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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   傅骁走进帐里,将手中挽提的叛贼人头掷在地上。
      “傅将军果然骁勇!”坐在侧座的一城郡守喜笑道:“此人我城中兵拼尽力气也不得伤,傅将军出战不过一时,便能将他首级取来,啊呀,真是虎将呀。”
      傅骁不理,只踞坐着猛饮从人送来烈酒。
      郡守讨个没趣,又朝着上座中年男子趋奉:“蒋刺史部下有如此虎将,真是可喜可贺。”
      并州刺史蒋群微笑着看傅骁一眼:“我与勇湛情同父子,勇湛怎只是我麾下一员虎将呢。”
      “原来如此。是下官说错了,还望蒋刺史,傅将军恕下官之罪。”郡守谄笑着。
      傅骁突然间抬头看郡守一眼,他眸子含碧色,发丝粗硬微带褐黄,面部轮廓也甚生硬有别于常人,此刻一眼令那郡守为之一缩。
      “成日,就听你们说罪不罪。甚是罪。”他一口官话说的别扭且生硬非常。这又令郡守一怔,转而又为这问话尴尬起来。只好将目光求援般投向傅骁。
      “勇湛是我于关外救得的匈奴及汉人混种,从小儿起在匈奴长大,故此不通我大汉人情,大人休要见怪,也不必挂心。”蒋群笑道,一面不悦地看傅骁一眼。
      郡守又颤一下,祈朝自立朝以来,于玉关外匈奴便不断交战,北地人对匈奴铁骑凶悍暴虐历几世犹自骇怕,所以往离傅骁远处挪一挪。后来觉得自己此举失宜,强笑着站起来朝蒋群拱手:“刺史大人,为谢刺史大人解我处之危,下官特意置办了谢礼,还望刺史大人笑纳。”说着拍两下手,就有人抬上来几口大樟木箱,打开来里面满放金珠骨董,价值不下于万金。
      “大人太客气了,都是祈臣,都为天子,大人何必如此多礼呢?”蒋群走到箱前看着箱内宝物一笑:“只是太守如此盛情拳拳,蒋某人若是执意推辞,也显太不懂事理人情。让太守破费了。”他想到什么,往一边唤道:“勇湛,你说要见中原汉人宝物,如今就来开开眼界。”
      傅骁站起来走到蒋群身边,也朝箱内看去,却毫无兴趣。“我只要匹好马,今日,险被那厮逃了。”
      “有好马!有好马!”郡守一叠声叫牵马来。傅骁仍未给他面子:“汉人马,不行。只草原上宝马,才好。”
      “勇湛,你是醉了,还不下去歇息!”蒋群脸色一变,以为傅骁让他失了面子,便用手指着门口下令,见傅骁走去,用手紧压额头,皱眉:“让太守见笑了。匈奴野人一向如此,不论如何教训总不见改。太守毋望心里去。”
      “哪里哪里。”

      “欲歌心迷乱,无语敛双蛾……”头绾双鬟的红衣歌女手里拍着牙板,表情妩媚地歌着只曲子。傅骁在灯影下左一杯右一杯胡乱灌着酒,乜斜着醉眼望着那歌女的红影子在眼底乱晃。他用一根簪子硬别上头顶的发早就散乱不堪,仿佛狮子鬃毛般乱张着,一双碧眼和那粗糙生硬的面部轮廓却显出几分孩童般的稚气来。
      他原是五原九原人,父亲是匈奴贵族,母亲只不过是个卑贱汉女,自小儿同母亲被弃在千里荒原上,什么汉人礼仪文采一概没有学到,只是为争些活命物事同其他人打斗拼命,练成了一身好本领,十三岁上母亲丧了他也不知道哭,只挖坑埋了人再去同人争斗不休,这倒被匈奴一名小族长看上,收了进部下,几年来手里砍了无数人头,只碍着是个杂种,没人待见。
      后来不知什么事,那小族长和其他部族闹起来,被人砍了脑袋去,他只仗着一身本事逃了出来,自此流浪,某日晚间被群饿狼追上,并州刺史蒋群正带大队路过,见他杀狼时显出一身好本领,将他收进来,后几场战里蒋群借他武艺逃过几劫,因此待他亲厚。却又总防着他匈奴野性复苏。有时又嫌他不通汉地人情,令人厌烦。
      “过来!”傅骁冲着歌女硬邦邦开口,他喝得多了几杯,身上燥热,解开衣襟露出铁块一样胸膛,歌女瞥见上面生着的黑毛,不由得抖颤一下犹豫了。傅骁不耐,再叫一声:“过来!”歌女这才勉强蹭过去,满脸惊恐。傅骁却不管,伸臂扯了她搂在怀里就把嘴按上去,一面手里乱扯红衫,歌女要挣扎,哪里动得了,不一时衣服去尽露出雪白肉来,被他扔在榻上压身上去。

