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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一语成谶 墨团子破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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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一语成谶
【楔子】
墨团子出来了。可他光着身子,风一吹就变淡,太阳一晒就化。他喊得出声吗?他穿得上衣服吗?这乱世里,一个小墨人光溜溜地站在路边,谁来给他遮这一块布?
【正文】
一栖霞观还有晨雾,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了山道。
顾清源背着包袱,里面装着石匣子。他回头看了一眼歪斜的殿门,没说话。
玄素在前面走得大步流星,酒葫芦在腰间左摆在晃。
"三十多里路,天黑前能到。"她回过头,大声说。
走了一阵,玄素一边走一边打开话匣子:
"老夫子,到了赵家你悠着点。赵家老太爷的三个孙子,大的十一,中的八,小的才五岁。别上来就引经据典,人家请的是先生,不是老古董。"
顾清源胡子一翘:
"无量天尊——不对,贫道不是道长……昔者圣人云,诲人不倦。我教书育人几十年,什么学生没教过?你放心便是。"
玄素"哼"了一声:
"真不像话。你最好说到做到,别第一天就把人孩子吓哭了。"
又走了一段,玄素拔了口酒葫芦,淡然道:"芷溪县虽说偏,但大户人家不少。赵家算一个,还有几家做生意的,挺富庶。你去了不愁吃穿。"
顾清源捻捻胡须:"昔者圣人云,君子忧道不忧贫。贫富贵贱何足道哉,能安心教书便是好去处。"
玄素瞥了他一眼:"真不像话。你那套圣人话留着哄学生吧,跟我这儿少来。"
顾清源正色道:"非也。我这是正理。"
玄素摇摇头,神色忽然敛了几分:"不过老夫子,那地方不太平。最近听说有修仙的人在附近出没。"
顾清源一顿:"修仙之人?"
"嗯。不过你不必理会。教书是你的事,外面的事——自有我担着。"她拍了拍腰间葫芦,语气轻描淡写,"道法自然,顺其自然便是。"
顾清源看了她一眼,低头拍了拍包袱里的石匣子,没说话。
走了一上午,差不多二十里。过了午时,山势收窄,两边崖壁夹着一道窄路,进了山谷。快到芷溪县地界了。
顾清源路上忍不住打开石匣子看了一次画——天帝眉心那团墨更小更硬了,像墨玉珠子泛着隐隐的金光。他看了一会儿,小心卷好放回去,背好包袱。
刚拐过一个转角——
"铛——!"
金属碰撞的脆响从前方的拐弯处传了过来,紧接着是闷哼声、脚步踩碎石的声音、还有人在低吼。
玄素一把按住顾清源的肩膀,两人同时矮身,贴着路边斜坡趴了下来。
"别动。"玄素压低嗓子。
顾清源趴在碎石坡上,胸口压着包袱。
石匣子在里面硌着肋骨,他一动不敢动。前面的打斗声隔着一道山坳传过来,兵器相交的频率很快——至少两三个在打。
他屏住呼吸,手心全是汗。
就在这时,顾清源脚下一滑,胳膊肘撑的力道没稳住,包袱带子滑了。
石匣子从包袱里滚了出来,"啪"地摔在斜坡的碎石上,盖子磕开了。
帛画滚了出来,摊在地面上。
玄素回头看见了,眼睛一瞪:
"真不像话!你怎么这么差劲,是不是年纪大了?我来拉你一把!"
她伸手要去拽顾清源。顾清源急得脸都白了:"你别拉我!先收画!别让风吹破了!"
他手脚并用地爬过去,一把按住画帛的边缘。
可风从山谷里灌过来,画帛的一角已经被吹得掀了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子在飘。
画摊开的瞬间,墨团子醒了。
他本来蜷在天帝眉心里打盹,被一股震动晃醒了。
那根金线在他后背一下一下地跳——咚、咚、咚,比平时快。他睁开两点墨眼,感觉到画帛外面有风、有光、有声音。
风从画帛边缘灌进来,直接扑到他脸上。他还没反应过来,一股气流顺着嘴巴钻进了身体里——五行之气,他形神俱备了,这些东西全在体内,但他还不会用。
风一灌,他的身体像被充了气一样胀开了。从拇指大小"呼"地一下胀到了两三岁孩子的个头,然后又胀——四五岁,还在胀。他慌了,手脚乱挥,身体轻飘飘的没有重量,脚底下踩不实,整个人被风吹得飘了起来。
他飘在半空,低头看自己。有手有脚,有血有肉,可身体轻得像一缕烟,脚怎么也踩不到地面。他想学走路,气往下沉——可他根本没有"重量"这个概念,沉不下去。
灵机一动。
画里的神仙怎么走路的?吴带当风,衣带飘飘,不是靠踩地,是靠气韵流动。他本身就是化灵,为什么要用凡人的方式走路?
他放松身体,任由自己飘着。
风托着他,像托着一片叶子。他飘过碎石坡,飘到顾清源和玄素旁边,看见两个人一前一后趴在地上,脑袋朝着前方拐弯处。
他也趴下来。
学着他们的样子,双臂撑地,下巴搁在手背上。碎石硌着他的胳膊,有点疼——这是他第一次感觉到"疼"。他咧了咧嘴,没出声。
趴好了,他侧过头看顾清源。老头子正死死按着画帛一角,额头上全是汗。
他张了张嘴。
嘴里有舌头有牙齿——他早就有了一张完整的嘴。可他从来没说过话。画里传意念不需要发声,他想什么神仙们就知道。但现在他在画外,面对的是两个活人。
他试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一点气音。
"老……夫……子……"
声音含糊得像含了一口水,但他自己听见了——是他自己的声音!不是意念,是空气振动声带发出来的!
