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还来得及》锡上

1、风花雪月 这是周

　　这是周野踏足大理的第一天。

　　盛夏的大理褪去了内陆城市的燥热，风里裹着洱海湿润的水汽，混着街边野生花草的淡香，慢悠悠拂过机场空旷的广场。这一年，周野十七岁，来到这座风花雪月的小城，散心。

　　十七岁的年纪，荒唐又张扬，偏执又孤勇。

　　机场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的游客拖着行李箱，笑语喧哗地奔赴这座温柔的小城。

　　手里的手机贴着耳畔，略带些沙哑裹挟着不耐，透过听筒直直砸向另一端的人。

　　“喂，你这家伙在哪呢？我都下飞机半天了，还不来接我？”

　　一边出声催促，周野一边垂手摸向裤兜，指尖熟练地摸索出一盒细支香烟，抽出一支抽着。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一道吊儿郎当的男声，透着几分闲适。

　　“老板，再等会嘛，我这边还有个美女没送呢，做人得有始有终啊。”

　　说话的人是潘龙，此刻潘龙正坐在驾驶座上，单手随意搭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举着手机，目光透过前车镜，不经意落在后座的女人身上。

　　后座的女人身姿窈窕，气质清冷又疏离。她穿着一条垂感极佳的黑色长裙，裙摆及踝，外面松松垮垮罩着一件同色系薄款外套，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侧脸线条干净利落，戴着墨镜看不清表情。她全程沉默着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指尖轻轻滑动，偶尔会抬眸望向窗外掠过的大理街景。

　　周野的耐心早已耗尽，心底的烦躁层层叠叠翻涌上来。走出机场出站口，炙热却不灼人的阳光落在他肩头，也驱不散他眼底积攒的阴郁。他抬眼扫了一眼空旷的马路，冷声放话。

　　“我跟你说，我给你二十分钟。二十分钟之内你不到机场，我直接砍死你。”

　　挂断电话，周野抬步走到路边的便民小卖店。店铺简陋朴素，是大理本地最常见的街边小店，铁牌的招牌被风吹得褪色，门口摆着几盆肆意生长的多肉。店主是一位面容和蔼的中年大叔，常年守在机场旁，见惯了形形色色的过客。

　　周野弯腰走进小店，要了一个打火机。付完钱，他一手捏着崭新的打火机，一手握着还未锁屏的手机，低声骂骂咧咧。

　　大叔看着眼前这个戾气颇重的少年，忍不住善意劝解：“年轻人，年纪轻轻的，别这么大火气嘛，出门在外，平安顺遂最重要。”

　　周野闻言微微侧身，原本紧绷的下颌稍稍放松，扯出一抹散漫的笑。

　　“不用您操心，大叔。”

　　话音落下，他随手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递到大叔面前：“来一根？”

　　大叔愣了一下，笑着接过香烟。

　　周野没多停留，转身走出小卖店。门外清风拂面，他微微仰头，舒展着久坐飞机酸涩的肩颈骨骼，发出几声细微的轻响。随后低头抬手，跳跃的橘色火苗点燃细烟。烟雾缓缓吞吐而出。

　　另一边，潘龙挂断和周野的电话后，透过后视镜，状似随意地和后座的女人搭话。

　　“美女，看你行李不多，是要离开大理啊？”

　　女人闻言终于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声音柔和，语调平平，没有多余的情绪起伏：“没有，刚来，才到大理一天，过来接朋友。”

　　潘龙眼睛一亮，笑着接话，一副捡了便宜的模样：“那可太巧了，我正好也去机场接人，顺路的事，这趟我不收你全程，就收个起步价得了，划算得很。”

　　女人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算作回应，不愿多言，再次扭头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蓝天白云干净得不像话，青瓦白墙，满是温柔的烟火气息，可这一切，似乎都入不了她的眼。

