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州月（BL）》胡月萧歌

5、王爷

　　庐阳，雨，瓢泼。
　　“我回来了。”楚珂冒着瓢泼大雨，湿漉漉地撞进了小屋，李清河立刻拿了干布凑了上来。
　　“今天怎么这么晚？”李清河追问。
　　“主顾家后厨没柴火了，我帮着搬完才回来的。”楚珂甩了甩脑袋，甩出一圈水珠。
　　“怎么淋成这样？看看你，跟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来，擦擦，去换身儿衣服，别淋出病来。”李清河递上干布，把楚珂赶进里屋，在自己的衣物中翻找着，想找出一身大小不是很离谱的衣裳给楚珂替换。至于楚珂——他只有两身衣服，一身刚刚才收回来，还滴着水，身上的那套也变成了一个德行。
　　楚珂看着李清河忙碌的身影，心中一暖，嘴上却依然别扭地念叨：“病了更好……”
　　“别乱说，赶快换衣服去，我去把菜热热。你再不回来，我可就出去寻你了，真是，就算要帮忙，也得先想想自己的身体才行……”李清河打断楚珂的牢骚，将衣服丢在榻上，转身去了外间，留下楚珂一人，嘟囔着“凭什么管我……”却依旧老老实实地换了一身肥大干爽的衣物。
　　深夜，雨还在下。
　　“呼，呼，呼，呼，好冷……冷……”楚珂沉重的呼吸声惊醒了同榻的李清河。伸手去探楚珂的额头，一片火烫。“不是吧，我这张乌鸦嘴，还真说中了。”李清河漂亮的眉头皱成一团。
　　“爹……娘……我冷……好冷……”
　　“楚珂，楚珂，醒醒！你怎么样？你别吓我！”李清河见楚珂没有回应，只是不停地念叨着冷，冷，心不断地向下沉，这样的高烧，再耽搁一阵，楚珂怕是要没命。
　　“你等着，我去请郎中！”说完，披上衣服，推开门，纵身冲进了雨幕中。
　　“李大哥！李大嫂！开门，开门！快开门啊！”李清河焦急地砸着隔壁李家的屋门，屋内一阵悉索，门开了，露出李大哥睡眼惺忪的脸。
　　“清河啊……什么事？”李大哥打着哈欠。
　　“楚珂发烧了，烧的很厉害，能帮我找辆马车吗？”李清河急切地问。
　　“清河，住这附近的都是苦哈哈，哪来的马车？要不大哥跑一趟给你带个郎中回来？”李大哥听到消息，也很焦急，只是这深更半夜，哪去寻那马车？
　　“不行，我怕楚珂顶不到那时候！”李清河咬了咬牙，似是下定了决心，对李大哥说：“这样吧，李大哥，能借件蓑衣给我吗？我带楚珂去寻医生。”
　　一听这个提议，李大哥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只得答应，转身回屋取出一身蓑衣斗笠，交给李清河，后者匆匆接过，又一头跌进了漆黑的雨幕。
　　“楚珂，楚珂，坚持住，我不会让你死，绝不！”他对自己说。
　　李清河抱着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楚珂，站在小巷的路口，面前一片黑暗。
　　“别躲了，都给我出来！我知道你们一直在这附近！帮我做件事儿，我就乖乖跟你们回去！”他对着眼前的黑暗淡淡地说了一句，语调里带着威仪。
　　话落，黑暗中忽然出现了几个个蓑衣斗笠的人影，仿佛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其中一人开口，是个男子。“王爷说的，可是真话？”男子问。
　　“都这时候了，什么真话不真话？别傻在那儿，给我弄辆马车，越快越好！”李清河当真是怒了，话中带着能把人灼伤的焰。
　　“是。”一个黑衣人再次消失在夜色中。
　　“王爷，属下觉得还是带这位公子回王府医治为好，府里的郎中毕竟是圣上钦点的，比起庐州城那些庸医，似乎可靠些。”有一个声音，依旧是男子，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李清河挣扎了一会儿，认命似的阖上双眼，“唉，那……我们……回去。”这短短的一句话，仿佛抽干了他身上的所有力气，语调中说不出的疲惫。
　　“是，王爷。来人，撑伞！”接着，李清河头上撑起一把油纸伞，远处，马蹄阵阵，车声辚辚，雨，越下越大……
