着,“王上说了,您怕疼,他特意嘱咐过——”
“他倒是记得。”
明玉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被风一吹就散了。她扶着城墙缓缓站直了身子,病骨支离的身形在猎猎风中像一片随时会被卷走的枯叶。身后的老嬷嬷和侍女同时上前一步,被她抬手止住。
她望着城下那个纹丝不动的身影,忽然提高了声音。那声音嘶哑破碎,却一字一句清晰地穿透了风声和旌旗的猎响,落进每一个人耳中:“萧承璟,你听着——”
军阵中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马上的人似乎微微抬了抬下颌。
“你狼子野心,弑君屠城,所过之处流血漂橹,你以为坐上那把椅子便是天命所归?”她咳了一声,嘴角溢出一缕暗红,被她随手抹去,“你错了。天下万民在看,皇天后土在看,你踩着白骨堆起来的龙椅,坐不长远。”
她顿了顿,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里没有什么怨恨和狰狞,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宁静,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像是终于不必再演了。
“如此乱臣贼子,不配这长安万里繁华。”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得像在说一句家常,却如一块硬石投入深潭,激起一片渲染,城下的王公百姓动容恻隐,看着这位气性刚劲的公主,却不料,公主忽然松开了扶着城墙的手。
倏忽间,身后老嬷嬷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扑上来想要抓住她,侍女也跟着冲了过来。可明玉的身影已经像一只折翼的白鸟般坠了下去,大袖灌满了风,猎猎地鼓起来,像她十六岁那年偷偷给自己绣的那条嫁衣——那条她没来得及穿的嫁衣。
老嬷嬷没有犹豫,回身朝皇宫的方向磕了三个头,纵身跃下。侍女哭着喊了一声“公主等我”,也紧随其后。
城楼上的守军惊呆了,一时竟无人反应过来。劝降的使者瘫坐在地上,脸色煞白。
只有城下军阵最前方的那个人,在马背上猛地挺直了脊背。
没有人看清那一刻他脸上的神情。
骤雨倾泻,如漆黑的鬼影笼罩了整个长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