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公不是你吗？》山代王

15、第 15 章 和之前的荷

　　摩尔曼斯克是座小城，没有地铁，公交便能直达市区内大部分地方。

　　小城老旧，浑圆的小公交车内没有安装自助机器，检票员原始地拿着刷卡机招呼每个上车的人，人群一拥而上，江予锦被挤到角落，好奇地想这位老大爷能记清哪些人没刷卡吗？

　　但事实难度极低，视野范围内的人都清一色在掏卡。

　　一些卡片很漂亮，印着跃起的长鲸或者夜空银蛇般的极光。

　　江予锦把手里的黑色T卡递出去时，莫名想到古早小说里霸总从兜里掏出来的黑卡，只是很明显，他没阔气到能随便刷。

　　将卡抵碰过去，老大爷把刷卡机吐出的短小发票给他。

　　江予锦跟导航走到目的地时，断断续续的琴声从学院楼栋飘出，像是小提琴声。

　　入口处有位穿着长靴的女士，风衣半敞，露出黑白配色的短马甲，头发盘起额前没有一丝碎发。她抬眼时瞥了下江予锦便立刻确认：“锦？”

　　“你好，”江予锦跟她打招呼，这位是Alex的朋友娜斯佳。

　　学院楼建设位置稍偏，包围在一片毛桦里，略显孤僻。

　　“这里什么都有，不用太惊讶。”娜斯佳为他刷开门禁卡，等他进去时边引路边说：“来这边做项目的实在不算常见，基础设施相对齐全的除去大学便是这里，今年，我记得月前也有一批中国人。”

　　“以往呢？”江予锦问。

　　“那我不太清楚，晚点帮你问问。”娜斯佳微笑着带他上楼，并介绍功能区。

　　这边研究所和学院的建筑风格都比较相似，洁白墙面，方块地板，每两间教室外放置着蓝紫色休息椅。

　　江予锦视线潦草地左右扫过，惊鸿一瞥他看向右侧教室里背对他的白色身影。
　　和之前的荷花妖同样的实验服。

　　……果然世界上不存在两片相同的树叶。

　　在他感慨着要收回视线时，白色实验服的正面落入眼底，是位青年，戴着副透明半框眼镜，有几分刻板的理工男长相。

　　江予锦微愣，想当没看见但却听身侧娜斯佳出声招呼道：“Arlo.”

　　“早安，”青年走了出来，他先是简单跟娜斯佳寒暄，接着视线转向江予锦，用亲切的中文说道：“你好，我叫何洛。”

　　来到摩尔曼斯克没到二十四小时，他听过的自我介绍一只手的手指已经掰不过来了。
　　江予锦有些哭笑不得地回答：“江予锦。”

　　“你们先忙吧，”刚娜斯佳说她在带他熟悉环境，何洛笑着说：“有任何问题可以来找我，中国人不骗中国人。”

　　娜斯佳明显是听不懂半个字，放下手里的宽屏手机，平静地双手交叠在身前注视两人。

　　江予锦“嗯”了声：“有缘再见。”

　　说着他看了眼娜斯佳，娜斯佳会意立刻迈出长腿往外走。

　　等回到专用办公间，江予锦打量着房间里存放着几幅作品。

　　摩尔曼斯克的雕塑不少，比如这里相当出名的景点阿廖沙雕塑和谢苗猫铜像，而在来学院的十多分钟路程间他还撞见圣尼古拉青铜像。

　　这确实是一座随时可能出现惊喜的城市。

　　“Alex十一点有交流会，”娜斯佳坐回办公椅，“你可以坐在这里跟我一起参加。”

　　“好。”江予锦目光还落在角落的石膏雕像，这形体看得他通体不畅，手痒痒地想在原形基础上改个面目全非。

　　闭眼深呼吸，他忍住了。

　　十多分钟后江予锦复制链接横放手机接收视频。

　　开头几分钟这群俄罗斯人在加密通话，江予锦打开麦克风用英语打了声招呼，Alex才带着剩下的人换语言交流。

　　目前收集到的成果在屏幕进行展示，江予锦凑近去看细节。

　　展示集锦里三分之一的作品，角落鲜明地标注着“XX”生成。

　　“XX流派么？”江予锦微蹙着眉小声地问。

　　没开麦，屏幕内外只有娜斯佳听到江予锦的声音，她抬了下眼，语气很轻地解释说：“艺术总是该跟上时代的。”

