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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卢梭 卑劣与伪善 ...

  •   次日,利安德去了一趟马赛歌剧院,他记得排练下午就开始,

      那位经理很快就接见了他,却告诉他:“排练明天才开始,不过四处逛逛也不错。”

      记错了,原来是明天的。

      他没有立刻离开歌剧院,而是应了经理的邀请,在这儿看了一场演出。等待演出开场的时候,他还和邻座的女士聊了会儿天,他们一开始聊得投机,于是自然地交换了一些简单信息,比如爱好,比如家乡。

      “……你是巴黎人?”对方有些惊讶,“你说话怎么不带‘han(发音类似‘昂’)’?”

      “这就有些刻板印象了。”利安德语气轻松地说,“虽然确实很多人爱这么说啦,但我们那儿也不是每个人都会在每句话后面加‘han’。”——通常穷人爱这样说。

      他是个穷人的时候也爱说‘han’。后来意识到这样会暴露自己的生长土壤,于是慢慢改掉了这个习惯。

      “这样吗?”对方说,“我只见过三个巴黎人,其中两个都特别爱用‘han’,第三个是你,你是唯一一个不那么说的。”

      “……”

      ——那是因为他们穷。他小时候见过的大多数人都带着一股子浓重的穷人口音,如果只是这样,那倒是还好,可他们还趾高气昂,特别爱用怜悯的语气和他说话,真是恶心,他们并不比他更高贵,却显得如此高高在上。

      利安德很想这么回话,可这又有些刻薄,于是干笑两声,随口应了句什么,就用专心看歌剧为由结束了话题。

      看完歌剧,那位女士还想和他聊一聊,可利安德没有那个兴致,只点了点头,很快就起身离开了,经过必经之路的走廊时,与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擦肩而过,他似有所感,扭头看向对方,可对方走得快,他只看到了对方的背影。

      和小仲马有些像。利安德嘀咕着,不过对方现在应该还在巴黎。

      他们现在算不算冷战?自从那件事之后,他们就连一句话也没说过了,对方不肯主动来找他,他也不肯自降身价,拿热脸贴对方的冷屁股,两人的关系就这样僵住了,多说一句话都嫌尴尬。

      “……”但他也并没有说的那么冷静。有时候他也会想,对方不会真的不爱他了吧?

      他会下意识地去思考对方是否还爱他这个问题,却又认为自己这样想不是因为有多喜欢对方,而是因为他想念对方无微不至的照顾和极佳的厨艺了。

      情人好找,可这么好的情人却不多见。

      这就是他念念不忘的原因,仅此而已。

      ……

      小仲马和雨果请假的时候,用了一个即使在法国人眼里也有些离谱的请假理由,不出意外地得到了一个不可置信的眼神。

      “这就是你请假的原因?”

      “是的。”他说。

      “你为了去马赛旅游,选择请一个星期的假?”

      “是的。”

      “……”对方看着他,从他眼里看出了决心,又想到对方因为内部泄露其异能而导致的一系列倒霉事儿,只好同意了,“好吧,这假我批了。但马赛那边刚好有些事可以交给你,你意下如何?”

      “可以。”他一口答应了。

      “那边一大堆黑.手.党,盘踞已久。”雨果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你的任务是,铲除他们。但注意别杀太多人,免得引起恐慌。”

      “嗯。”小仲马心不在焉。

      “行了,你可以走了。”雨果有些无奈,他也对小仲马的感情问题有所耳闻,听说对方和喜欢的人闹掰了,因此最近有些反常。

      专一是好事,可像对方这么专一,却也不算好事了,瞧瞧这为情所困的傻样,这要是波莱德尔那样的滥情种,哪怕是和情人吵架了,最坏的结果特不过是换个情人,而小仲马刚分手那段时间,简直像天塌了一样,一直到现在,也没缓过来,满脑子都是那个人。

      ……

      小仲马很快来到了马赛,落地的第一时间就是去查利安德的踪迹,然后悄悄跟在对方身后,去了马赛歌剧院,因为他没有提前买票,最后是临时买了三倍价钱的票才进去的。

      他的座位在利安德后面三排,座位越往后视角越高,从他这里可以将底下的状况尽收眼底,包括利安德和那位女士谈笑风生时,微笑着的侧脸。

      他看着他们聊得正欢,不知如何形容自己的感受。明明心里头的失望和伤心已经够多了,却还在不断增加,但就算是这样,他也没法戒断这个人,只是几天不见,他就难以自控地开始想念对方,想着,他不在,对方是怎么生活的?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他还有过一个不妙的想法:对方会不会趁着他不在和别人搞到一起?

