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盛开的夏天》庭月风程

1、心事 六月的

　　六月的北方，风里已经褪去了春日的料峭，带上了几分属于夏日的燥热。

　　市一中的校园里，最惹眼的莫过于教学楼前那一排合欢树。细碎的羽状叶片在微风中轻轻颤动，像是无数把半开的小绿扇。而在那层层叠叠的绿意之上，一簇簇粉红色的绒花正开得肆意。它们没有明显的轮廓，毛茸茸的，像一团团轻柔的云雾，又像是少女们藏在心底、不敢声张的粉色心事。

　　林夏坐在图书馆二楼靠窗的位置，手里的钢笔在速写本上停顿了许久。

　　她的视线并没有落在本子上，而是透过玻璃窗，望向楼下那棵开得正盛的合欢树。阳光穿透树冠，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阵风过，几朵粉红色的绒花打着旋儿飘落，落在树下正仰头拍照的男生肩头。

　　那是陈宇。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手里端着一台有些年头的胶片相机。为了寻找一个合适的仰拍角度，他半蹲在树下，眉头微蹙，神情专注得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林夏看着他，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她迅速低下头，假装在纸上写字，笔尖却只在原地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她就像这校园里那些合欢树的叶子，白天努力向着阳光舒展，可一旦到了夜晚，或者察觉到危险，就会紧紧地闭合起来。而陈宇，就是那个让她时刻处于“白天与黑夜”交替边缘的人。

　　“同学，请问这个位置有人吗？”

　　一道清朗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干净与随性。

　　林夏猛地抬起头，手里的钢笔差点掉在地上。陈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拍完照，走进了图书馆，正站在她的桌旁。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摄影集，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侧脸上，连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没……没有。”林夏的声音有些发紧，她慌乱地将速写本往书本下压了压，试图掩盖上面画了一半的、男生的侧脸。

　　陈宇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很轻。他将那本摄影集放在桌上，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林夏露出书本边缘的速写本一角。

　　“你在画合欢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探讨的语气。

　　林夏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嗯……随便画画。”

　　“合欢树很难画。”陈宇微微倾身，指着窗外，“它们的花没有花瓣，全是花丝，一团一团的，像粉色的雾。我刚才在下面拍了半天，总觉得镜头里的颜色，没有肉眼看到的鲜活。”

　　他说话时，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属于夏天的干净气息，像是晒过太阳的皂角，又夹杂着一丝极淡的合欢花香。

　　林夏忍不住转过头，顺着他的手指看向窗外。那棵合欢树在风中轻轻摇曳，粉红色的绒花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因为……花丝是软的，风一吹，形状就变了。”林夏轻声说，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接他的话。

　　陈宇转过头，目光正好撞进她的眼睛里。他的眼睛很亮，像藏着揉碎的星光。两人靠得很近，近到林夏能看清他眼底自己的倒影。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图书馆里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的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

　　“你说得对。”陈宇轻声笑了，那笑容像是一阵清风，吹散了林夏心头的慌乱，“所以，有些东西，相机拍不下来，只能记在心里。”

　　林夏的脸颊瞬间染上了一层绯红，她慌忙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书本，心跳声却大得像是在擂鼓。

　　她不知道陈宇那句“记在心里”是随口一说，还是另有所指。她只知道，在这个六月的午后，在合欢树粉红色的花影下，她心里那扇原本紧紧闭合的门，似乎被一阵风吹开了一条小小的缝隙。

　　陈宇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翻开了那本摄影集。

　　林夏重新拿起钢笔，却在速写本的空白处，悄悄写下了一行只有自己能看懂的小字：

　　“六月，合欢初开。风很轻，心跳很吵。”

　　窗外的合欢树依旧在风中轻轻摇曳，那些粉红色的绒花，像是在替谁诉说着，那些只能藏在心底、不敢见光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