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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电话是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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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是下午三点二十分打来的。
苏黛青蹲在地上,手里捻着一根银针,正往一条金毛的后腿上扎。金毛叫大黄,隔壁粮油店老周的。后腿不好,隔三差五牵过来。
苏黛青腾不出手,用肩膀夹着手机接了起来。
"你好,请问是苏志远和张秀兰的家属吗?"
声音很平,苏黛青手里的针停住了。
"我是他们女儿。"
"川西高速交警大队。今天下午G5京昆高速雅安段连环追尾。一辆大货车刹车失灵,追尾了七辆车。您的父母——两位当场就没有生命体征了。"
大黄回头看了她一眼,用鼻子拱了拱她的手。手背上湿湿的——狗鼻子,她的手是冰的。
苏黛青慢慢站起来。把针收好,摸了摸大黄的头:
"今天先到这儿。回去跟老周说,后天再来扎一次。"
她拨通了妹妹的电话。声音很稳:
"放学我去接你。"
挂掉电话,她在柜台后面坐了会儿,天暗了。药材街的铺子陆续关了门,只有她家的灯还亮着,她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抖了几下,没哭出声。
三天后她一个人坐大巴去了雅安,回来的时候背包里装着两袋骨灰。从雅安回来那天,青城山下了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雨,她没带伞,走回青黛堂。推开门,一股熟悉的药香扑面而来。她在柜台前面站了很久——像是在等爸爸从后堂走出来,问她一句
"回来了?饿不饿?"
后堂安安静静的。
她坐下来,拉开抽屉。手机震了——房东的微信要涨房租。往上翻——物业费催缴通知。再往上——黛月班主任发的学费催缴,存折余额两千七。她把存折放回去,指甲掐进了掌心,两万出头的缺口。不管怎样——这个铺子不能关。
有人推门。
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深灰色衬衫,无框眼镜,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青黑。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着太阳穴——偏头痛老病号的习惯性动作。
"你好,这里是青黛堂吗?"
"是。"
"
谢南星把车停在药材街街口,熄了火,他没有马上下车。
偏头痛正在发作。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像是有人在他颅骨内侧敲钉子。他靠在驾驶座上,抬手按住额角,指节发白。
他从手套箱里摸出半板吃剩的布洛芬,铝箔包装已经被他揉得皱巴巴的。他掰下一片,没有水,干咽了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他皱了一下眉头。
他对着后视镜整理了一下表情——把皱着的眉头松开,把按着太阳穴的手放下来,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看起来不像刚经历过一场小型的颅内地震。
然后他推开车门,走上药材街。
我叫谢南星。隔壁五金店老李介绍我来的。"
他苦笑了一下,
"头疼快一年了。CT做了,核磁做了——没毛病,但就是疼。"
苏黛青看了看他的舌苔——白腻。问了作息——连续加班三个月,每天凌晨两点以后睡。
"我是学这个的,但没有执业证,不能给你看病。"
"大医院去了不下十家。"
"那你还来?"
"老李说你们家的方子特别好。"
"那是我爸调的。"
"那你呢?你就没学到你爸几成本事?"
苏黛青沉默了,她学了,但她没有证。
"我本事一般,不建议您在我这儿调理。"
谢南星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行,那就算了。死马当活马医都找不到人——看来是天意。"
他站起来转身要走。
"死马当活马医"
这五个字很刺耳。她想起老周带大黄来看腿的时候也说过——
"苏丫头,你就随便治治,死马当活马医嘛。"
她给大黄开了方子,用的是一套清代兽医留下来的方子。她用那个方子治好了药材街上好几条老狗。
"等一下。"
谢南星回过头。
"你真的什么办法都试过了?"
"该试的都试了。"
"不怕被我治坏?"
"再坏能坏到哪儿去——大不了还是头疼。"
苏黛青咬了咬牙。拉开抽屉——她爸装偏方的抽屉。翻到
"犬用脑疾方"
。她抓了药,扔进砂锅里。
四十分钟后药熬好了。苏黛青倒进保温杯里递给他。
"一天两次,早晚各一次,三天的量。"
谢南星接过保温杯,拧开盖子灌了一口,脸扭曲了一瞬间。
"像是有人把一整个中药铺煮成了一锅水。"
"那你喝完吧,整锅都在里面了。"
谢南星苦着脸端着保温杯走了。苏黛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这是她第一次独立给人开方子,虽然用的是治狗的方子。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是砸开的。手掌啪啪啪拍在玻璃门上。
苏美兰和周大富站在门口。苏美兰的目光越过苏黛青的肩膀,落在药柜最上一层那排紫檀木盒子上。
"青青!你爸妈走得急——那几盒野山参,你妈生前一直放在我那儿保管,今天我得拿回去。"
苏黛青没有动。
"我妈生前没有把任何东西放在你那里。根据《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二十七条,我是唯一的法定继承人。你们现在拿走任何一样东西,都构成侵占。依据《刑法》第二百七十条——侵占罪,处二年以下有期徒刑。"
苏美兰愣住了。她没想到这个小丫头嘴里能蹦出
"民法典"
三个字。周大富手里的螺丝刀掉在地上——哐当一声。
苏美兰的脸白了。她看着苏黛青手里的手机——屏幕上赫然是110拨号界面,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和苏黛青她爸当年握笔写药方的姿势一模一样——稳,不带一丝颤抖。
"你——你跟你爸一个样——"
"我爸怎么写药方,我就怎么保护这间铺子。小姨,你要是来喝杯茶,我欢迎。你要是来拿东西——我送你去派出所。"
苏美兰咬着牙转身走了,门砰地关上。
苏黛青站在原地,把手机切回桌面。手在微微发抖——但这些法条是她今天下午一个字一个字搜出来背下来的。她站在柜台后面的时候,背挺得很直——和她爸当年给病人号脉的时候一模一样。
别人用祖传医书当命根子守,她拿治狗的方子治好了偏头痛——青城山最野的中药铺,开张。
苏黛青把被撬坏的紫檀木盒子放在柜台上,从抽屉里翻出一卷细麻绳。她一圈一圈地缠,缠得很慢。麻绳在盒盖上交叉、打结、收紧——和她爸活着的时候修复摔裂的药罐用的是一样的手法。
她缠完之后把盒子放回药柜最上一层,和之前一模一样的位置。
窗外下雨了,她没有开灯。她就坐在柜台后面,听着雨声。
柜台上的铜秤在黑暗里泛着一层哑光。她伸手摸了摸秤砣——冰的。
她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屏幕光一闪而过的那零点几秒里,她看到自己的脸映在手机黑屏上。那张脸上的表情,她不认识。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雨还在下。
三天后谢南星又来了。
这一次他精神状态好了不少——黑眼圈还在,但眼睛里那种被什么东西绷紧了的疲惫消失了。最重要的是——他的左手没有再夹着太阳穴。他走路的样子都跟上次不一样——上次是来找救命稻草的,这次是来确认自己没在做梦的。
"有用。"
他站在柜台前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