      正是这个想法促使他来到这里,结果真的目睹了对方和陌生人暧昧的现场。

      他现在算是知道了,对方是真的不挑,一点儿也不挑。不光不挑年龄,也不挑性别。

      ——似乎只要是个人,对方就能笑着迎接。

      这样不尊重的想法在他心里停留一瞬,他的道德就开始使他懊悔了,他不该这样想的,尤其他还爱他——他唯独没法否认这一点。他从未像爱利安德一样爱一个人!也从未有谁能像利安德一样狠心,在得到他毫无保留的爱的同时,又毫不留情地摔碎它。

      他又想到了利安德的所作所为。不消一秒,整颗心都被怨憎充斥,脑子里的两种想法开始打架,但谁也打不过谁,最矛盾的时候,他简直以为自己精神分裂了,可就算是这样矛盾重重的他,还是因为怀疑利安德要另觅新欢而毫不犹豫去了马赛。

      结果事实还真如他所料,这人还真是一刻也寂寞不得,迫不及待和那位小姐聊了起来,瞧瞧,她多漂亮?

      她是很漂亮。可也仅此而已,等他们一起遇到危险的时候,利安德反倒要成为保护她的那个人——那真是太酷了。他的意思是,这听起来可真是太有绅士风度了,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

      次日的排练如期而至,虽然搭戏的是不认识的陌生演员,但进行得也很顺利,很快就结束了排练。

      排练的时候,观众席上也会坐着一些人,大多是剧院工作人员带来的,是他们的朋友或亲人,一般人是进不来的。

      利安德还在观众席上看见了一个有些眼熟的人,他一开始还以为自己看错了,过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对方是谁。

      那不是前两天在港口帮他捡回了被风吹跑的帽子的人吗?

      他当时没怎么注意看对方的长相,只记得对方是那种比较少见的红眼睛,现在一看,对方长得其实还算不错,是那种比较文静的类型。

      利安德当时已经向对方表达过感谢,现在也没打算继续和对方说什么,排练结束后,他正要离开剧院,却在出去的走廊里遇见了对方。

      “你的变化很大。”对方盯着他,一上来就是这么一句话。

      “……”利安德有些奇怪地看向对方,他好像不认识对方,他们上次见面应该是在两天前吧?对方表现得好像他们久别重逢一样。

      “我是让-雅克·卢梭。”对方也意识到了过了这么久,利安德可能忘了,虽是报上了大名,看起来却明显有些不快,语气也挺重,像是生怕谁看不出来他不高兴似的。

      利安德:???

      卢梭?

      假设这个世界会有文豪们的投影,有卢梭倒是也不奇怪。卢梭虽然更多的是以思想出名,但对方也不是没写过书,比如最著名的《忏悔录》和《爱弥儿》。

      但问题是他认识卢梭吗?他指的是眼前这个卢梭。

      “你是雅克?”利安德想了半天,才想起了这个名字,他从原主的日记里看到过这个讨厌鬼,据说是个经常欺负原主的坏家伙。

      “是【让-雅克】。”对方皱起了眉,隐隐有些不快,“我早就说过我不叫雅克。”

      让-雅克和雅克确实不能归为一谈,前者是复合名,需要一起念出来才算完整,和后者不是一回事。

      “我知道。”利安德原本态度好好的,见对方如此态度,他也懒得给对方什么好脸色了,冷冷地说,“所以呢?”

