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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错乱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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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记忆好乱,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大脑像被蒙上了一层厚重的迷雾,那些扎根在童年的细碎过往,明明带着刺骨的委屈,却变得模糊斑驳、支离破碎。我拼命地回想、拼凑,试图抓住一丝完整的画面,可越是用力,脑海越是一片空白,只剩下零碎的痛感,反复凌迟着我早已疲惫不堪的神经。
我记得有一次和发小出去玩,那是我灰暗童年里为数不多纯粹快乐的时刻。那天天气温柔,乡间的小路安静又治愈,我和许久未见的发小相伴同行,满心都是简单的欢喜。发小骑着小小的三轮车,慢悠悠跟在我们身后,紧紧跟随着不曾落下。我坐在奶奶的车上,心里念着要等等身后的伙伴,不想独自先走,于是轻声对着奶奶开口,认真地让她开慢点,等等跟在后面的发小。
可奶奶却越开越快,越开越快。呼啸的风声灌满我的耳畔,路边的风景飞速向后倒退,身后发小的身影一点点被拉远、缩小,最后彻底消失在视线里。突如其来的落差和委屈瞬间击溃了我,酸涩堵满了整个胸腔,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我坐在车上无助地大哭,满心都是不解和难过,没人安抚我的情绪,没人停下脚步顾及我的感受。我就这么一路哭,哭了好久好久,从放声哽咽到无声落泪,哭到双眼酸涩发胀,哭到身心彻底透支,最后在满心的委屈里沉沉睡着。
我本以为这只是一场无人在意的小难过,睡醒之后就会随风散去。可我万万没有想到,成年人轻飘飘的一句谎言,就彻底颠倒了所有真相,碾碎了我所有的清白。可是后来奶奶对妈妈说,是我任性吵闹,是我执意让她开快点,是我故意不想让发小追上来,最后闹脾气把自己气哭了。
听到这番话的时候,我几乎想笑,笑着这份荒唐,笑着自己的无助。我急得眼眶通红,一遍又一遍地解释,无数次认真辩驳,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说的明明是开慢点、等等他们。我用尽浑身力气去澄清真相,笨拙地想要证明自己没有任性、没有撒谎。
可没有人信。
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选择相信长辈的说辞,没有人愿意低头听一个孩子的辩解,没有人在意我眼底的委屈和真诚。所有的解释都石沉大海,所有的清白都被肆意抹杀。
算了吧,没有人会信我,没有人会信我。
一次次的辩解落空,一次次的不被理解,慢慢磨掉了我所有的期待。心底的疲惫层层堆叠,压得我喘不过气,真的好累好累。随着年岁增长,我的记忆越来越少,那些鲜活的、具体的童年画面,一点点从脑海中剥离消散,无数细节慢慢模糊、淡忘,再也拼凑不出完整的模样。我记不清了,太多太多的过往,最终都沦为了一片混沌。
哦对了算了不想说了。再多的诉说都是徒劳,再多的委屈都无人共情。我对小时候的记忆早就不剩什么了,那些欢喜、难过、期盼与失望,绝大多数我都彻底忘了,好像我的童年本就是一片空洞,从未有过真切的过往。
偶尔我会回到我出生的地方,这片生我养我的故土,最终只留给我满心熟悉的陌生。这里的砖瓦街巷、晚风烟火都刻着旧时的影子,可所有的温度都早已消散。我早就不属于这里,这里也早就不再是我的我的家乡了。
我一步步踏在故土的土地上,周遭的一切看似熟悉,却处处透着疏离。乡里乡亲都记得我,远远望见我,会亲切地喊出我的小名星星,温柔又熟稔。可我站在原地,满心茫然,我却一个都不认识。那些看着我长大的长辈、儿时见过的邻里,在我眼里,只是一张张模糊、陌生、毫无印象的脸庞,隔着一层无法跨越的隔阂,冰冷又遥远。
我很小的时候就通透地知晓所有变故,知晓母亲再婚的事实,也悄悄在心底定下了自己小心翼翼活下来的原则。我清楚父亲的温柔与偏爱从未缺席,可时光太过残忍,岁月冲淡了所有印记。如今我独自站在凛冽的天台上,晚风刺骨寒凉,我拼尽全力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我亲生父亲清晰的样子,眉眼、轮廓、温度,尽数模糊,再也拼凑不出半点模样。
我笑不出来的,心底的荒芜和悲凉层层蔓延。我的童年从来没有安稳的归宿,辗转漂泊是我的常态。我记得我从小就在姨姨家、舅舅家里寄人篱下、慢慢长大,没有固定的港湾,没有长久的陪伴。从一年级开始,我就常年独自住在公寓里,属于家的时间少得可怜。
年少的我最卑微的执念就是渴望回家,渴望拥有一份安稳的陪伴,渴望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港湾。我那时成绩一直稳定在中上游,在外人看来,我过得自由自在、无忧无虑,乖巧又省心。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内心一片空洞,缺失的温暖,从来没有被填补过半分。
我的记忆真的太过贫瘠,我忘记了太多太多的人和事。残存的碎片里,我只记得课间短暂的欢愉,记得下课铃响后,我和同学们肆意嬉戏打闹、谈笑奔跑,那是我灰暗童年里为数不多、毫无心事的快乐。我还清晰记得一位姓王的女老师,温柔耐心,温柔治愈,陪着我们度过漫长的校园时光,教了我们好久好久,是我年少岁月里一抹微弱却珍贵的光。
年少时反复翻阅的童话书,长大后再回看,才读懂藏在美好外壳下的残忍与虚假。我记得童话书里的公主们,长大之后我才彻底幡然醒悟。世人歌颂灰姑娘的圆满,可所有人都习惯性忘记了灰姑娘的真实名字,忘记了她蛰伏半生的委屈与苦难。她的姐姐们为了王权富贵,为了光鲜的地位,不惜伤害自己、自残躯体,不择手段想要坐上高位,荒唐又现实。
故事里的美人鱼本可以不用化作泡沫,她本可以自私地留住自己的性命与人生;长发公主也不必困于高塔,她完全可以剪掉长发,挣脱束缚,奔赴属于自己的自由。年少时痴迷歌颂的童话爱情,如今看来,荒唐又可笑。
历经半生颠簸,我依旧抱着最卑微的奢望。如今我还在希望,妈妈,只要你肯回头看看我,我就不走了。我无数次在深夜自我沉溺、自我欺骗,可清醒过后,只剩刺骨的冰冷。
对呀,我终于认清了自己的位置。我忘了,从头到尾,我才是那个多余的第三者。你们重组家庭,拥有了崭新圆满的生活,拥有了属于你们的温柔和新的女儿,一家人温馨和睦,岁岁安稳。而我,被彻底孤立在外,成为了那个格格不入的外人。
家里崭新的全家福挂在墙上,画面温馨美满,可里面早已没有我的身影,我的存在被彻底抹去、彻底遗忘。
没关系。我一遍遍安抚自己,一遍遍自我催眠。只是爸爸妈妈暂时忘记了而已,总有一天,他们会想起来我的。总有一天,他们会像疼爱现在的生活一样,很爱很爱我。
我没有任何底气,没有任何期盼的筹码,只能靠着这一点点自欺欺人的执念,撑过一年又一年,撑过我破碎又荒芜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