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活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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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我二十五岁了。
江南的四季更迭从来温柔，烟雨年年如期落下，青石板路被雨水浸润得温润绵长，窗外的桂花开了又落，岁岁年年，从无缺席。这座我们曾倾尽余生期盼的城市，终于完完整整属于我了。我有了专属的小屋子，有安稳的生活，有独属于自己的方寸天地，我活成了十八岁那年，我和小橙子并肩畅想的模样。
可只有我清楚，我的人生早在多年前的天台晚风里，就彻底停摆了。
我看似安稳地活着，按时呼吸，按时三餐，按时看着人间烟火，可内里早已腐朽荒芜，只剩一具空壳在人间漫无目的地浮沉，日复一日，熬着无意义的岁月。
二十五岁这一天，我坐在铺满软绒地毯的房间里，看着满墙我和小橙子的旧照片，那些定格在少年时代的鲜活画面，每一张都温柔滚烫，衬得此刻的我狼狈又荒芜。窗外是江南最温柔的晚风，街巷里有路人细碎的笑语，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温暖了整座城，唯独暖不透我心底终年不化的寒冰。
没有人记得今天是我的生日。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
零碎的童年记忆被压抑的情绪翻涌而上，清晰得像是昨日发生。我依旧记得那年的六一儿童节，年纪尚小的妹妹满心执拗，偏执地怕我分走父母哪怕一丝一毫的宠爱，哭闹着不许我过节。那时尚且年幼的我，攥着偷偷攒了很久、想要买小糖果的零钱，站在热闹的人群里，安安静静收回了所有期待。
从那天起，我的六一就彻底结束了。
别的小孩都有新裙子、新玩具，有家人陪着过节，被偏爱和温柔簇拥着长大。而我的童年，在那个普通的六一，被至亲的偏爱与排挤，硬生生掐断了所有童真与欢喜。我从此再也没有盼过儿童节，再也没有奢望过属于孩童的偏爱，早早逼着自己褪去所有稚气，学着懂事、学着退让、学着习惯性委屈自己。
我更记得十四岁的生日。
那是少年时代最敏感、最需要被珍视的年纪，周遭的同学都有家人的祝福、甜甜的蛋糕、满心的偏爱，唯独我的生日，无声无息，无人问津。家里所有人的目光、所有的温柔与迁就，永远都围着妹妹打转，没有人记得我生辰几何，没有人在意我是否欢喜，没有人问过我想要什么。
十四岁的夏天悄然落幕，我的生日也跟着彻底落幕。
从十四岁到二十五岁，整整十一年，我从未好好过一次生日，从未被人认认真真、明目张胆地偏爱过一次。
这件事，我藏了一辈子，从未告诉过小橙子。
我和她共享过所有的委屈、所有的黑暗、所有不被善待的瞬间，我们互相舔舐伤口，互为彼此唯一的救赎，可我唯独瞒下了自己真实的生日。我怕她心疼，怕这个本身就活得满身伤痕的女孩，再为我贫瘠荒芜的人生难过。我怕她看着我从未被爱过的人生，觉得人间不值得。我宁愿自己独自熬过所有无人祝福的岁岁年年，也不愿让我唯一的光，多一丝一毫的难过。
于是这个秘密，被我小心翼翼藏在心底，从十五岁，藏到十八岁，藏到二十四岁，直至如今的二十五岁。
这是我人生二十五年来，第一次认认真真，为自己过一场生日。
没有蛋糕，没有蜡烛，没有祝福，没有任何人的陪伴。只有满室旧照片，脖颈间温润的平安扣，和一个早已千疮百孔、濒临破碎的我。
这些年我拼命活着，拼命自愈，拼命学着社交、学着生活、学着接纳人间所有温柔。我跑遍大江南北，看过山川湖海，守着江南岁岁烟雨，逼着自己努力、开朗、向上，兑现我和小橙子所有的约定。我替她看遍山河，替她熬过岁月，替她活完我们未完成的人生。
可有些伤痕，从来不会随着时间淡化。
原生家庭十几年的打压与索取，从未停止过对我的消耗。我和妹妹九岁的年龄差，成了我一生挣脱不开的枷锁。从小到大，我习惯性退让、习惯性付出、习惯性被牺牲，成年后学费、生活费、各种无端的开销，常年无休止的帮扶，一点点耗尽了我所有的热情与底气。
我努力懂事，努力孝顺，努力做所有人眼里乖巧的姐姐、听话的孩子，可我从来没有做过一次我自己。
所有人都觉得我过得很好，留在江南安居乐业，年轻安稳，前途明朗。可没人知道，我无数个深夜辗转难眠，无数次在无人的角落彻底崩溃，无数次靠着仅剩的执念硬撑着活下去。心理医生的开导、自我无数次的救赎、日复一日的自我催眠，都撑不住早已坍塌的精神世界。
幻觉依旧反复缠绕着我。
我时常恍惚看见小橙子站在晚风里，笑着朝我挥手，喊我一声星星。风声依旧，故人不再，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的呼吸声，寂寥又悲凉。我明明看过世间万般风景，可眼底永远是荒芜一片；我明明拥有了曾经期盼的一切，可心里永远缺了最重要的一块。
二十五岁的崩溃，和年少的委屈截然不同。
年少的痛苦是尖锐的、刺眼的，是会哭、会闹、会不甘的。而二十五岁的崩溃，是死寂的、麻木的、彻底空洞的。我不再哭闹，不再挣扎，不再奢求偏爱与理解，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
我终于彻底明白，我这辈子，都救赎不了自己了。
我熬过了校园的欺凌，熬过了老师的不公，熬过了家庭的冷暴力，熬过了挚友离世的绝境，熬过了数年抑郁失眠的黑夜，熬过了颠沛流离的旅途，熬过了无人问津的岁岁年年。我赢过了所有苦难，唯独输给了回忆，输给了执念，输给了从未被爱过的自己。
我守着满室回忆，守着一枚平安扣，守着两个人的约定，独自留在江南。
窗外烟火璀璨，人间热闹温柔，岁岁年年皆安稳。
可我再也快乐不起来了。
二十五岁，我活着，却早已没有了活着的意义。
只是我还守着最后的诺言，替她，替年少的我们，安静地、麻木地，继续熬完这漫长余生。
但我终究还是没有勇气好好活下来。二十五岁的江南秋水刺骨寒凉，浸透四肢百骸。我永远停在了二十五岁的荒芜里，困在无边无尽的思念与疲惫中。我的岁岁年年尽数沉寂，而我的小橙子，永远永远，鲜活热烈地停在了十八岁的盛夏。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