      对方瞪着他,就好像他做了什么罪无可恕的事,可他也没有将对方的脸皮撕下踩在脚底,他发誓他一直是客客气气的,顶多后来语气没那么好了而已——而且对方对他的态度也没有那么客气。

      利安德只觉莫名其妙,他现在知道原主为什么讨厌雅克了。这人的想法实在是让人猜不透,他们说话不过短短几分钟,他却已发现对方的易怒特质了,对方一直在生气。

      河豚变的吗?

      “……”短短几句话的功夫,卢梭就将自己气得够呛。落在利安德眼里,就是卢梭莫名其妙生了气,很快负气走了。

      ……

      让-雅克·卢梭。早年曾在巴黎生活过一段时间,在那里的学校认识了一个众星捧月般的人,第一眼见到对方时,他对其印象其实还不错,毕竟对方长得实在好看,可这良好的观感只因为对方的一句话而改变了。

      “雅克!”对方这么叫他,“来和我们一起玩吗?”

      那是一节户外活动课。他独自站在角落里发呆,可这家伙居然主动叫了他,还用了一个完全错误的叫法。

      “是让-雅克。”他硬邦邦地说。

      “雅克!”对方偏要这么喊,一看就是个被宠到大的幸运儿,对谁都是这副热情洋溢的任性模样,听起来很棒,是不是?但如果你是那个被他叫错了名字、还不肯改正的人呢?

      他有种深深的被冒犯感,认为对方不尊重自己。

      可即使已经十分不满了,碍于其他人的视线,他还是不得不忍气吞声地走过去,和他们一起玩游戏,结果却因为四肢不调而摔了一跤,脸都摔进了泥坑里去,膝盖、脸颊都破了皮,火辣辣的疼,一身的泥巴,看起来十分狼狈,其他人都没反应,最后是利安德将他拉起来的。

      这家伙看似担忧地看着他,但他知道对方只是伪善。证据是,对方送他去医务室的时候,不肯自己背他,而叫了个人高马大的同学代劳,对方倒是和他一起去了医务室,可当他在里头皱着眉,接受校医用碘伏为伤口消毒时,隐约听到了外头的笑声。

      是利安德在笑。

      对方只笑了一声,就很快噤了声,似乎也意识到在别人受伤时发笑是不好的,可问题是他已经听到了。

      他膝盖上包了纱布,摔破的小伤口上也贴了创可贴,一声不吭地从医务室里走出去,就看到了背对着他的利安德,对方听到脚步声就回过头来,那张柔和的、漂亮的脸蛋上立刻出现了笑意,问他:“好点了吗?”

      “……”他盯着对方的脸,用一种疏远又冷淡的语气说,“没有。”

      “咦?”对方很单纯,像是完全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那要不要再让医生看看?”

      “……”他的语气还是那样硬,像是在对仇人说话,“不需要。”

      对方似乎也隐隐察觉到了他的冷漠,却又不知这是为何,背着手跟在他后面,他故意走慢了一些,让对方不小心撞在他背上,然后眉头紧蹙地回头,责怪地看着对方。

      “对不起!”对方下意识地说,看到他略显阴沉的样子,声音又变低了,“我不是故意的……”

      “……”他冷哼一声,看见对方的头垂得越来越低,大概也是在反省,一句“没事”正要脱口而出,却看到对方低着的脸毫无反思之意,对方居然在笑!

      “你笑什么?”

      “……对不起,我想到妈妈明天要来接我回家就很想笑。”对方忍不住笑了起来,那笑容落在另一个人眼里却如此刺眼。

      “……”这人在嘲讽他没有母亲么?

      对了,这人刚刚也趁他包扎伤口时偷笑,也是在嘲笑他么?