　　车子平稳行驶在柏油马路上，一路畅通无阻。

　　机场门口的周野早已等得百无聊赖，指尖的香烟燃了大半，烟灰簌簌落在脚边。他懒懒散散地靠在路边的栏杆上，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过往的行人。有嬉笑打闹的情侣，有提着特产的旅人，有推着婴儿车的一家三口，人人眉眼舒展、暖意融融，唯独他，像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

　　漫长的十几分钟缓缓流逝，就在周野耐心彻底耗尽，准备打电话质问潘龙的时候，一辆质感奢华的黑色迈巴赫S680缓缓驶入视野，稳稳停在他的面前，和周边朴素的网约车、出租车形成了极致的反差，格外惹眼。

　　车门被轻轻推开，先是一截纤细白皙的小腿落地，随后方才车上的那个黑衣女人弯腰走了下来。她站直身子，身姿挺拔，戴着一副黑色细框墨镜，遮住了大半眼底情绪，只余下精致冷艳的下颌。

　　周野抬眸看向她，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玩味的浅笑。

　　可女人的目光淡淡扫过他，没有半分停留，语气冰冷疏离，不带一丝温度，简洁吐出两个字：“让让。”

　　没有寒暄，没有客气，只有不容商量的淡漠。

　　周野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却也没恼，乖乖侧身挪开半步，给她让出通行的道路。

　　与此同时，驾驶座的车门推开，潘龙大步流星地走了下来，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路边的周野，当即扬声喊了一句：“周野！”

　　周野抬眼看向他，目光落在这辆价值不菲的豪车上，眉头骤然拧紧，满脸匪夷所思。他上前一步，一把拽开后座车门，随手将脚边的黑色行李箱狠狠扔进宽敞的车厢里，动作带着几分暴躁。

　　“你是不是有病？”周野压低声音，语气满是无语，“你跑出租赚外快，开他妈迈巴赫？你是不是纯属消遣玩我呢？”

　　潘龙丝毫不在意他的暴躁，笑得一脸坦然，摊了摊手，漫不经心地解释：“店里闲置的车，一直停着落灰，有车不开也是浪费，闲着也是闲着，出来跑跑还能解闷。”

　　说完，他贴心地拉开后座车门。周野弯腰坐了进去，手臂一扬，重重拉上车门，车厢内瞬间陷入短暂的安静。

　　站在车外的黑衣女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若有所思。她抬手轻轻向下滑了滑墨镜，露出一双清亮又冷淡的眼眸，微微弯腰，指尖轻轻敲了敲干净的车窗玻璃，声音轻柔，带着几分试探。

　　“伙计，能拼车吗？我朋友还没到，等会儿顺路一起走，省得我再打车了。”

　　周野闻声，抬手按下车窗升降键。透明的车窗缓缓落下，他抬眸抬头，视线直直对上女人的眼眸。眉眼相对的瞬间，少年清隽的轮廓撞入女人眼底。

　　还没等周野开口应允或是拒绝，前排的潘龙已经率先转过身，满脸打趣地开口撮合：“周野，就听人家女生的吧！这车后排空间大得很，宽敞得要命，两个人坐完全不挤，举手之劳而已。”

　　周野一阵无语，心底默默吐槽潘龙见色忘义。他懒得过多纠结，干脆利落推开车门，长腿一迈，直接从后座换到了副驾驶，将宽敞的后排彻底空了出来。

　　动作利落干脆，语气带着一丝不耐：“快点，上车。”

　　女人看着周野别扭又心软的模样，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轻声道：“谢了。”

　　她侧身靠在车身旁，目光望向机场出站口，静静等候自己要接的人。

　　不过短短几分钟，机场人流里走出一个身形纤细的女生。她拖着一个白色的行李箱，眉眼温柔，气质清甜，身高和黑衣女人相差无几。女生目光快速扫过四周，很快锁定目标，扬起清亮的嗓音喊了一声：“佳余！”

　　韩佳余听到熟悉的声音，立刻站直身体，快步迎了上去。

　　“海汣。”