　　“楚珂，无论付出多大代价，我，都要把你的命留下。”李清河抱着楚珂，轻轻地，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坚定地说。
　　“走，我们回府。”踏上马车，李清河吩咐赶车人。
　　“是！”
　　“呃啊……头……好痛……”楚珂哼了两声，喃喃地挤出一句。动了动手，动了动脚，似乎没什么不适，他睁开眼睛，闯入视野的不是自家破烂不堪的房梁，而是绣着古朴花纹的帷帐。挣扎了一下，他起身，茫然环顾：“这……是哪儿……”摸着材质细腻的锦被，他忽然发觉自己的衣服也被换成了柔软细滑的丝料，瞬间，楚珂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够用了。
　　忽然，他低头，瞧见了自己榻边，一个身着白色锦袍的少年整枕着手臂，睫毛上洒满阳光。
　　“李清河？”楚珂试探般唤了一声。
　　少年扇子般的睫毛迅速颤抖了两下，睁开眼睛。“恩……恩……恩？你醒了？太好了！来人，来人！都死哪去了？云钗，绮罗，快过来！”少年的声音，表情，带着掩不住的狂喜，冲门外大喊。
　　“来了来了，王爷，来了！”门外，一个悦耳的女声传来。
　　“王爷，楚公子醒了？”推门而入的是两个清秀漂亮的侍女，眉目如画，透着灵气。
　　“醒了醒了，云钗去沏茶，绮罗去把许郎中请来。”少年熟练地发号施令。
　　楚珂忽然一阵猛咳。
　　“楚珂，没事，没事，郎中马上就来了。”少年迅速揽住楚珂瘦弱的肩膀，替他拍着后背。
　　“你……”楚珂张嘴，却又是一阵猛咳。
　　“有话等你好了再说，啊。乖，躺下。”少年笑的阳光灿烂，温柔地拥着楚珂。
　　一边摆弄茶具的侍女忍不住插了一句嘴：“王爷，既然楚公子醒了，您也回房歇会儿吧，这些天……”
　　“恩哼！好好泡你的茶去，这边没你的事儿。”少年俊脸微红，斥道。
　　侍女也不惧，吐了吐丁香小舌，嬉笑着说：“嘻嘻，王爷难得会脸红，楚公子好福气呢。”
　　“再嚼舌头信不信我真卖了你？”微怒，带着甜蜜。
　　“好啦好啦，王爷，我走了哦~~”侍女沏好茶，轻巧地走到门口，嬉笑着开门，回首给少年一个鼓励的眼神，转身袅袅婷婷地出门了。
　　“快走，没人拦你。”少年没好气地瞪着门口。
　　门轻轻合上，少年转过脸，柔声问：“：身体好些了？真是，你这书呆子，也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知不知道那时你差点把我吓死？”
　　楚珂张了张嘴，声音却嘶哑得有些骇人：“我……睡了多久……”接着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少年连忙帮他顺气。
　　“呃……没多久，也就五天吧……你那本书我差人帮你送回去了，东家那边我帮你辞了，邻居们我也打过招呼了，这几天……”见楚珂说话不方便，少年便絮絮地向楚珂念叨着这些天的事。
　　“难道……你一直未睡？”楚珂的眼睛亮的吓人，直视着少年，少年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局促不安地垂下眼帘，挠了挠头，小声说：“呃……那个……其实我每天都睡，你看，我刚刚还在睡着……”说完，抬眼偷偷看了楚珂一眼，目光又躲闪开去。
　　楚珂却完全没有发觉这一系列的小动作，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呵呵，我楚珂不过一介凡人，怎劳王爷亲自守候？”
　　“你怎么这么说？”少年一脸惊讶。
　　“他们叫你王爷，王爷，呵呵，王爷，庐州这地界原本是没有王爷的，不过，不到半年前朝廷倒是封了个逍遥王爷过来，似乎是前朝的皇子，这个皇子为了保命，舍了祖辈的基业，听说连皇位都让给当今天子了，我说的没错吧，王爷？”楚珂依旧哑着嗓子，说话却流利了不少。
　　少年手气了那副羞涩的神态，直直对上了楚珂那带着不屑的双眸。“你，都知道了？”
　　“什么李清河，什么阔少爷，你不姓李，姓君吧。”秀眉微挑，楚珂语气里带着嘲讽。
