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写完的你》檐下藏猫

14、午后有风 周知行刚把

　　周知行刚把《财务基础词汇》塞进抽屉，办公室门便“叩、叩”响了两声。
　　“老公，我可以进来吗？”
　　“等一下。”
　　门外安静了半秒，夏予宁带着笑的声音传进来：“嗯？你在藏人，还是藏礼物？”
　　“都不是。”
　　“那我数到三哦。一、二——”
　　周知行把抽屉用膝盖顶紧，顺手拉过澜序项目培训资料盖住桌角那本《如何看懂现金流量表》，才说：“进来吧。”
　　门开以后，夏予宁先探进半张脸。她手里提着两个纸袋，身后跟着前台经理和一名秘书。
　　“周太太，休息区已经准备好了。”前台经理说，“您需要咖啡吗？”
　　“不用了，我带了午饭。”夏予宁走进来，又回头笑道，“你们别这么紧张，我只是来找老公吃饭，不是突击检查。”
　　前台经理下意识看向周知行。周知行点了点头，对方才带着秘书退下。
　　门一关，夏予宁把纸袋放到茶几上，左右看了看。“我每次来，你们公司的人都像突然开始考试。老公，你平时到底怎么吓他们的？”
　　“我没有。”
　　“哦，那就是他们自发尊敬。”她故意拖长了尾音，走到办公桌旁，“你刚才藏什么呢？”
　　周知行侧身挡了一下。“项目资料。”
　　她伸手去抽最上面那本培训册，周知行比她快半步按住，动作太急，纸页“哗啦”散开了几张。
　　其中一页正好写着：EBITDA——息税折旧摊销前利润。
　　夏予宁低头读了一遍，又抬眼瞧他。“这是什么新项目？你们现在给管理层做基础培训？”
　　“对。”周知行硬着头皮把纸拢起来，“一页纸制度要推广，先统一词汇，免得每个人解释得不一样。”
　　“你也参加？”
　　“我……抽查。”
　　“还亲自画重点？”她指了指页边那条荧光黄，笑意已经压不住，“周董挺认真啊。”
　　“制度要从上面开始。”
　　“行。”夏予宁没再追问，伸手替他把掉到地上的一页捡起来，“那我不打扰周董学习。午饭放那边，你开完会再吃。”
　　“不是说一起吃吗？”
　　“你不是还在忙？”
　　“两小时后才有回复。”
　　话音刚落，内线电话就响了。程屿在外面提醒：“周总，澜序项目组建议立即追加一场碰头会，技术、法务、财务都在等。”
　　夏予宁挑了下眉。“没有必须开的会？”
　　周知行按下免提。“碰头会要解决什么？”
　　程屿停了一下：“项目组希望提前统一对沈砚川可能提出的三种方案。”
　　“有新信息吗？”
　　“目前没有。”
　　“那先让各部门把三种方案写进同一页，澜序回复后再开。现在重复讨论，只会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电话那头短暂安静，程屿很快回答：“明白。”
　　周知行挂断电话，夏予宁已经在私人休息区坐下，手肘撑着膝盖，笑眯眯地望着他。“周总今天为了陪老婆，把会议取消了？”
　　“不是为了你。”他说完觉得不对，又改口，“也有一点。但主要是那场会没有新东西。”
　　“嗯……这个回答比较像真的。”她打开纸袋，里面是两份热汤面和一盒小菜，“过来吧，再不吃要坨了。”
　　周知行脱下西装外套，坐到她对面。夏予宁把没有香菜的那碗推给他，自己拆开筷子，嘴里还在说：“我本来想订你们楼下那家法餐，后来想到你今天可能没空坐两个小时，就换了这家。你以前说工作忙的时候，面比牛排好吃。”
　　“我说过？”
　　“嗯，你成名前常吃的那家。”她夹起一小块萝卜，“不过现在装修过，老板也换了。味道可能不一样，你先试试。”
　　周知行尝了一口，汤有点咸，却很接近现实里他在出租屋附近吃过的便宜面馆。他没敢多想，只低声说：“还可以。”
　　“还想跟你聊聊艺术中心。”夏予宁从包里拿出一份赞助人名单，“下个月新锐展有三家机构愿意出钱，其中一家和曜川有合作。我不太想因为你的关系让人觉得我已经选定了，可直接拒绝又显得矫情。你帮我听听？”
　　“你是想知道他们为什么赞助，还是想知道该不该收？”
　　“都想知道。”她把名单转向他，“第一家过去赞助项目都要求很大的品牌露出；第二家钱少，愿意把内容决定权交给我们；第三家报价最高，但想让集团客户优先买作品。”
　　周知行想起上午那张一页纸，问：“你做这个展，最想保住什么？”
　　夏予宁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你今天怎么也问这个？”