      他的伤口还隐隐作痛,身上其他无损的地方也泛起了没由来的痛苦,就连医生也不知道他为何会时不时地全身性疼痛,医学界没有哪个疾病能认领他的症状。

      听到对方的笑声,他心里暗暗恼怒,认定自己遭到了不明显的嘲弄,也认为利安德就是这样一个伪善的家伙。

      他对这种人当然是没什么好脸色的。为了这自顾自产生的偏见,他对这人有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敌视,而利安德仍然维持着伪善的表面,总要在他独自一人拉他过来一起玩,也总要在他享受安静时将他从静谧的时光里拽出来,无礼至极。

      他开始将对方与自己做对比,非常不愉快地发现对方哪哪都比自己好,对方家庭圆满,父母双全,而且感情很好,每天都要抱着他们的利安德亲一口,说利安德是他们的宝贝——来自利安德自己的口述,对方说这话时,脸上还洋溢着快乐的笑容,如同一只欢快的小鸟,但是并不讨人喜欢,一点儿也不。

      利安德是如此幸福,而卢梭自己呢?

      他刚出生没几天,母亲就因产后感染死了,那是他人生中的第一次不幸。后来他都是由不善言辞的父亲带大,可他和父亲的相处中也没有多少温情,他从不知道原来父亲可以像母亲一样温柔,对着孩子亲亲抱抱,那是他认识利安德之后才知道的东西。

      他见过那个男人,那是利安德的父亲,对方与利安德长得很像,那双绿眼睛几乎和儿子一模一样,不过头发是红色的,这位在利安德口中十分亲切的父亲也不像其他成年人一样,会对着卢梭这样孤僻而阴郁的孩子爱搭不理,对方第一次见面就和善地给了他糖果,还摸了他的头。

      有那么一瞬间,他还以为利安德也会像其父那样温和,可实际上利安德是个讨人厌的家伙,总是带他去不想去的场合,总是逼他参与他不想参与的游戏——虽然他并没有口头上拒绝,但他的抗拒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他都那么明显地瞪着对方了,对方还是笑嘻嘻地拉着他的手,叫他雅克。

      他当时只是想着:他讨厌这个名字!雅克是什么鬼?他叫让-雅克!

      不过,就算一个人大多数情况下都叫人反感,但偶尔还是会有好的地方,有时候,他是说,很少的时候,他也会看到对方不那么讨人嫌的一面。比如,某天他生了病,于是请了一天假,隔天他从气氛阴暗沉默的家里回到学校时,还没坐上座位,就看到了对方明亮的笑颜,对方喋喋不休地告诉他昨天班里发生的趣事。

      在认识利安德之前,他因为没有获取信息的渠道,时常会错过一些消息,明天要去郊游,他可能要到今晚才会知道,可现在他会提前一个星期就得知此事,这都得谢谢利安德,可他一次也没有感谢过对方。

      “……你不觉得,总是要告诉我这些东西,会很麻烦吗?”他问对方。

      这话实在是弯弯绕绕。他的意思其实很简单,像他这样孤僻的人总是对身边流过的消息充耳不闻,以至于非要利安德和他絮絮叨叨,因此怀疑对方会因此感到厌烦。

      “没有啊。”对方趴在桌子上,对着他笑,那笑容实在是刺眼,刺得他心里发紧,而对方甚至还望着他,这让他有种窘迫时还被人盯着看的尴尬,他忽然有些不确定自己今日来校时是否洗了脸,又疑心自己的头发是否好好地待在他头上——他今天梳头了吗?

      他总觉得自己不够好,不够完美,尤其当他遇见了一个好得有些过头的人(当然只是偶尔,利安德大多数时候还是讨嫌的),他就会控制不住地开始焦虑,怀疑自己的仪态是不是出了错,即使对方并未表露出嘲讽,他也会从对方灿烂的笑容里读出几分似有似无的讥笑来。

      “没有麻烦。”似乎是他沉默得太久,对方开口解释,“我觉得和你说话很有意思呀。”

      ……真的吗?

      他盯着对方,不太相信,可心底里还是希望这是真的——还从未有人这样说过他,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无趣的人,即使他再想为自己辩护,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卑劣与阴暗。

      “雅克总是很安静。”对方说,“所以我很喜欢和你说话,你总会好好听我把话说完,是很适合倾听的人。”

      “……”

      这是在暗示他不够活泼吗?是啊,他的话确实很少。

      他本应将这当做好心的提示,也应该好好想一想,怎么变成一个让人喜欢的人,就像利安德那样——等等!他没有说对方很讨人喜欢的意思,只不过对方的伪善确实很容易欺骗一些愚蠢的人。

      可实际上,他只是莫名有了一种被指责的感觉。

      连你也对我不满意吗?