　　是吗？他一直以为艺术应该引领时代。
　　江予锦托腮，眼神淡漠地扫看画作，两指手动放大去观察细节，眉蹙得更深。

　　他倒并不反对ai技术的使用，但他反感劣质与烂俗审美的低成本泛滥，尤其是自己还要无辜地成为这场视觉污染的被害。

　　搞笑，人都知道屎尿屁之类的生理排泄应该掩蔽，制造一堆垃圾什么时候反而成了往脸上贴金的行为。

　　“有什么想法吗？锦。”Alex提到他。

　　“我不理解。”江予锦说。

　　“不理解什么？”

　　江予锦看着屏幕里的的画作：“没有审美的东西玩什么艺术？”

　　你看，第二语言使人含蓄。
　　Alex明显没太听明白他的意思，他只微笑着说审美如何多元。

　　江予锦想说审美多元不是审美降级也不是审美扶贫，但他还是没有开口，短暂的沉默过后他只简单提了两嘴人作，便把机会留给其他人。

　　良久他问娜斯佳：“有纸笔吗？”

　　娜斯佳翻了下桌面，把纸笔推给他。

　　“谢谢。”江予锦指尖懒懒地挠了圈下巴，拧开笔帽他手跟眼各忙各的，几分钟后他放下笔。

　　在交谈间隙开麦，“教授，我们玩个游戏。”

　　娜斯佳再次抬头去看江予锦，他是典型的东方面孔，眉深鼻挺却丝毫不锋利，透着股西方对东方民族遐想里的柔和，像热窑里出炉的陶瓷，与西式瓷器同样洁白，但明显更加圆和温润。

　　听Alex说这批画作是以同样的指令批量生成，确认模型固定且是提供原型的情况下，江予锦点头：“没问题。”

　　一时间没有人猜到江予锦要干什么，但他神情认真，像是真的要通过游戏给他们做出建设性的建议，便也没有人叫停。

　　他手机里存的画作不多，最顶上的便是昨天的荷花妖1.0，他转发到聊天框。

　　“以同样的指令发给XX，”江予锦说：“给我十分钟。”

　　不想多费口舌，江予锦打开摄像头对准已经用掉半块的纸张，手稳得像机器般拉出边框，笔尖在虚空浅浅笔画了下，他开始作画。

　　娜斯佳站了起来，她在不挡光线的角度垂眸去看他的纸张。

　　俄罗斯这边的笔惯用色是蓝，她看着蓝色的线条迅速繁殖，几笔便勾出人形时她翘起手指，更认真地欣赏。

　　尽管还是有窃窃私语从手机传出，江予锦不受影响，他在模仿并还原XX智能会如何在原画的基础上进行优化和创造。

　　十分钟的时间到，Alex上道地把早就生成完毕的图片发在讨论区。

　　除去画质跟画笔用色，乍一眼竟看不出明显区别。

　　有人发出一声惊叹：“这是怎么做到的？”

　　“动脑思考，”江予锦转了圈笔，眼底轻浮的笑意散去，他神色无波地看向手机屏幕的几张斯拉夫面容，舌尖轻抵上颚，他淡淡问道：“你们要玩吗？”智障小游戏。

　　没管回应他的是什么，江予锦转过手机跟Alex单独发了条消息。
　　【JY】下次还是这么没意思的话，项目我退

　　发完江予锦关掉视频扣下手机，他把笔盖合上，递回：“谢谢招待，我先走了。”

　　娜斯佳微愣地接过，她耳机里还响着几位教授的呵笑声，这时Alex发的消息弹到屏幕底部，见他快要走出房间，娜斯佳情急之下用俄语去叫他，江予锦没听懂：“什么？”

　　娜斯佳说：“等会我请你吃个午饭吧。”