　　少年听闻，也不恼，只是苦笑一声，回应：“是啊，我不姓李，姓君，叫君天策，是……前朝的二皇子……现在的……庐阳王……”
　　“呵呵，好啊，我敬爱的王爷，你这么骗我，有意思吗？楚珂不过一介草民，王爷，犯得着如此费心吗？我……”楚珂越说越激动，又是一阵猛咳。
　　“楚珂！没事吧？”
　　“咳咳……咳……王爷，哈哈，王爷……咳咳……滚开，你给我滚开，让我走，让我走！我死也不愿受你这贪生怕死之辈的恩惠！咳咳……”楚珂咳得缩成一团，一只手却死命地抵着少年的胸膛，把他向与自己相反的方向推去。
　　门外侍女声音清脆：“王爷，许郎中来了！”
　　“进来吧。”君天策的声音沉稳，听不出喜怒。
　　“你让我走，让我走！我不要你假慈悲，不要你这等……咳咳……”床榻上，楚珂依旧倔强地在抗争着。
　　君天策的眉头皱成一团，深吸一口气，伸手环住楚珂，柔声劝道：“楚珂，乖，让郎中看看病，病好了，我就让你走，好吗？”
　　“呵呵，谁信你……咳咳……你这骗子，贪生怕死的窝囊废！咳咳……”楚珂咳得发喘。
　　“这个……”君天策一脸尴尬，“你骂我没关系，总得先让郎中看看病吧？许郎中，你看他这……”
　　跟进屋内的那个白胡子老头却笑着说：“无妨无妨，依老朽之见，楚公子这病再静养个七八天就没什么大碍了，多亏王爷回来的及时，不然这病就是治好了，怕也会落下什么毛病，像这样平平安安的还真是难得的很啊。”
　　君天策明显松了一口气，“无事就好，多谢许郎中了。”
　　一听这话，老头赶忙躬身，“王爷这是说哪的话，这些都是老头子份内的事儿，王爷再谢，可就折煞老朽了。”
　　君天策冲老者点了点头，后者自觉退出屋子。接着，君天策转头，面对着楚珂：“楚珂，你不想见我，我就走了，好好躺着，乖乖吃药，等你身子好了，我就送你回去，乖。”说完，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身后，传来楚珂微弱的“我不要你同情……”摇了摇头，叹息：“还好，有些东西，你依然不知道。”
　　门又关上了，屋内只留下楚珂一个人，盯着帷帐，迷迷糊糊又睡下了。
　　几天后。
　　这些天君天策一直没有露面，只有两个侍女轮流照看着楚珂，一来二去，三人混的倒是挺熟。侍女一个叫云钗，一个叫绮罗，两个姑娘云钗玲珑活泼，绮罗乖巧大方，与二人相处，楚珂觉得很舒服。
　　风过，送来廊下的铃声，隐隐约约。绮罗正在喂楚珂喝药，柔软的小手衬着白瓷的勺子，还有那微翘的樱唇，低垂的眼帘，风情万种。
　　“楚公子，把这药喝了，奴婢加了冰糖的，不苦。”绮罗温柔地笑，将勺子凑到楚珂嘴边。
　　“麻烦小姐了。”这阵仗楚珂已经享受了三天，早已习惯，大大方方地喝下汤药。
　　“楚公子别这么客气，叫我绮罗就好。”
　　“呃……绮罗……”楚珂俊脸唰的泛起一层绯红。
　　“呵呵，楚公子脸皮还真薄，就一句话脸都能红成这样。”绮罗舀着汤药，一勺勺喂给楚珂，嘴上却是不停。
　　“绮罗小姐莫要调笑楚珂了。”楚珂大窘。
　　喝着汤药，绮罗忽然正色，面对着楚珂：“楚公子，有句话绮罗不知当问不当问。”
　　“绮罗小姐但问无妨。”
　　“这些天与公子相处，绮罗观公子不似刻薄寡情之人，对我们这些下人也都很和善，为何单独对王爷……”绮罗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直视楚珂上演，那目光仿佛能将楚珂看个通透，楚珂不自在地扭了扭身体。
　　“呵呵，你说王爷？是啊，他是王爷，他生来就应该高高在上，锦衣玉食，不知人间滋味是吧？好日子过腻了跑出来骗人也是情有可原是吧？受不了世间苦楚卖祖求荣也是应该的是吧？”楚珂避开绮罗的目光，愤愤地回答。
　　“楚公子……唉……楚公子，这句话，真的太伤人了……你用这句话去指责谁都好，不要再指责王爷了好吗？他已经够辛苦了……”绮罗的语气里带着愤怒，而楚珂却没注意，只是大声反问：“他辛苦？他辛苦这世上就没有辛苦的人了！他凭什么辛苦！”
　　“啪！”绮罗迅速从床上跃起，扬手，狠狠地给了楚珂一巴掌，秀目含威，冲着楚珂大喊：“我家王爷如此待你，你为什么还这样看他？明明什么都不清楚，你，就凭你，没资格指责他！再听到你说这样的话，我割了你的舌头喂狗！你这不知好歹的东西！”
