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害羞了！》盈果

6、第 6 章 暮色像一层

　　暮色像一层厚重的灰纱，缓缓覆住影视城连片飞檐的檐角，白日里蒸腾的暖意被薄雪彻底吹散，细碎雪沫被晚风卷着，无声擦过青灰地砖，落出薄薄一层浅白，踩上去轻软无声。
　　片场各处的机器陆续关停，此起彼伏的器械嗡鸣一点点消散，只剩下远处道具组零星收拾物品的低语，风穿过空旷取景台的钢架，吹出一缕寒凉，周遭彻底浸在安静的冷意里。

　　邵景坐在休息间木桌前，指尖一点点将今日全部配乐修改稿对齐压平，一张张规整收进硬壳文件夹。文件夹最底层，还妥帖压着一叠从未示人的手写旋律纸，纸上记着他独处时随心谱写的零散曲调，和这部剧集的悲情基调毫无关联，纯粹是留给自己纾解心绪的私藏，指尖下意识往内收拢，将那叠草稿死死护住，不愿露出半分边角。

　　收拾妥当，他扣紧文件夹金属搭扣，抬步往场外停车场走去，打算独自驾车返回酒店。脚步刚踏出休息间走廊，身后便传来一阵平稳沉缓的脚步声，不疾不徐，不远不近地跟了上来，没有急促追赶的冒犯，只轻轻将他的步伐截停。

　　“邵老师，稍等片刻。”

　　顾声辉的声音浸在冬日晚风里，褪去片场应对众人客套的温和，多了一层独有的、细腻柔软的沉意。他刚换下沾满雪尘的长款戏服，一身简约黑色大衣裹住清瘦身形，肩线平直端正，廊下暖黄路灯落在他下颌，投出柔和阴影，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牵挂，方才远远看见邵景独自收拾东西准备离场，心底便生出顾虑，斟酌许久才上前开口。

　　邵景闻声脚步一顿，微微侧过身子，眉眼依旧是惯常温润模样，眼底却自动竖起一层礼貌而疏离的薄壁，分寸分得清清楚楚，轻声问道：“顾老师，还有没对接完的工作内容吗？”

　　长久独来独往的幕后生活，让他对旁人主动的靠近本能保持警惕，哪怕清楚顾声辉品行坦荡，经历过一场并肩应对风波的交集，骨子里慢热的防备依旧没能完全褪去，下意识将二人关系牢牢框在单纯合作的范畴之内，不愿越界半分。

　　顾声辉刻意控制步伐，停在距离邵景一拳开外的安全社交距离，不贸然凑近，语气坦荡周全，字字都贴合当下现实的难处：“外面西侧露天停车场的树丛里，藏着不少蹲守代拍，这批人并非普通私生，背后有同行对手长期出资雇佣，专门紧盯我的一举一动，但凡捕捉到单独同框画面，都会恶意剪辑编造绯闻。你一个人步行穿过整片无遮挡空地，全程都会暴露在各类镜头之下，很容易再产出一批模糊素材，再度滋生漫天闲话。剧组商务工作车停在内场专属通道，号牌不对外公示，不会被外人抓拍，我顺路送你回酒店。”

　　邵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委婉柔和，拒绝的态度却十分清晰：“不必麻烦顾老师，我今天自驾过来，车辆就停在外侧停车场，几步路程便能抵达，不用特意绕路相送。”

　　他不愿无端欠人情，更怕二人同车的画面若不慎被偷拍，又会生出新一轮无休无止的舆论揣测，徒增顾声辉的负担，心底下意识想要避开这份额外的牵扯。

　　话音刚落，等候在走廊拐角的经纪人林舟快步走上前来，他性格活络通透，待人处事分寸得体，此刻也连忙从中调和，打消邵景的顾虑：“邵老师，您听我们辉哥一句实在劝诫，外侧停车场四面没有围墙遮挡，光秃秃一片，我方才巡逻的时候数过，树丛里至少藏了四台拍摄设备。这批代拍近期收了酬劳，最擅长截取模糊画面二次加工拼接谣言，上次辉哥只是单独和编剧站着聊了五分钟剧本，都被剪出一堆离谱通稿大肆抹黑。您私家车辨识度很高，走过去必然会被全程跟拍录像。您的车交给我保管就好，我现在立刻开到酒店地下封闭式车库锁牢，明天一早您下楼就能直接取用，半点不会耽误您创作，完全不添麻烦。”

　　邵景抬眼望向片场外围的幽暗树丛，细碎的镜头反光在暮色里若隐若现，刺得人心里发闷。他素来厌烦这种无孔不入的窥探，更不愿因为自己，再让顾声辉卷入新一轮舆论纷争，反复权衡片刻，终究松了口，语气带着几分歉意：“那就叨扰二位了，实在过意不去。”