　　“因为钱、曝光和销售不可能全要。你最不愿意失去哪一个？”
　　“评审独立。”她答得很快，随后又有些不确定，“还有年轻艺术家别一进来就被当成可销售的商品。可展览也得活下去，总不能只讲理想。”
　　“那第二家是不是最接近？”
　　“资源太少，宣传会很吃力。”
　　“第一家能不能把品牌露出限制写进合同？”
　　“可以谈，但他们未必愿意。”
　　“那就先谈。第三家如果要求客户优先购买，会不会影响评审？”
　　“会。创作者可能为了卖得出去，主动改作品。”
　　“那第三家先排除。”周知行夹了一口面，又补充，“不是因为钱多不好，是它直接碰到你最想保住的东西。第一家还有改条款的余地，第二家可以做补充。你觉得呢？”
　　夏予宁拿笔在名单旁画了两个圈。“我觉得……可以试。老公，你最近问问题的方式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会先给方案，再问我喜不喜欢。现在会先问我最怕失去什么。”她抬头时，神情没有怀疑，只是有一点新鲜，“公司那套一页纸把你自己也改了？”
　　“可能吧。”
　　“挺好的。”她夹了一块小菜放进他碗里，“至少我不用先从你送来的完整答案里，努力找出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以前我让你有压力？”
　　“也不是压力。”夏予宁认真找了找词，“像是你总把路铺得太平，我走起来当然舒服，可偶尔也会想，能不能让我先选往哪边走。你现在会等我说完，这一点……嗯，我喜欢。”
　　办公室外又响起敲门声。程屿推开一条缝：“周总，市场部和法务都到了，他们想提前占用十五分钟，确认澜序舆情预案。”
　　周知行问：“有新舆情吗？”
　　“没有，只是预防。”
　　“让他们把预案发邮件。澜序还没回复，先别为了显得忙，把午饭也开成会。”
　　程屿的目光飞快掠过茶几上的两碗面。“明白。”
　　门重新合上。夏予宁忍着笑，肩膀轻轻抖了两下。“你这句话传出去，公司会不会以为我逼你整顿加班？”
　　“他们爱怎么想怎么想。”
　　“哟，周董今天很叛逆。”她抽了张纸巾递给他，“不过你要是真有事就去，我不会因为一碗面不高兴。”
　　“我知道。”周知行接过纸巾，停了一会儿才把后面的话说完整，“可知道你不会不高兴，不代表我就该一直让你等。那场会没有必要，午饭有。”
　　夏予宁没有接成一句漂亮情话，只“嗯”了一声，把自己碗里没吃的荷包蛋夹给他。“那你多吃点。刚才不是说汤咸吗？压一压。”
　　两人吃完，澜序那边仍没回复。周知行准时起身，拿起外套。“走吧。”
　　“去哪儿？”
　　“你不是下午要看展？”
　　“你还要陪我？”夏予宁有些意外，“我以为送完午饭，你就把我打包送回艺术中心了。”
　　“上午该开的会已经开了，下午的决策等澜序回复。陪老婆看展……不算旷工吧？”
　　“这得问你们董事会。”她替他把领口翻好，声音放低，“不过周总，你桌上那本基础培训，我真的没看见。你不用一路都挡着我。”
　　周知行的手压住那本基础培训。
　　夏予宁已经笑着挽住他：“骗你的。我只看见EBITDA，后面没翻。你要推新制度就慢慢学，没人规定董事长什么都不用复习。”
　　她先往外走，周知行随后跟上。
　　从董事长办公室到电梯，公司员工一路主动让开。有人以为他们听不见，小声说：“周总今天真把两个会推了，就为了陪太太吃面。”
　　另一人压低声音：“那叫时间管理。”
　　夏予宁听见了，凑到丈夫耳边问：“老公，他们是不是把你做什么都解释成很厉害？”
　　周知行想起自己昨晚的感慨，忍不住低声说：“这个世界……确实有点会替富豪找理由。”
　　“什么这个世界？”
　　“我是说，公司。”
　　电梯“叮”地打开。两人刚走出一楼大堂，秦曼正从餐厅方向过来，身后跟着品牌团队。她先向周知行点头，随后目光落到夏予宁挽着他的手上。
　　“周太太今天来查岗？”
　　“来送面。”夏予宁笑道，“秦小姐也在附近？”
　　“谈合作。”秦曼走近半步，语气像随口闲聊，“不过我一直挺好奇。知行每天见那么多人，出差、宴会、会议一场接一场……你真放心他？”
　　夏予宁还没回答，周知行已经听出这顿午饭并没有真正结束。
　　下一场题，就站在餐厅门口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