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缘》作家夏至未至

2、春风偏渡 烟雨渐歇，

　　烟雨渐歇，天光微亮。

　　临安镇的雨来得柔，去得也轻，不过半柱香时辰，漫天濛濛雨雾尽数散去，只余下青石路面湿漉漉的水光，映着巷边灼灼桃色，落英铺地，温柔满目。

　　清玄一袭素色僧衣，缓步穿行在市井长街。

　　方才桃巷初见的那一幕，似一缕微风拂过禅心，轻得几乎无痕。

　　他修行十载，早已惯见人间悲欢。红尘儿女落泪、俗世众生苦厄，皆是寻常因果。他渡人，不渡情，观苦，不沾苦。

　　是以方才苏晚卿眼底破碎的委屈、含泪的凝望，他只当一场浮生过客，看过，便放下。

　　钵盂轻悬腕间，他神色淡然，步履从容，继续沿街随缘化缘。

　　往来百姓见是青崖山寺的僧人，大多善意相待。有老妪赠他热粥，有书生布施碎银，有摊贩递来刚蒸好的素糕。

　　清玄皆躬身合十，低声道谢，眉眼始终清寂平和，无半分波澜。

　　世人见他眉目俊雅、禅心澄澈，皆叹普渡寺出了位最慈悲端正的年轻僧人。

　　无人知晓，他心底深处，方才那一抹女子泛红的眼尾，竟迟迟未散。

　　细碎、浅浅、不着痕迹，却久久萦绕。

　　清玄垂眸，目光落于手中素白钵盂，心底轻轻自省。

　　心不动，万物皆不动。

　　许是久居空山古刹，少见红尘柔情，是以偶然一见，便稍稍乱了静定。

　　他敛去杂念，压下心绪，继续稳步前行。一日化缘，步履不停，从晨时走到午后，攒够寺中一日口粮，便择路归山。

　　山道绵长，林叶清幽。

　　春日暖风穿林而过，卷起满路草木清香，褪去市井烟火的喧嚣，重回空山寂静。清玄步履轻快，僧衣被风微微扬起，背影孤直无尘，仿佛从未踏足过红尘。

　　回到普渡寺时，夕阳西垂，余晖漫洒山门。

　　暮鼓初响，沉沉钟声荡开山间云雾，涤尽俗世纷扰。

　　寺中师兄见他归来，笑着打趣：“今日山下春雨绵绵，想来化缘不易，师弟倒是归来得早。”

　　清玄将钵盂安置案前，轻声应答：“随缘所得，足矣。”

　　他言语简洁，素来寡言，师兄早已习惯，只笑着点头，转身打理斋饭去了。

　　山寺日子，年年如是，晨钟暮鼓，诵经斋戒，无波澜，无起伏，清净得近乎寡淡。

　　入夜，月色穿窗，洒入清冷禅房。

　　清玄端坐蒲团之上，闭目诵经，檀香袅袅，萦绕周身。

　　字字佛经，清心寡欲，渡尽凡尘妄念。

　　可今夜，往日静定如止水的禅心，竟微微泛起一丝涟漪。

　　闭眼便是画面——

　　潮湿桃巷，落英纷飞，素衣女子独坐青石，肩头轻颤，泪眼婆娑，抬眸一瞬，干净又破碎，卑微又倔强。

　　她问他，是不是所有求而不得，皆为宿命。

　　他答她，命由己造，缘随缘生。

　　道理是佛门至理，字字无错。

　　可他偏偏，想起她眼底深藏的绝望与无助。

　　那是深陷红尘桎梏、身不由己的苦，是门第婚约、家族枷锁的难，是他身居空山、从未触碰过的俗世羁绊。

　　清玄诵经的语速，悄然微顿。

　　他缓缓睁开眼，眸底澄澈如初，唯独深处藏着一丝极淡的困惑。

　　佛法渡众生苦难，可众生情苦，如何渡？

　　无解。

　　佛曰：众生八苦，最苦不过求不得。

　　他今日下山，本为化缘、为修行、为磨炼道心。

　　却偏偏，窥见了一场求不得的人间疾苦。

　　……

　　山下临安镇，苏家宅院。

　　雨过天晴，晚风温柔，庭院桃花簌簌落满青石台。

　　苏晚卿立在窗前，久久未动。

　　自午后僧人离去，她的心，便再也静不下来。

　　那是绝境浮沉里，唯一一缕不期而遇的温柔。

　　世人皆逼她、迫她、利用她，将她视作家族筹码、交易棋子，无人问她愿不愿、痛不痛、怕不怕。

　　唯独那个路过的僧人，见她落泪，不探缘由，不嘲软弱，只轻声一句——花落尚有来春，苦楚未必定数。

　　短短十余字，温柔抵过万千劝慰。

　　他清冷、疏离、不染红尘，却偏偏给了她深陷泥沼里，唯一一点微光。

　　“小姐，晚风凉，该回屋了。”侍女晚桃端着热茶走来，轻声劝慰，“不过是路过的行僧，萍水相逢，不必挂怀。”

　　苏晚卿指尖轻触窗沿落桃，轻声低喃：

　　“我知道是萍水相逢。”

　　可这浮生偌大，人人趋利、人人薄情，唯独他干净慈悲。

　　她从未见过这般通透温柔、不染半分世俗污浊的人。

　　“明日他还会下山吗？”苏晚卿忽然轻声问。

　　晚桃一愣：“山下僧人化缘皆是轮值，不一定的，许是三五日，许是半月，未必再来。”

　　闻言，苏晚卿眼底微光，悄然淡了几分。

　　也是。

　　空山古刹，僧心无挂。

　　他渡万千世人，见无数悲欢，她不过是他芸芸众生里，最寻常的一个过客。

　　一面之缘，转瞬即忘。

　　是她贪心，是她执念，是她不该对佛门清净人，心生半分念想。

　　可心底那点微弱的期许，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轻轻握紧掌心，心底悄悄许愿。

　　若他明日再来。
　　若我还能再见他一面。
　　我便信，我命未定，尚有转机。

　　……

　　翌日，天光大亮。

　　春日晴好，暖风和煦。

　　普渡寺轮值化缘，依旧是清玄。

　　师兄问他：“昨日春雨泥泞，今日天晴，可要换师兄替你一趟？”

　　清玄执起钵盂，微微摇头，神色淡然：“不必，弟子惯了。”

　　他依旧一袭素衣，踏过山道，再度奔赴人间烟火。

　　心底已然压下昨日所有杂念，决意守佛心、持戒律、不沾红尘分毫。

　　今日下山，只为化缘，不为旁人，不为别事。

　　可当他再度踏入临安镇，拐过那条落满桃花的窄巷时——

　　巷尾桃树下，那道素衣纤影，静静立在满地芳菲之中。

　　她早起等候，立了整整一早。

　　眉眼干净，眼底藏着浅浅期许，不再落泪，不再悲凉，只安安静静地，等一场不知归期的相逢。

　　春风拂过，落桃纷飞，落在她发间、衣上。

　　清玄脚步，骤然顿住。

　　禅心固如磐石，戒律刻入骨血。

　　他本无心红尘，本无半分贪念。

　　可春风渡巷，桃花渡人。

　　僧心本不动，偏偏春风渡。

　　这一眼重逢，无声无息。

　　却悄然，为他清净无垢的佛途，埋下了一生最难解的缘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