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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出塔 温回出塔, ...


  •   太素宗的早晨比灰地那边安静得多。谢灵洲坐在最高的石头上,从这个位置能看到西边灰地的边缘,雾薄了。

      青萱在石头下蹲着生火。

      她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一把半干的枯枝和几块碎炭,在石头背风面堆了一个篝火坑,她拿着一根削尖的树枝在那儿拨炭。火苗还没起来,烟先冒了一股被风压着往她脸上糊,她眯着眼睛咳了两声。

      “你这柴是湿的。”谢灵洲说。

      “我知道。”青萱把树枝往炭堆里又捅了捅,烟更大了。她干脆把树枝往地上一丢,踹了踹火堆让烟气往另一边散。“他们太素宗西厢下存的全是去年秋天的枯枝,潮了大半年了,能点着就不错了。”

      谢灵洲的视线落回西边的灰地。雾里闪过细光,但那太小了,分不清是砂石的反光还是别的东西。他感觉到怀里的玉佩暖了,快到他以为是错觉。

      他把玉佩掏出来,青白的旧玉躺在他掌心里。他看了看背面那三个字:“朝西走”,谢灵洲把玉佩举起来对着天空看了看,玉质通透没有变化。

      青萱终于把火点着了。

      小火苗从炭堆里蹿起来舔了舔枯枝,把她的脸熏成暖色。她看见谢灵洲盯着玉佩不动的样子,火钳在手里停住:“怎么了?”

      谢灵洲从石头上站起来朝西边走两步。“玉佩亮了。”青萱把火钳放下顺着他的视线往西看。“什么亮了?玉佩亮了?”

      “只有一瞬。”谢灵洲说,“它自己亮的。我什么都没碰,它就在怀里暖了。”

      青白色的旧玉不像刚亮过什么的样子,但她没有质疑,“它之前亮的时候旁边有人在场。池晚,那个叫荀杳的姑娘,还有你自己。这次你旁边是谁?”

      谢灵洲歪过头看了她一眼,青萱被他这一眼看得不太自在,后退半步。“我就是顺嘴问一句……我又不是那玉佩认的人,它不可能因为我亮吧。”

      “不是因为你。”谢灵洲把玉佩重新收进怀里。那层暖意散尽了,玉佩贴着皮肉只剩一点余温和普通旧玉没区别。

      他想起荀杳走前那天傍晚玉佩亮了几次,第一次在山门看到她的时候,第二次是涧禾站到他旁边,第三次是三个人站在暮色里。

      每一次亮的时机都有共同点:人靠近的时候,气息碰上的时候。刚才亮的时候,附近什么人也没有。

      太素宗的院子里就他和青萱,池晚在西厢房熬粥,灰团在墙根埋它的叶子。没有气息碰撞,那玉佩为什么亮?除非在远处有东西和它隔空碰上了。

      灰地边那道线还横在视野尽头,那道线的位置正好是荀杳和涧禾走的方向。他想到一个可能:远处的人完成什么,玉佩隔着几百里的风沙感觉到了……“师父的信。”谢灵洲忽然说,“第二封你带过来了吗?”

      青萱从袖口里掏出一封信递过去。

      信封上面“回来”两个字竖着,谢灵洲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除了信封上两个字之外,里面又多了一行:“路接上了,你该回来了。”

      师父在归墟阁那边隔着不知多远,感应到的却是同一件事。远处的路确实接上了,他怀里那枚玉佩又亮了,青萱在旁边没打扰他。

      她也知道归墟阁隔空感应的事常有,有一回她师父半夜里惊醒,“说千里之外的剑坊开了一扇门。”三天后果然有人传信来:剑坊塌了半面墙露出石匣子。这种感应说不清道理,但常年出入旧战场的修士都信。

      “你回去吗?”

      “再等等。”他朝院子里走两步又停了。

      西边的风从灰地吹过来,他吸了一口风,“等他们往西走得足够远。”他说,“我送的东西才送得到。”青萱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他也没打算解释。

      她转回火堆前拨了拨炭,火苗稳定了,她往火堆里添了两根枯枝,火苗噼里啪啦。

      灰团从墙根跑过来。它两只小耳朵竖得直直的,鼻子抽动了好几下,在闻谢灵洲身上那枚玉佩残息。它拿前爪轻轻碰了碰他靴尖,哒哒哒跑回墙根下不动了。

      往西走的人还在走。

      池晚从西厢房那边端着一碗粥出来。“粥好了。你们两个今天还蹲石头吗?”谢灵洲朝池晚招招手。

      “给我盛一碗。”

      池晚端着粥递给他,碗里的粥晃出一圈涟漪,如同她的心情隐隐不安。

      荀杳走到二里路的时候,腰间那根银蓝线忽然绷紧了。根须蛇的白须须竖起来朝着塔颤抖,像是里面有可怕的东西。铜铃兽在前头跑了四五步才察觉到她停了,圆眼睛里抬头:“怎么了”?