　　交流还在继续，娜斯佳看几位尝试未果的教授状态不怎么美妙，便也分出神去打量蹲在角落审视石膏雕像的青年。

　　她伸手把桌面的废纸捡起，边框外的均是寥寥几笔便出形甚至出神。

　　前段时间Alex介绍江予锦时给她展示过他的作品集，当时只觉得惊艳，但直到现在她看着他的演示，才感到所谓震撼。

　　-
　　看莫斯科学校的排课表时江予锦便发现这里似乎没有午饭的概念，约莫一点多他们才往食堂走。

　　A栋食堂比较小，江予锦拿了餐盘缀在娜斯佳身后。

　　这里也是打餐制度，透明隔板后分门别类着十余道菜、几种沙拉跟饮品，五花八门的沙拉有些晃眼，江予锦不识俄文，但也不至于像电视剧里点餐点到小提琴那般狼狈，随意端了一碗。

　　又一座美食荒漠。

　　娜斯佳去买甜品，江予锦独留在隔板前挑挑拣拣，勉强指了俩菜，端着餐盘排队结账时，迎面便对上一张才打过照面的脸，他停下脚步。

　　“好有缘分，”何洛握着叉勺的手举在半空抓了抓，“江……小江。”

　　江予锦以为他记性不好，温馨提示：“江予锦。”

　　“我记得。”何洛勾唇轻笑，他眉目认真地看着江予锦：“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江予锦看向面前青年毛衣胸口别着的名牌，复述道：“何洛。”

　　“真棒。”何洛竖起大拇指跟他比了个赞。

　　江予锦：“……”

　　不知道何洛用俄语跟结账台的阿姨说了什么，阿姨看了江予锦一眼便望向他身后人的餐盘。

　　江予锦对他擅自释放的毫无价值的善意心生抵触，但还是说道：“谢谢。”

　　娜斯佳原是想跟江予锦单独聊聊，但何洛的存在让话题不太合适开展，她便微笑着没有多言。

　　三人都低下头吃饭。

　　这里的主食除去抓饭是土豆块，江予锦不喜油物，但这土豆块过于寡淡了，他只觉得噎挺，盛的汤就像洗锅水，至少是第二轮的。

　　用叉子扒拉了下紫色的沙拉碗，江予锦挑起小块肉渣往嘴里送，味道丝丝蔓延到口腔时他立刻抽纸时刻准备吐出去。
　　好腥。

　　何洛注意到他的动作，小声凑过去解释：“那是鲱鱼甜菜沙拉。”

　　“嗯。”难怪，江予锦坚定地给吐了，把纸丢进垃圾桶。
　　这嘴他都不想要了。

　　娜斯佳并未看清他的动作，对这位听说才来摩尔没两天的外乡客期待地问：“你喜欢吗？”

　　江予锦两侧嘴角略显僵硬地提起：“不太习惯。”

　　“哈哈哈，”娜斯佳笑道：“很正常，这食堂确实不好吃。”

　　果然全世界的食物进入食堂就像进屠宰场，要么急需二次加工，要么直接废物处理。

　　江予锦面无表情地吃着土豆块，实在强撑不住，他摸出手机看了眼新鲜消息。

　　闻殊让他最近找找能定居的地儿，他陆运过去的行李应该会比预期时间早到。

　　指尖轻点屏幕，江予锦出声问道：“附近有什么能长租的房源吗？”

　　“我不是特别了解，”娜斯佳摇了下头：“Arlo呢？”

　　“我们团队都住在一栋楼里，因为长租比较便宜。”何洛偏头看着江予锦：“条件也还可以，你是想找租房吗？”

　　江予锦：“嗯。”

　　何洛惊喜地扬眉：“我下午有时间可以带你去转转，你有时间吗？”

　　江予锦心里划过一丝警惕：“什么团队？”听着怎么更像团伙。

　　“获国家审批的研究项目，”何洛说：“我是北市科学院的博士生，在公众号应该还能看到我的照片。”

　　北市科学院……
　　江予锦脑海里反倒被勾起昨天夜里那张棱角如刀刻、凌厉精妙的脸，他眉梢不由翘起些许：“好巧。”