　　她轻声唤出对方的名字，随即张开双臂，温柔地抱住迎面走来的海汣。两个身形相仿、气质截然不同的女生相拥在一起，一个清冷冷艳，一个温柔软糯，画面温柔又治愈。

　　前排的潘龙透过挡风玻璃看着这一幕，顿时心生羡慕，回头看向副驾驶的周野，一脸委屈巴巴地调侃：“诶周野，你看看人家女孩子，见面又是抱抱又是寒暄的，多温情。咱俩天天见，别说拥抱了，你天天对我不是骂就是凶，差别对待也太明显了吧？”

　　周野懒得理他的废话，直接戴上耳机，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他再次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抬手按下打火机点燃，随后抬手升起所有车窗。

　　密闭的车厢里瞬间漫开淡淡的烟草气息。

　　“诶！周野！把车窗放下来！我还得跑出租接单呢，密闭空间抽烟影响客人！”潘龙一脸嫌弃地嚷嚷，伸手就要去掰车窗按键。

　　此时，女人和海汣已经挽着胳膊走到车旁。女人弯腰将自己的行李箱轻巧放进后备箱，海汣紧随其后，弯腰坐进宽敞的后排，女人也跟着上车，轻轻拉上车门，车厢彻底封闭。

　　车内安静了一瞬，温柔的海汣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惊讶与羡慕：“佳余，你现在可以啊，刚来大理都开上这么好的豪车了。”

　　女人浅浅一笑，语气轻松随意，不动声色地解释：“碰巧拼的出租而已，运气好，刚好打到一辆好车。”

　　说话间，她抬手摸了摸随身的帆布小包，指尖在包内摩挲了两下，动作细微，无人察觉。她的包里装着烟和打火机，独处时她偶尔会借烟雾消解情绪，但在最好的女朋友海汣面前，她永远乖巧温柔，从不沾染半分烟火戾气，所以最后还是默默收回了手，打消了抽烟的念头。

　　前排的潘龙刚坐稳身子，习惯性从兜里掏出烟盒，正要取烟点燃，余光瞥见后座两个干干净净的女生，动作一顿，默默把烟盒塞回了口袋，无奈轻叹一声，安分下来。

　　车子重新启动，平稳地汇入车流。

　　潘龙透过后视镜看向后排的两个女生，语气温和地询问：“两位美女准备去哪？我送你们过去。”

　　“落日民宿。”女人声音清淡，缓缓报出地址。

　　潘龙闻言，眼底瞬间掠过一抹了然的笑意，下意识侧头看了一眼副驾驶闭目养神的周野，心里暗道真是缘分。

　　落日民宿，正是周野此次在大理落脚的地方，就在洱海沿岸，顺路得不能再顺路。

　　潘龙看着窗外的风景，又看看满身阴郁的周野，语重心长地开口劝解：“来了大理，就彻底放下以前的烦心事，别再胡思乱想了。没人逼你做事，好好放松就够了，做你想做的事就行了。”

　　周野微微睁眼，狭长的眼眸望向窗外流动的山海风光，眼神空洞又淡漠，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淹没：“我没什么事。”

　　潘龙握着方向盘，等红灯的间隙转头看他，无奈道，“你的病我还不清楚？就是常年太焦虑，把自己逼得太紧了。来了这儿你就彻底放空，做你自己喜欢的事，天塌下来有你顶着，有事随时吱一声。”

　　“我没病。”

　　周野低声反驳，声音极轻，细细听来，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与执拗。

　　“好好好，没病。”潘龙无奈妥协，顺着他的话说，“咱没病，就是记得按时吃药就行。”

　　不过二十分钟，车子便稳稳停在了落日民宿门口。

　　白墙黛瓦的民宿坐落在洱海旁，院子里种满了三角梅，热烈盛放，随风摇曳，夕阳余晖洒在墙面。

　　不等潘龙开口说话，副驾驶的周野已经率先出声，语气淡然：“这单不收钱了，你们直接下车吧。”