      “塔那边有事。”

      荀杳手心里的银蓝线发烫,涧禾把剑从背后解下来握在手里,根须蛇从荀杳腰间探出半截身子,白须须朝着塔的方向伸着,“温回在动。”

      塔里的温回正用双手撑着地,她的膝盖从单膝撑地的姿势变成了双膝离地。

      “左脚。”她对自己说。

      温回的左脚上青灰新线从脚背爬到了小腿,缠了密密匝匝的好几圈,像一株新藤攀上了老树桩。她试着把左脚往前送,她咬着下唇把身体的重量移到左脚,青砖地在她脚下震动。

      “站。”她的右膝先离开地面,然后是左膝。温回站起来了,她歪过头看着自己左后方。那个方向是塔室的门洞。门框的边刻着落幽门的纹样。

      她迈出第一步整个左腿都在抖,但第二步比第一步稳,温回走到门框那里,光把她那双灰褐色的眼睛照得透亮。温回跨过门槛,两只脚都站在了塔的外面。

      风吹散了她灰白的头发,她站在塔外的灰地里终于跨出来了。

      她左手的青灰丝线从指尖射出去搭上了那条银蓝线的尾端。两根线接上的瞬间,“我在走。”她对着西边说:“你们顺着线回来,我在塔门等你。”温回呼出一口气。

      三千多年了,她都在对着那扇门数日子等人。

      远处那条银蓝色的光路,荀杳站在三里路回头看塔的方向。她看见整条路从塔门铺到她脚下,青灰光纹在灰地上浮着。
      她手心的银蓝线跳着。线另一端的温回靠在塔口坐着,“她出来了。”

      铜铃兽尾巴的铃铛晃了晃,池晚把粥端回西厢房,她把粥倒进另一个陶盆里,碗底还剩薄薄的米汤,碗里的水纹慢慢荡开。

      池晚把碗端稳了,低头看着那圈涟漪从碗心往外扩映出了一个倒影,那个人站在一扇旧门外,两只脚踩在灰地里,池晚眨了眨眼睛,倒影晃了一下又清晰了。

      虽然隔着太远看不清楚面容,但池晚能看见她嘴角弯着,然后人影消失了。碗里的水恢复了。池晚把碗放下来,“温回走完了。”灰团从灶台下探出脑袋,小耳朵竖着又缩回去。

      她走出西厢房,谢灵洲正坐在石头上喝粥。他一勺一勺地舀起来送进嘴里,青萱蹲在火堆旁往里面添柴,火苗旺了一些,把她那件斗篷照得暖融融的。

      灰团从西厢门缝里挤出来跑到谢灵洲脚边,仰头看了看他手里的粥又转回脑袋看池晚,像在等她说话。池晚走到谢灵洲身边。“刚才碗里映了东西。”

      谢灵洲喝粥的动作没有停,“现出了什么?”

      “一个人。”池晚说,“她走完一段路从一扇门里面走出来站到外面了。”

      谢灵洲眼睛里什么多余的情绪都没有,他认出了池晚描述的那个人是谁。他把最后两口粥喝完,站起来把空碗还给池晚:“她在什么地方走的?”

      “很远。”池晚接过碗,“比她这几天走的路加起来都远。”

      “她走完了。”谢灵洲重复了一遍池晚的话。青萱从火堆旁边走到池晚身边。“你们说的‘她’是谁?”

      “温回。”池晚说。“落幽门的温回走完了。”

      青萱听完这个名字表情没有变化,她没听过温回也没听过落幽门,但池晚说话的语气让她觉得这件事很重要。她把火钳换个手拄着,望向西边被晨光晒透了的灰地,视线里多了认真。

      灰团抖抖毛,哒哒哒跑回搭好的窝前蹲下来。谢灵洲坐在石头上看着灰团爬窝。“路接上了。”这次是说给自己听的。

      天道宫的废墟是灰色的。灰砖、灰瓦、灰柱、灰墙,整片废墟到残檐都被一层灰白色的尘埃覆盖。

      风扬起一股细尘,废墟里静得连风都懒得长久停留,灌进半塌的廊柱绕一圈就散了,连回声都被空气吸得干干净净。

      他坐在废墟正中央。

      天道宫废墟的中央曾经是主殿的位置,殿顶早就塌了大半,剩下的木梁横七竖八地架在残墙上,被风沙磨了不知多少年,棱角都圆了。

      他就坐在那堆残梁下对着一面立着的旧墙。墙上曾经有壁画或者铭文,但早就被风沙刮得只剩一片模糊。

      他坐的石凳是一整块青石凿出来的,凳面已经被磨得发亮,他的两只手交叠放在膝上,手指细瘦苍白,从侧面看他有一张很清淡的脸。

      眉细纤长,眼睑半垂着,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浅淡的阴影。鼻梁高挺,唇色冷淡,下颌柔润。灰白色的长发垂下来铺了大半个石凳,发尾拖在地上。

      他坐在这里很久了,久到石凳的缝里积满被沙尘,东边有东西动了。这时他的眼睛也动了,因为墙上的画面变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出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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