　　何洛看他年纪尚轻，像是来这边学习或是交换，但他话里完全没有跟江予锦相关的元素，思绪飞驰，他笑着问：“哪里巧？”

　　“听岔了。”江予锦在手里转着手机，拉回正题：“位置呢？”

　　娜斯佳把两人送到学院门口，江予锦笑着跟她说完再见，便弯身进了车后座。

　　何洛往后看了一眼，开起玩笑来：“你有没有听过有个说法。”

　　江予锦被这边司机驯服得习惯性找安全带给自己捆上，咔嚓扣紧时他问：“嗯？”

　　“坐别人的车，不要坐副驾，更不要坐后座。”何洛笑说。

　　江予锦轻眯起眼睛：“你是学生，我是老师，不坐后座坐哪里？”

　　“啊？”何洛完全看不出来，他愣住：“你、你是老师？”

　　“是的，这位同学。”江予锦微笑着抬起下巴点向前方，示意他快开车。

　　被自己的玩笑弄得手足无措，何洛把住方向盘把车开了出去，几秒后他还是忍不住地问道：“你真的是老师？”

　　“嗯，”江予锦低头回邮件，淡淡地说：“我是成大的特聘讲师。”

　　“但你看着像还没毕业。”

　　“嗯，”江予锦头也没抬：“不然为什么叫特聘。”

　　“牛逼，”何洛连连点头，扒在方向盘的大拇指忍不住竖起，他说道：“刚才稍有冒犯啊，江老师。”

　　江予锦没答，他在回邮的键盘上慢不腾地敲出拼音，键盘上方自动拼组成一排“我不是同”的小字。

　　迟疑片刻，他把字母一一删除，专心回邮件。

　　雪化之后城区内灰扑扑的，没有高楼，居民建筑也分布得稀疏，放眼望去只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小县城。

　　车子驶入住宿楼外的街边，密密麻麻窝在路沿肥墩墩跟球似的灰鸽扑棱着翅膀悠闲地走出两步，江予锦轻笑出声，胖成这样还飞得起来吗？

　　“到了，”何洛说。

　　楼栋高度不超过五层，何洛在前面刷卡，连着两道厚实的大门后，室内的暖气拂来。

　　“环境就是这么个环境，”何洛说着带他上楼：“我可以带你去我房间看看内里构造，都大差不差，但这里都是双人间，不过你可以选择单住——这里租客没那么满。”

　　楼内的面积不算很大，从楼梯口出来，走廊两侧各分布着几间房，尽头处应该是公共区域，隐约透出沙发的轮廓。

　　房间条件其实还挺不错的，宽敞明亮。设施也相对齐全，衣柜，书桌，储物柜，冰箱，穿衣镜，都是双份。

　　“你坐会吧，”何洛说着拉开书桌里的椅子：“我去给你倒杯水。”

　　“谢谢，”江予锦坐下，他四处环顾完，注意到旁侧衣柜上粘着的纸张，上面有写wifi信息。

　　“你有什么想法或者顾虑吗？”何洛把纸杯推到他面前，问说。

　　江予锦摇头：“没有。”他暂时还不想跟何洛住在一栋楼甚至一层楼里，过来这一趟更多是想了解些别的。

　　“没事，不急，”何洛把对面的椅子拉了过来，在他身侧坐下：“你打算住多久？”

　　“不确定，”江予锦摸出手机去开WiFi，等陆续刷新出可用网络时他指尖轻顿，网络连接是有记录的，没等他点击楼栋公用网络，手机却先自主连接上一部设备。

　　他微愣：陆成遗也在附近？

　　“我们的项目内容比较广泛，一年半载肯定是回不去的，”何洛说道：“如果你想住的话可以跟我说，我找房东给你打点折。”

　　江予锦中指横压在手机屏幕往下顶，机身在他手里灵活地翻转，他轻挑眉：“你们团队人很多吗？”

　　“还行，”何洛掰着手指数了数：“但目前在摩尔的还比较少，后续可能会有调配。”

　　“嗯，”江予锦看了眼满格的信号源，决定赌一把：“我先在这住段时间吧。”

　　何洛惊喜道：“真的？”

　　江予锦摁灭手机，笑说：“我比较相信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