      一夜过了,傅骁酒也醒了,睁开眼睛便闻到一阵血腥气,昨夜那歌女倒在地上,旁边横着他的佩剑,脖颈上长长一道伤口,身子早已硬了。他坐榻上看了一会,起身穿衣将剑拾起来擦了擦还鞘自出去练兵。
      回来蒋群却在帐里,见到他来破口大骂:“城内太守好心送歌姬讴歌助兴,你怎可做这种禽兽事!”傅骁只是不理睬,蒋群也再懒教他,叱骂了几声有人来报说天子下诏,他匆匆赶去接诏,将傅骁扔在当地。
      不一时蒋群便回来了,手里握着卷明黄绢子,早已把歌女丧命事抛在脑后,一脸兴奋,朝傅骁命道:“快些聚合兵马,随我同去洛城诛杀奸佞,扶保天子。”

      从并州至洛城,其中路途遥远,来阻截者也多,蒋群命傅骁率众在前,自己驻守中军以策接应,傅骁只引着人往前行去,若有阻截的,他也不问是谁,只一概用手中铁戟相迎。
      这天到达洛城前方三十里处,蒋群拨马到军前,整顿了身上簇新官服,昂然按剑领着众军前行,没走几里,就觉着事情不对,这条往洛城去官道两边尽扎着西凉军兵营寨,道上西凉虏子策无鞍骏马往来奔驰,见到并州刺史兵马也不退让,反倒站在近处望着马上道貌岸然人物扬鞭大笑。
      蒋群于马上咬牙:“不好,竟然西凉那贼子抢了先!”他用力在马臀上抽了一鞭,往洛城方向冲去,傅骁引着众军跟上,到了洛城口,守城的却也换成了耳带金环身穿毛皮赤露一臂的西凉军士,根本不理睬什么并州刺史,只让他等着,遣人去报自己主君。
      过了不久,洛城道上数十骑泼风般赶到城门,当前的马上坐着个身形魁伟的汉子,见到蒋群哈哈大笑:“原来蒋刺史也来了,我就说怎么少得了蒋刺史,快些进来,正等着呢!”说着加力望了蒋群身后的傅骁一眼,显得有些吃惊。傅骁也看他,眼睛里毫无掩饰地流露出一种羡慕神情。汉子被他眼光看得一愣,又哈哈大笑起来,也不管蒋群,径自拨转马头驰去。

      “他卓祝以为自己是甚人物!竟敢聚百官于温明园!”蒋群将送来书柬摔在地上,愤然踱走。
      傅骁却不管他心境,只想着日间见到的西凉军兵何等放肆不羁,低着头望着灯影底下黑暗处只是羡慕不已。直到蒋群走到他面前大声呵斥两句他才抬头看。
      “明日温明园,你佩剑,持长戟随我身边护持,不得擅离!可知道!”蒋群下了令,便出去同自己部下商议去。

      温明园本来是一处极幽雅僻静园林,地处在洛城西郊外二十里,西凉兵将园子团团围住,人人一脸杀气,蒋群带着傅骁骑马来,见洛城中各部官员并国中刺史都已在门前,每人都噤若寒蝉般敢怒不敢言。见他来了,也不敢上去招呼,只用眼光寒暄而已。
      再等一会,方才听见一声高叫:“卓大人到!”卓祝身穿略嫌窄小的官服大笑着在众官忿视下走来,立在温明园口向众官道:“诸位大人都一齐进来吧,不必客气。卓祝虽是汉人,却在西凉日久,早就不会中原礼仪了,诸位也将礼节一并蠲了罢。”说着昂头先走进去。
      傅骁本要随着蒋群一同进去,却在门口被人挡住,原来众官也无人带了随从来,进园的都是孤身一人。西凉兵奉了卓祝命令,强要拦住,傅骁拼了要进去,就在园口争执起来,卓祝被惊动,大步回来看时见是傅骁,大笑问:“何事争吵?”
      “卓大人……”蒋群刚说话就被卓祝止住:“我问当事者,与蒋刺史无干。”
      “我要进去,他不让。”傅骁开口,手里紧一紧戟杆。
      “你不是我邀请的官员。”卓祝冷眼一瞥蒋群。
      “我要护卫大人。大人昨夜同我说明。不能不做。”
      卓祝吐口气:“蒋大人,他是什么身份?”
      蒋群见问,忙答:“是我义子。”傅骁面呈讶色,似乎要说话,却被蒋群以眼色制止。
      “既是义子,那便进来同听我言。”卓祝点头应允,又转身走去。