　　“只是举手之劳，谈不上叨扰。”林舟爽快上前接过邵景递来的车钥匙，脚步轻快快步赶往停车场挪车。顾声辉侧身拉开商务车后座车门，侧身等候，等邵景弯腰坐进车厢，自己才在另一侧落座，不给对方任何局促感。

　　车厢内恒温暖气缓缓铺开，隔绝了窗外刺骨寒风，空间安静宽敞，只有车辆平稳行驶的细微引擎声。顾声辉侧眸，视线不经意掠过邵景怀中的文件夹，方才隐约瞥见的草稿边角再次映入眼帘，他不动声色缓缓开口：“邵老师，有句话我积攒许久，想同你好好说一说的。你常年独自往返江市各处片场、录音棚，大大小小对接琐事、出行奔波全部一人包揽，长期下来实在消耗心神，不妨慢慢物色一位靠谱助理随行分担。”

　　邵景清淡作答：“我绝大多数时间都在家独处创作，鲜少外出应酬，日常琐事自己完全能够处理，暂时没有增添旁人随行的必要。”

　　他早已习惯独处的安静，多一个人跟在身边，反而会打乱创作时松弛的心境。

　　“独自伏案创作固然清净自在，可来回赶路、应付层出不穷的偷拍、圈内无端的恶意针对时，有人搭手周旋会轻松许多。”顾声辉顿了顿，语气染上一层淡淡的沉涩，藏着自己过往真实的伤痕伏笔，“我曾经有整整两年，所有风波、非议全靠自己孤身硬扛，身边没有任何人能搭把手分担周旋，那段孤立无援的滋味，至今想起来都觉得难熬，不希望你重复同样的处境。”

　　邵景心头轻轻一颤，指尖微微蜷缩，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回应这份共情，二人都深陷过圈子里的无端诋毁，那份独自承压的窒息感只有彼此能真切体会，可他依旧不愿轻易袒露私人情绪，短暂沉默后，不动声色将话题拉回工作轨道：“后续主题曲的录制档期，我们晚间微信逐条核对沟通就好，不用占用线下相处的时间。”

　　顾声辉看得清他刻意回避私人话题的小心思，没有步步紧逼、强行追问，顺着工作内容顺势点头应下，又带着几分克制的好奇轻声多问了一句：“方才收拾文件夹时，我瞥见几张没标注剧集名称的手写乐谱，是闲暇之余随心谱写的曲子吗？”

　　这句话又触碰到邵的私人领域，他下意识把文件夹往怀里收拢几分，肩头微微向内收拢，眼底掠过一丝细微的局促，声音放得更轻，含糊带过：“只是闲暇随手乱写，不成完整曲目，不值一提。”

　　前排副驾坐着的林舟透过车内后视镜，将后座二人细微的拉扯互动尽收眼底，见对话短暂陷入停顿，适时出声活络气氛，语气周到柔和：“二位老师之后如果需要找安静空间单独打磨配乐，我们剧组配套二十四小时隔音录音棚随时开放，外面商业录音棚人多眼杂，极易被路人、娱记偷拍，这里全程封闭清净，任何时段使用都可以随时发消息跟我说，我提前清场。”

　　邵景低声向林舟道了一声谢，车厢内再度陷入安静。顾声辉时不时抛出细碎、温和的关心，每一句都带着想要拉近彼此距离的试探；邵景则始终维持礼貌得体的距离感，但凡话题有往私人领域偏移的迹象，便委婉退让、转回工作，一来一回无声的拉扯，在暖融融的车厢里缓慢蔓延，不尖锐，却处处藏着两人性格的落差。

　　商务车平稳行驶十多分钟，最终停靠在酒店正门。车辆停稳的瞬间，林舟立刻推开车门快步绕到后座，先恭敬对着顾声辉汇报：“辉哥，邵老师的私家车已经停进酒店地下车库出入口旁的专属车位，明天天亮之后随时能开走，车库二十四小时安保巡逻，不会有外人靠近车辆。”说完又转头看向邵景，态度随和客气，“邵老师，往后但凡需要用车、对接片场各类杂事，任何时间发消息找我都没问题，我随时待命。”

　　对于两人的热络，邵景礼貌向二人一并道谢，推开车门踏入酒店大堂，脚步从容利落，没有半分多余停留。顾声辉坐在车内，目光一路追随着他的身影，直到电梯门彻底合上，楼层数字逐层往上跳动，才缓缓收回视线，心底藏着绵长的耐心。

　　林舟坐回副驾，侧头看向自家艺人，轻声打趣道：“辉哥，邵老师性子实在太内敛慢热，但今天愿意坐咱们的车，难得，往后OST对接还有无数碰面机会，感觉邵老师是不错的人，可以做朋友。”

　　顾声辉轻轻“嗯”了一声，视线依旧停留在酒店灯火处，晚风透过车窗缝隙钻进来，带来一丝薄雪的凉意，心底却清楚，想要慢慢走进邵景筑起的内心围墙，还有很长一段温和试探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