玄素耳朵尖,猛地扭过头。
她看见一个墨色的小人儿趴在斜坡上,光溜溜的,浑身泛着淡淡的黑光,正张着嘴朝顾清源那边努。
"哎呀,这不是我们的小黑球吗?!……你会喊人了?!……怎么出来了?…老夫子,快看!快…!"玄素眼睛瞪得溜圆。
墨团子被她吓了一跳,往顾清源那边挪了挪。他又张嘴,这次对准了玄素:
"玄……素……姑……姑……"
这个更清楚了。跟二娃学的——二娃喊"玄素姑姑"。他喊得磕磕巴巴,但每个字都咬出来了。
玄素张了张嘴,没敢出声。她转头看顾清源,顾清源也转过头来,两人对视了一眼。
两个老人都愣了。
墨团子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低头看自己——光溜溜的。一点布料都没有。画里的神仙都有衣纹,顾清源穿着布衣,玄素穿着道袍,就他什么都没有。
他抬起头,很认真地说:"我是不是要搞一件衣服穿一下?"
玄素"噗嗤"笑了,伸手往包袱里掏:"好好好,给你找件衣服。"
她翻出一块花布——女人的衣裳。玄素拎着花布抖了抖:"这个行不?"
墨团子一看,脸都皱了。他跟顾清源有心头血的连接,天然偏向男性认同。一个男孩子穿花衣服?不行不行不行。
"不要!"他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人家是男孩子呀!"
玄素愣了一下,哈哈大笑:"奇哉妙哉!行行行,不要花衣服。那怎么办?"
顾清源这时候缓过神来了。他看着墨团子,眼睛亮了一下,清了清嗓子:
"墨团子,你不要喊我老夫子。你喊我一声——爷爷。怎么样?"
墨团子眨了眨眼:"爷爷?"
"对。我是你爷爷。你是我心头血点出来的,论辈分,你得叫我爸爸,但我太老,就叫我爷爷吧。"
墨团子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他喊了一声:"好吧……爷…爷。"
顾清源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把手里的画帛按住,腾出一只手想脱外衫,可外衫脱了里面就只剩一件单薄的里衣了。他犹豫了一瞬,还是把外衫解了下来。
"来,爷爷的衣服给你穿。"
外衫太大了,墨团子套上去像披了一床被子。顾清源正要给他系腰带,玄素在旁边说:"得了吧,你那衣服他撑不起来。看我的。"
她拔出腰间的刀,在自己道袍下摆上割了一块布。月白色的布料,不大不小。她蹲下来,三下五除二把墨团子裹起来,在腰间打了个结。
墨团子配合着让自己"长"了一点——四五岁小孩的大小,刚好被这块布包住。他低头看看自己,像穿了一件小袍子,虽然简陋,但总算不是光着的了。
他满意了。
可没过一会儿,问题来了。
他的身体还没完全固化。骨线是有了,但皮肉还软塌塌的,像一团没揉实的面。那块布裹上去,系了绳结,可他的肩膀太滑,布料挂不住——
"哗啦。"
衣服滑下来了。
墨团子低头看着掉到地上的布,又看看自己光溜溜的身子,急了:"不行不行!这样不行!"
玄素捡起布又给他裹了一遍,系得更紧了。可没过片刻,又滑了。
顾清源看着他,叹了口气:"你还是先回画里去吧。"
话音刚落——
"嗖。"
墨团子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样,直接从地上弹了起来,一头扎进了摊开的帛画里。没入画面的瞬间,他变回了拇指大小的一团墨,蜷在天帝眉心里。
顾清源和玄素都愣住了。
玄素眨了眨眼:"……我一没念咒二没画符,你一句话他就回去了?"
顾清源低头看着画。墨团子在画里动了动,两点墨眼隔着帛丝望着他,像在说"我知道了"。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这画灵是他心头血点活的。他的话,对小东西来说就是天地法则。一语成谶——他说"回去",他就回去了。
"原来如此……"顾清源喃喃道。
玄素把画帛卷起来,塞回石匣,盖子盖严实了。顾清源把石匣装进包袱,背好。
前方的打斗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山谷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崖壁的声响。
两人收拾妥当,继续往芷溪县方向走。
玄素走在前面,忽然回头说:"对了,老夫子,你那小黑球不能老是'墨团子''墨团子'地叫吧?我给他起个名——就叫小黑球!行不行?又顺口又贴切。"
顾清源眉头一皱:"真不像话!什么小黑球?他现在已是小萌娃了,他是有来历的,有水有墨,有我的心头血,当得起一个大名。我思忖着,就叫水墨然——《论语》云:'斐然成章',墨是他的质,然是他的性。"
玄素翻了个白眼:"水墨然?绕口死了。还不如小黑球呢。"
"你懂什么!这是经典!"
"经典个什么。老娘——咳,贫道叫他就小黑球,他应了就行。"
"呜呼!你这……"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在山路上越来越远。石匣里的墨团子缩在天帝眉心里,听着外面吵吵嚷嚷,墨眼弯成了一道缝。
【后记】
墨团子终于出画了!风一吹见风长,喊出了第一声"爷爷",还闹了一场衣服滑落的笑话。顾清源一句话他就嗖地回去了——一语成谶,这口令机制算是立住了。两个老人为了起名吵得不可开交。
到底叫小黑球还是水墨然?
下一章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