　　后座的女人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一旁的海汣性格活泼通透，立刻笑着道谢，拉起女人的手腕，拖着行李箱下车：“那就谢谢老板啦！”

　　两个少女的身影走进民宿小院后，潘龙立刻放下车窗，凑到周野身边，一边抽烟一边挑眉打趣，八卦之心拉满：“怎么不收钱？我可记得你周野，你最财迷，一分钱都不肯多让，今天怎么转性了？该不会是一见钟情，看上那个冷艳美女了吧？”

　　“没有。”

　　周野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随即他抬眸看向潘龙，语气带着慵懒的命令：“别废话了，赶紧进去给我收拾屋子，我懒得动。”

　　“收到，我的大老板。”潘龙无奈，乖乖应下，拎着周野的行李箱，转身走进民宿大楼。

　　车内只剩下周野一人。

　　他慵懒地靠在柔软的座椅上，指尖夹着一支燃着的烟，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清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吹散些许烟雾，却吹不散他心底沉甸甸的疲惫。

　　他一动不动地靠坐着，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浑身充斥着深入骨髓的懒怠。

　　他脑海里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甚至琢磨着，等会儿要不要让潘龙把轮椅从后备箱搬下来。

　　周野双腿一直带着旧疾。不影响正常行走站立，只是因为他懒。抽完最后一口烟，周野掐灭烟蒂，推门下车。

　　民宿大厅有明确的禁烟标识，干净整洁的大厅里摆放着木质桌椅、绿植盆栽，空气清新，明令禁止吸烟，只有客房可以抽烟。周野自觉地将烟蒂扔进门口的垃圾桶，缓步走进大厅，疲惫地瘫坐在靠墙的实木长椅上。

　　他本来坐着等候潘龙收拾好房间下来喊他，脑袋一歪，靠着椅背，意识渐渐模糊，不知不觉间沉沉睡了过去。

　　“你有什么用？不如个女孩子！早知道当初就该把你扔了，还不如早点嫁出去换彩礼！”

　　周野安静地坐在院子的竹椅上，手里慢条斯理地剥着手里的玉米。他的嘴角还残留着新鲜的血迹，刺痛还清晰可感。

　　可他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任何波澜，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无视身旁歇斯底里的男人，指尖娴熟地将颗粒饱满的玉米粒剥下，稳稳落进身前的竹筐里。

　　“老子跟你说话呢！你听见没有！”

　　男人见他毫无反应，怒火更盛，上前一步，扬手又是一记响亮的巴掌狠狠甩过来。周野迅速抬腿，精准又狠戾地一脚踹在男人的小腹上。

　　男人猝不及防，重心不稳，踉跄着连连后退几步，狼狈地摔倒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

　　周野缓缓站起身，看都没看地上狼狈不堪的男人一眼，转身就要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家。

　　身后立刻传来男人气急败坏、撒泼一般的谩骂，字字诛心：“反了你了！儿子居然敢打老子！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一点良心都没有！”

　　周野的脚步骤然顿住。

　　夏日燥热的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吹起他单薄的衣角。他背对着男人，带着破釜沉舟的冷漠：“我就是没良心。”

　　地上的男人见他态度冰冷，立刻拿捏住他的软肋，阴恻恻地开口威胁：“你走！有本事你就彻底走！你只要踏出这个门，我立马把你妹妹嫁出去！早早嫁人换钱，省得留在家里碍眼！”

　　他瞬间回头，快步上前，俯身一把揪住男人的衣领，将人狠狠从地上拽了起来。少年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戾气与猩红，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脖颈，声音咬牙切齿，字字带血：“你敢动我妹妹一下，你试试。”

　　被揪住的男人丝毫不知悔改，依旧蛮横自私，一脸无所谓的无赖模样：“她是我亲生女儿，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轮不到你一个小辈管闲事！”

　　“她也是我妹妹！”周野的声音微微颤抖，是极致的愤怒与心疼，“我妹妹变成现在这副样子，全都是拜你所赐！”