      温明园大堂上已设下酒宴,还有一众妙龄女伎相陪,卓祝走到主座上大大咧咧坐下,就有一名艳女上来服侍,众官入座后女伎也依样上前,惹得官员好不尴尬。几名年迈老臣便将愤慨目光投向上座,卓祝毫不理会,只向女伎下令:“蒋刺史公子那里,如何没人相陪?”又看向座内青年校尉:“看阁下面上神情,似乎不悦之极?”
      傅骁手中搂着女伎纤腰,却不防撞上蒋群怒目,不知如何自处,情急下装作未见,转头望向那名青年校尉,校尉正道:“并非对大人不悦,只是不悦于这些伎人,见我不过校尉,年轻貌美的便不肯过来。”卓祝为之大笑,傅骁也笑,蒋群目中怒火更盛,只碍着如今在他人席上,不好发作。
      卓祝下令让名最是貌美的女伎前去服侍那名青年校尉,一面道:“今日请诸位前来,是为天下第一件要紧事。当今皇上软弱无智慧,太后临朝称制全无章法,不能统领偌大国家,我看先帝另一子甚好,虽然年纪还小,但是已隐隐有君主之风。我要废当今皇上,另立陈王为帝,诸位认为如何?”最后两字吐出,四方西凉兵已经涌进堂中,刀剑出鞘。
      傅骁举目在堂中乱望,见到那名青年校尉正低声和女伎调笑不顾别人,他也往身边女子看了一眼,又看看前方座上的蒋群,眉头皱起来。
      “我知此事关系重大,众位不必急于一时答复,可在此地仔细思想。”卓祝转头问一边从人:“我的赤兔如今怎样?这些日忙于政事,竟没空去看它。你们可每日带它去遛过?”
      “卓帅,赤兔宝马我等都不能驭使,若是牵引还可,倘若一上它背,它便暴跳起来,已然摔伤无数。所以不能……”从人惭愧垂头。
      “是我问差了,赤兔天下无双宝马,本就不是人人都能乘骑的,只我如今从政……咳,不说这个,让人将赤兔牵来堂下,我去骑它四下遛遛,免它寂寞。”
      “卓大人!”蒋群一挺身站起来:“卓大人,何故如此视众官如无物!”他大步走到中央:“当今皇上并未听闻有任何失德处,卓大人本为外官,又并非托孤之臣,怎能轻言废立!”
      卓祝尽一巨觥酒:“蒋大人果然是忠臣,敢不顾性命为主上计?还是仗着身后大人‘义子’的能耐,想着能保你无碍,所以作此言以示自己忠诚呢?”他把大觥顿在案上:“傅骁,你本是天之骄子匈奴子弟,怎能在这等庸人部下受他拘役遭他责难!这大违你本性!你身上所淌该是无拘无束血,该视天下万物规矩如无物!以你人物,天为父,地为母,这等人却敢乱言是你义父,可笑之余更加可恨!似你如今如此,尚且不若我宝马赤兔知不被弱者驭!”
      傅骁不语,默然放开女伎,持着座边放倒长戟沉重迟缓地站起来,卓祝也不再说话,只看着他。
      “勇湛,如今还有何话说,这等乱臣贼子,合该杀之以谢天下!”蒋群朝傅骁大喝,傅骁低着头向他走过来,脚步缓慢,他有些恼火,又要骂,突然觉得背后凉飕飕起来。
      “……我,不是你的狗。”傅骁突然抬头,一双眼睛碧得可怕,里头仿佛有火在燃,他将这句话又用力说一遍:“我不是,你的狗!”

      傅骁将长戟从蒋群左边胸口抽出来,鲜血喷了一地,他站在当地看着卓祝,满身满手鲜血。
      青年校尉当他杀蒋群时脸上闪过一种激动兴奋光芒,但随即又敛了,人再不似方才那般潇洒。
      此刻堂外响起一声骏马长嘶,声音嘹亮非常,傅骁脸上一动,卓祝大笑站起,过去挽住他手臂:“傅兄弟,与我同去见见赤兔!”说着两人走了,将一具尸首并面无血色的众官抛在西凉兵环伺的大堂上。
      堂下西凉兵手中牵着一团上天降下的雷火,火舌不住烈烈跳动。赤兔遍体火红,高八尺,首尾长一丈,拉在人手中仰头掀鬣从不顺服,看去不似匹被人骑乘的马,而是天上所降的一条驭火神龙。傅骁脸上放出光来,卓祝放开他手臂,走到马边用手抚摸赤兔火红长鬣,傅骁也就走下,从西凉兵手中抢来缰绳,扯过赤兔用空手拍打它颈侧,牵着走了一段,更翻身上马,疾驰出去。西凉兵惊恐地看主君,却见卓祝满脸笑容极为愉悦,就退到一边。
      不时傅骁骑赤兔返回,跃下马来道:“我要这马。”卓祝点头:“原是,我看这马也更称你。就送给你了。”
      “还有,我跟你杀人。”
      卓祝怔怔:“你说什么?”
      “我喜欢,你说的话。我跟你,做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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