      他当然知道大部分人都对他不满意。父亲厌烦他的寡言沉默,哪怕对方自己也是这副德行,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陌生人在路上看见他阴沉的脸,就要退避三舍,担心他受刺激之后暴起伤人;同学们当然也是如此,而利安德出于某种伪善的心理,却和他走得近,看在对方装得还算不错的份上,也看在对方笑起来还算好看的份上,他本可以装作不知道对方的伪装。

      可你也要暗暗对我表示不满吗?

      他心里飞速划过许多念头,可一个想法也不愿表露出来,他别过了头,木木地听着利安德说话,本以为自己会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可实际上对方问他相关话题的时候,他又能很快结合之前对方说过的话予以回答,对方就说:

      “我还以为雅克你在发呆呢。原来你有在认真听啊。”

      “……嗯。”他前一分钟还那么怨愤,现在又恢复了平和,情绪像过山车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有时候他简直要怀疑自己生了什么病,所以才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他常常嫉世愤俗,性格也阴郁敏感,总是放大或扭曲其他人很小的举动,可其实大部分人都不会知道他脑子里想了些什么,只会觉得他的话是真的很少,情绪也是真的多变。

      “有没有人说过你睫毛很长啊?”对方忽然问,“我可以摸一下吗?”

      对方伸出手,眼神好奇。

      他直愣愣地站在原地,半晌才说:“没有。可以。”

      没人说过他睫毛很长。谁会这么关注他?他不管在哪里都是个隐形人,却被这么个闪闪发亮的人注意到了。

      对方立刻笑开了,用手去摸他的眼睛,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对方触摸他睫毛的那一刻,他不知怎的颤栗了一下,疑心自己是红了脸,他感觉脸在发烫,而且烫得厉害,这应该是羞耻。

      他以为对方还要再摸,于是做好了心理准备,也铆足了力气,想用过人的意志力把脸上的红晕压下去,可对方只摸了一下就没摸了,他睁开眼,发现对方的注意力又跑到别人身上了。

      对方和恰好经过的某个同学说起了话,似乎是在聊昨天他们玩的某个游戏。可他不知道,他压根不知道利安德除他以外还和谁玩,他就像个被蒙在鼓里的人,永远只能被动地接受,而不能主动探寻什么事物。

      他盯着利安德不知怎的笑起来的侧脸,莫名有种强烈的屈辱感和受背叛感。你凭什么突然又去看别人了?

      我都同意让你摸我了。我答应了这么过分的请求,你却不打一声招呼就去和别人说话!

      那天之后,他就不太爱搭理利安德了。对方仍然会来找他,可也意识到了他的冷待,渐渐地,也不再拿热脸贴他的冷屁股了。

      他本该乐见其成。但看到对方仍有除了他以外的“备胎”时,他还是情不自禁地生气了,他那时不成熟的心理理解不了这种愤怒究竟来源于一种怎样的情感,思来想去,只能得出一个结论:这肯定是因为嫉恨。

      他嫉妒这个家庭美满、擅长交际的人。

      你凭什么比我幸福?你凭什么除了我以外,还拥有其他关系好的朋友?你……为什么不能只看着我?

      他认定这是个伪善的人,一定是,毫无疑问是。不然他要怎么告诉自己,他只是对方众多朋友里的一个?

      光是发现自己不是唯一,他就感到呼吸困难了,还伴随着心悸——而且不是夸张,他大概是真的有病,一种谁也不知道的,和他这个人一样莫名其妙的病症。

      关系冷淡之后,他以为他们不再是朋友了。但对方在请同学们去看歌剧的时候,也没有忘了他,给他也送上了一张票,可他没有接受,反而因为那天刚犯过病,又看到对方那张讨厌的脸,所以有些激动和手抖,不小心推了对方一把。对方毫无防备之下摔了一跤,鼻子都摔破了。