　　可男人依旧冥顽不灵，一脸蛮横：“我自己的女儿，我想打就打，想骂就骂，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极致的愤怒冲垮了周野最后的理智。他攥紧拳头，狠狠一拳砸在男人的眼眶上，瞬间，男人的眼眶青紫一片，红肿起来，他松开手，冷冷瞥了一眼狼狈哀嚎的男人，弯腰拎起脚边装满玉米的竹筐，转身快步走出破败的小院。

　　院门口，小小的小女孩孤零零站在那里，身形单薄瘦弱，小小的身子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头，一双清澈的眼睛里盛满了担忧与害怕，看着快步走来的周野。

　　周野所有的戾气、所有的凶狠，在看见妹妹的这一刻，瞬间尽数消散，化作满心的酸涩与温柔。

　　他蹲下身，放缓所有的语气与力道，轻声询问，嗓音沙哑温柔：“疼吗？周稚？”

　　周稚轻轻摇了摇头，小小的脸上努力挤出一抹笨拙又难看的笑容，软糯的声音带着孩童独有的纯粹与坚定：“不疼的，我不怕。因为哥哥会保护我，只要有哥哥在，周稚就什么都不怕。”

　　小姑娘的手比寻常八岁的孩童更加瘦小，指尖带着薄薄的茧子。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小手，轻轻抚摸着周野带着凉意的脸颊，动作温柔又小心。

　　周野心头一酸，俯身轻轻蹭了蹭妹妹稚嫩的小手，温柔得不像话。

　　他低声呢喃，像是自问，又像是自我安慰：“哥是不是很没用？”

　　周稚立刻用力摇头，小手紧紧贴着他的脸颊，认真又坚定：“哥哥最有用！哥哥什么都会，哥哥很有用！”

　　周野低低笑了一声，眼底酸涩温热，满心的苦楚与委屈，尽数被妹妹的温柔抚平：“好，稚稚说哥有用，哥就最有用。”

　　“老板？老板？醒醒，别睡了！”周野的意识骤然回笼，混沌的眼皮缓缓掀开。

　　一张放大的大脸猝不及防闯入视线，是潘龙凑得极近的脑袋，刚从压抑梦境里挣脱的周野心绪烦躁，下意识抬手，一巴掌直接挥了过去。

　　“啪”的一声轻响。

　　潘龙瞬间被打懵了，僵在原地，一脸委屈又无语：“喂！你能不能讲点道理？我好心喊你起床，你怎么还动手打人，太不地道了吧！”

　　周野彻底清醒，眼底残留着梦醒后的阴郁与疲惫，脸色冷淡，语气不耐：“别凑这么近，看着烦。”

　　他偏过头，避开潘龙的视线，眼底依旧是化不开的漠然，刚刚梦里的戾气还未完全褪去。

　　“行行行，我远点。”潘龙无奈妥协，无奈地摆手，“房间已经给你收拾好了，行李也都搬上去了，干干净净的，拎包入住。”

　　“嗯。”周野淡淡应声，缓缓站起身，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身体，慵懒道，“回去看店吧。”
　　说完，他转身迈步，慢悠悠朝着楼梯口走去。

　　他的房间在民宿三楼，不算顶层，视野不算极致开阔，隔着错落的屋檐，刚好能勉强望见远处湛蓝的洱海。房间采光极好，大理澄澈的阳光整日洒满阳台。

　　民宿三千一个月的价格，配得上优质的环境与完善的设施。房间宽敞整洁，摆放着两张柔软的单人床，墙面挂着高清智能电视，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简约的实木书桌，足够日常办公、看书。独立的观景阳台干净通透，搭配全套智能家电，也还可以。