　　楚珂捂着脸，梗着脖子，却撞上了绮罗含泪的双眸，偏偏心中火气难耐，也冲绮罗嘶声怒吼：“怎么，我说错了什么？他不过是个纨绔，生在帝王家的纨绔！”
　　看着炸了毛的楚珂，绮罗的泪水再也止不住，奔涌而出。“呵呵，好啊，原来王爷在你眼里不过是个纨绔……王爷，王爷，不值，绮罗替你不值……呵，你用一辈子的自由，就换回一条白眼狼……”
　　“白眼狼？我……怎么了？我明明没说错啊……”看着失声痛哭的绮罗，楚珂隐隐觉得自己似乎说错了什么，却偏偏不愿去想。
　　绮罗微微整理了一下情绪，拿起药碗，淡淡地对楚珂说：“楚公子，把药喝了，过些天就走吧，别回来，这辈子都别回来。”说完，也不管楚珂疑惑的目光，将汤药喂完，摔门离去。
　　又扔下楚珂一人，盯着门户出神。
　　深夜。
　　楚珂睡不着，坐在榻上发呆，白天绮罗的那些话一遍遍地在脑中回响，想着想着，披上衣服，独自出了屋子，漫无目的地在王府游荡。
　　“今天绮罗为什么说了那些话……难道……我真的错怪了他？那不过是个纨绔……纨绔……”他自言自语，不觉中走进了王府后的花园，一抬头，却看见听众一个身影，孤零零地立在亭中，看不清面容。“为什么大半夜的，这个小花园还有人？”
　　那人转身，先是愣了一下，接着走下亭子，迎了过来，是君天策。“楚珂，你怎么起来了。”语调还是原来的温柔，只是多了些疏离。
　　“你……你这个……”楚珂后退半步。
　　“难道，你真的这样恨我吗？”好看的脸上萦绕着愁绪，刺得楚珂心中一疼。
　　“是……是啊。”楚珂低头，目光闪烁。
　　“那……楚兄，对不起，是我不好，不该欺骗于你，君天策给你赔不是可好？”君天策的手再次攀上男孩的脸颊，轻轻摩挲着，眼神温柔得让人心碎。
　　“不好！”楚珂扭头，甩掉了那只温暖的手。
　　“呵呵，楚珂，你总是这样……”君天策苦笑，缩回手，叹息。
　　“告诉我，为什么绮罗说我对不起你，为什么我没资格骂你？”楚珂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只是君天策显然没有料到他会这么问，表情显得有些惊愕：“绮罗，她都对你说什么了？”
　　“她……”楚珂顿了顿，“什么都没说，只说我……不配……”
　　“傻小子，你怎么会不配，真正不配的，是我啊……”云遮月，楚珂看不清君天策的表情，只觉得这话里透着浓浓的疲惫，一下下地揪着他的心。
　　“告诉我，别把事情窝在心里。”楚珂追问。
　　一阵寂静。
　　风过，月华泻地，君天策转过身，只留给楚珂一个背影。“有些东西，还是不知为好……”
　　“我想知道。”
　　那背影微微一震，语调里却夹着寂寞：“你，想科举，想出仕，想光耀门楣，对吗？”
　　楚珂点点头，肯定地说：“对。”
　　“病好了，便走吧，和我扯在一起，这些就都没有可能了……”
　　“为什么？”
　　“不管现在如何，我从前都是皇子，和一个前朝遗民不清不楚的，那皇帝，又怎肯用你？”
　　“我要是真的有才华呢？”
　　“才华？”那笑，苦得如同黄连入口，夹着浓浓的悲伤：“呵呵，这世道，不是你眼里那么简单的……”
　　“那……我不问了……”楚珂缩了缩脖子，想逃离这个让他一阵阵心痛的男子。
　　“这才乖，过几天病好了，就回家吧，我给你留了银子，留了书，也买了婢女，我不在时，记得好好照顾自己。”君天策的声音又回复了温柔，只是两人明明离得如此只近，楚珂却觉得面前像是多了一座永远爬不过去的墙，压得他胸闷心慌，只想快些离去。
　　“我……不要你施舍……”软弱的抵抗。
　　“留着吧，你才十四，正在长身体，饥一顿饱一顿迟早会把身体拖垮了，那些钱让婢子给你做点儿好吃的，有个好身体才能再有力气骂我。”声音温润，听在楚珂耳中却总觉得干巴巴的涩。
　　“哦……那……谢王爷厚爱……”终于，楚珂还是忍不住了，转身，离去。直到最后，君天策一直不曾回首，只留下一个背影，满园月色。
　　“走吧……别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