      他对这人的嫉妒是真心的,可那次推了对方,也是真的不小心。

      对方以为他是故意的,生气地瞪着他,破了皮的鼻子也疼,疼得对方泪眼汪汪,从鼻腔发出可怜的哽咽气音。

      对方大抵是以为自己这一片好心却被他这不分好赖的家伙当成了驴肝肺,也不愿和他多说什么了,气得转身就走,那也是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

      自那之后,他因为自身未知的病症而离开了巴黎,去找马赛一个据说有治疗相似病症经验的医生看病,可那庸医见面就让他放血治疗,持续几年也没有治愈他,他就放弃了治疗。

      父亲似乎也对他的病情感到失望,又或许只是因为钟表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债,留下一笔钱就消失了,而他被迫偿还了父亲留下的债务,期间因为还不起钱差点被打断腿,是突然觉醒的异能救了他,靠着这可以操控人心的特殊能力,他总算是活下来了,也逐渐实现了经济自由。

      直到最近几年,他才知道自己得的是什么病,急性间歇性紫质症,又称血卟啉病,是一种遗传性代谢病,医学界最近才发现了它的存在,但暂时不知道有效的解决办法。他父亲没有这个病,母亲有,恰好遗传给了他。

      “根据观察,携带这种病的人不是每个都会发作,目前还不清楚诱因,但发作的人往往会伴随着焦虑和抑郁的症状,性格也会比较……”医生委婉地说,“多变。”

      恐怕不只是多变。就连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有多暴躁易怒,往往一丁点小事就足以使他暴跳如雷,别人无意的笑容与不确切的言语也能使他想东想西,久久陷入其中,难以平静。

      他有两种状态,要么过分安静,要么过度暴戾,安静的时候,他是一个字也不想说,哪怕前面有人正在行凶,他也懒得搭理,暴躁的时候,他连路边的狗都恨不得一脚踢死,宁愿叫世上所有人和自己一起受罪,也绝不能放他一个人受尽疾苦。

      他以为自己是个疯子,实际上也确实是,尽管是疾病导致了他现在糟糕透顶的精神状态,但也不能改变他脑子有病、道德低劣的事实。

      医生为他介绍了心理医生。

      从心理医生那里,他学到了如何控制自己的行为,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偏激,心理医生还挺惊讶地说:“你可能很早就学会怎么压抑自己了,你发狂的时候,看起来也并不像其他患者那样疯狂。”

      “但我还是会一激动就控制不住自己。”他看似冷静,眼神却乱飘,极力压制着自己的手脚,以防自己不自觉就去抠指甲,或者用一只脚的鞋尖去摩擦另一只脚的鞋底——简直神经病,可他没法控制。

      他现在又有点犯病了,一想到那些令他感到压力或不快的事,就有概率犯病,哪怕那件事发生在好多年前。

      “我以前推过一个人,但我没想推他的,我不是故意的。”他自言自语地说,“我唯独这件事不是发自本心去做的。”

      心理医生安慰了他,可那安慰无异于隔靴搔痒,对他起不到半点宽慰作用,于是对方便建议他去找当时那个被他不小心推过的人,但他无论如何也下不了决心,更何况他也根本不知道如何联系那个人,于是便不了了之。

      后来他想起这件事,还是会下意识地浑身颤抖,也并不是害怕,就是讨厌被误会。他可以认下他做过的恶事,却不能将无意而为之的事当成心甘情愿。

      他认为自己也是因此没法忘记利安德。他还记得对方被他推得摔跤后的样子,对方哭了,疼得,这娇生惯养的人大概也是头一回从别人那里遭受如此对待,表情还懵着,眼泪就争先恐后地涌出来了。

      他有时想起自己曾弄哭过这么一个人,也会不由自主地心虚和愧疚,还曾暗暗想过,倘若真有重逢的一天,他应该会和对方道个歉,至少说明当初自己不是故意推的对方。

      可实际上,那一天真的来了,计划中的道歉和解释却一句也没有说出口,他望着这张褪去青涩却仍然漂亮的面孔,只说了多年前那个幼稚的自己才会执着的东西。

      “我是让-雅克。”他说,“不是雅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卢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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