　　周野走进房间，随手打开行李箱，将随身携带的笔记本拿出来，稳稳摆在书桌上。他拉过椅子坐下，后背慵懒地靠在椅背上，随手解锁手机，点开通讯录界面。

　　屏幕之上，寥寥无几的联系人，冷清得可怜。

　　整个通讯录里，从头到尾，就只有两个号码。

　　一个是他妹妹周稚，另一个，是一个早已淡出他生活、只剩回忆的女生。

　　他盯着屏幕看了许久，指尖轻轻摩挲着屏幕，久久未动，最后缓缓抬头，目光空洞地望着纯白的天花板。

　　“喂，哥，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啦？”

　　周野微微一怔，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眼底的阴郁消散大半，轻声问道：“你去哪了？怎么一口广东话？”

　　“我现在在广东呀。”周稚的声音轻快灵动，带着满满的活力，细细软软地撒娇，“哥你别担心我，我在这里吃得好、睡得好，有人照顾，一点都不委屈。”

　　顿了顿，小姑娘又连忙追问，语气满是牵挂：“哥，你呢？你现在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好好吃饭？”

　　周野双腿随意搭在书桌边缘，姿态散漫松弛，一手举着手机贴在耳畔，一手摸出烟盒，语气轻松地故作张扬：“我能有什么不好的？你哥现在有钱悠闲，暴发户日子，潇洒得很。”

　　话音刚落，他想要抬手调整坐姿，身体瞬间失衡，椅子微微晃动，他重心不稳，手里的手机“啪嗒”一声重重摔在木质地板上。

　　听筒里立刻传来周稚慌张又焦急的声音：“怎么了哥？！出什么事了？”

　　周野弯腰捡起手机，声音依旧平稳，刻意掩去所有不适，温柔安抚：“没事，椅子滑了一下，不小心摔了下手机而已，别担心。”

　　他躺倒柔软的床上，望着天花板，听着听筒里妹妹安心的呼吸声，心头一片柔软。

　　“对啦，哥！”周稚忽然语气雀跃，带着浓浓的期待与撒娇，“我下个月放假，去找你玩好不好？想去陪你！”

　　周野闻言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迟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轻声道：“我下个月可能……”

　　“好不好嘛哥～”周稚不等他说完，立刻软糯撒娇，拖着长长的尾音，惹人不忍拒绝，在妹妹的撒娇面前瞬间崩塌。

　　周野无奈轻笑，温柔妥协：“行吧，拗不过你，想来就来。”

　　“太好啦！最爱哥哥啦！”小姑娘欢快地说完，便开开心心挂断了电话。

　　周野枕着双臂，静静躺在床上，眼底温柔慢慢褪去，重新染上淡淡的荒芜。

　　手机屏幕亮起，是潘龙发来的消息，简单直白，只有四个字：记得吃药。

　　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周野指尖微动，冷冷回了两个字：不吃，滚。发送完毕，他随手将手机扔在枕边，起身下床，推门走出房间，沿着楼梯慢悠悠下楼。

　　刚走到二楼转角，一道身影恰好从隔壁客房推门而出。

　　四目相对的瞬间，女生清冷的眼眸微微一动，褪去了初见时全然的冷漠，眼底似乎多了几分微妙的动容。

　　无非是看到了他出手阔绰，大概是觉得，他是个有点小钱的闲散少爷。

　　女人双臂环在胸前，靠在门框边，眉眼带着几分淡淡的戏谑，开口出声，清冷的嗓音落在走廊里：“还要看多久？看够了没有？”

　　周野收敛起纷乱的心思，唇角勾起一抹随性的笑，少年人张扬直白：“没看够，美女养眼，对于美女，永远都看不够。”

　　女人闻言，白了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嫌弃，转身迈步就要下楼，低声淡淡吐槽一句：“油嘴滑舌，贱人。”语气算不上恶意，更像是随口的嗔怪。

　　周野看着她的背影，顺势开口追问：“准备去哪？”

　　“你管我。”女人回头看他，眉眼弯弯，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我跟我女朋友出去约会，怎么，你想跟着当电灯泡？”

　　周野毫不犹豫，顺势接话，直白又坦荡：“可以，我不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