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上媒梢》沈清慕

35、冤家路窄

　　第二天，林小蛮张开眼睛时已是日上三竿。窗边落了只棕灰色的小雀，一下一下跳得开心，嘴里还唔唔咿咿地叫了两声，一对小眼睛滴溜溜地转来转去，瞅着床上的林小蛮。

　　林小蛮不知不觉就看着它笑出了声，仿佛自己才是这只小鸟，想往哪飞就往哪飞，没有枷锁，连呼吸都是自由的。

　　可是心底却莫名有种空落落的感觉，好似遗落了什么似的。

　　这时忽然有几下拍打翅膀的声音，另一只小雀也飞过来落在窗边，同方才那只站在一起。

　　两只小雀彼此蹭了蹭脑袋，然后一同飞走了，林小蛮忽然心里有些发堵，瞪了它们两个一眼，却见外间的院子里的枯树枝子上，缠着一条一条的白绸。

　　皇上驾崩的事情已经传到这座小城里了吧。

　　洗漱过后走出房门，果然见院子左侧的一棵树底下，来贵儿正踮着脚费力地把手里的白绸缠到树枝子上去。

　　林小蛮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来贵儿回过头，脸上竟有喜色。

　　林小蛮有些诧异，愣了一下，问：“你高兴个什么劲儿？”

　　来贵儿凑头过来，压低声音悄悄说：“主子，您是不知道啊！先皇驾崩，杜太师因为辅佐先皇心力交瘁，也随着去啦！”

　　林小蛮大惊失色，当即跳了起来：“你说什么？！杜太师他……”

　　来贵儿点头，脸上有掩饰不住的笑意：“恩恩！”

　　离京满打满算也只有三日，而之前看着身体并无大碍的杜太师竟然这么快就……

　　那么杜家现在是谁当家？杜贵……不，杜太妃么？

　　如果杜家落到她手里，那么这个枝叶繁茂的家族也就算完了。

　　如果不是她，那还会有谁，难道是司徒致辰？

　　“不过……我听街坊们都说，现在杜家管事的比杜太师有过之而无不及，手段狠辣得紧。”来贵儿摸了摸下巴，面上带了得色，“不过再厉害也不怕，我家少爷比他厉害一百倍！”

　　林小蛮怔了一下，反问：“你家少爷是谁？”

　　“呃？”来贵儿转眼看她，倏地醒悟过来，脸上一下憋得通红，支支吾吾道，“少爷、少爷……呃，是原来我家的少爷，现在我不是换主子了嘛！”

　　说完明显心虚地抓了抓脑袋，偷偷用眼角观察林小蛮的反应。

　　林小蛮侧头看了他一阵，没深追究，脑中又想起方才的话题，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你知道现在杜家谁当家么？”

　　来贵儿想了想，点点头：“听说是杜家的姑爷，杜家千金杜晴湘的夫君。”

　　林小蛮心里咯噔一下，手下意识地攥紧衣襟，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来贵儿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若隐若现的敬重，虽不像之前提到他家原来的主子时候那股子兴奋劲儿，不过听得出，来贵儿是很佩服这人的。

　　果然，他继续说：“我之前有一次随原来的主子见过这人一次，真是生得好面相！长得俊不说，身上也带了股贵气！”

　　说到这里来贵儿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打了个响指：“贵气！对了！听说他还是个皇子呢！”

　　林小蛮听到这已经明白现在杜家掌权的便是司徒致辰，不过他毕竟不是从宫里长大的，那些个勾心斗角的手段，他使得出来吗？

　　那些比他岁数还大的人，他能支使得了吗？

　　可来贵儿方才说他……心狠手辣……

　　来贵儿自然不知道林小蛮在想什么，继续嘟囔着：“之前没听说还有这么个皇子啊，二皇子是呆子，三皇子殁了，大皇子继位了，怎么又冒出来一个皇子？”

　　“你说大皇子继位了？！”林小蛮又是一惊，不过仔细想想也没什么好惊讶的，皇帝驾崩，司徒恒羽一直是他暗中扶持的继位人选，司徒致辰又是以疯傻的面目示人，也只有司徒恒羽才能继位。

　　不过乍一听起来还真是又惊又喜，没想到那只闷骚狐狸竟然做了皇帝。

　　林小蛮侧头想象，司徒恒羽一身龙袍加身，然后手上飞速甩着一把破烂桃花扇的模样，想着想着竟然不觉呵呵笑出了声。

　　这样也好，想必这次馨馨可以有个名分了。

　　笑了好一阵，林小蛮忽然感觉身边的来贵儿有些僵直地看向自己身后。

　　林小蛮也僵住，脖子后面慢慢蹿上一缕凉气，胸膛里的心却渐渐扑腾得厉害。

　　难道是慕容录……是他追上来了吗？

　　有些忐忑，更多的却是希翼，想快点转身，可身体仿佛僵住一般，说什么都不乖乖听话。

　　肩膀上多了一只手，大掌轻轻拍了她一下，身后的人见她一动不动，索性手臂落下，缠上她的腰。

　　她落入一个怀抱，而鼻尖却没有闻到那种特殊的清爽气息，而是另一种，带着淡淡桃花香的，有些清甜的味道。

　　“小蛮，终于找到你了……”

　　他的声音微微低沉沙哑，下巴顶在她的发心轻轻摩挲。

　　是司徒致辰。

　　之后司徒致辰便住进了林小蛮的这座小宅子，他带来的人并不多，只几个贴身侍卫，侍女也只有如花一人。

　　可他带来的东西却不少，林小蛮站在院中，看着大大小小的好几个箱子被抬进来，抬箱子的侍卫们一个个累得气喘吁吁。

　　而后司徒致辰便慢慢踱步到箱子旁边，亲手揭开箱盖，把里面的物事一件件拿出来，亲自摆置到林小蛮的宅子里面。

　　林小蛮看着他慢条斯理的动作愣了一阵之后，立刻两三步冲过去，一把拽住司徒致辰的胳膊。

　　“你干什么？”她质问。

　　司徒致辰的桃花眼忽闪了两下，奇怪地看着她：“收拾东西啊。”

　　“谁准你住进来的？”

　　司徒致辰慢慢放下手中的墨翠屏风挂饰，转身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林小蛮：“这是房契，这宅子是我的，所以你……租的是我的宅子。”

　　林小蛮大惊：“不对！东家明明是个岁数很大的老头子！”

　　司徒致辰指着那张房契，面上神情极其无辜：“你自己看，这宅子是我今早刚买下的，白纸黑字，还盖了手印。”

　　司徒致辰说完又拿起挂饰，转身进了屋子里，对着屏风上上下下看了好久，而后找了个满意的位置笑着挂了上去。

　　林小蛮低头去看那张房契，上面扭扭着写了好多字，右下角处有四个字龙飞凤舞，旁边还盖了个细细长长的红色指印。

　　不由怒气横生，林小蛮半眯起眼睛，回头狠狠瞪着躲在角落里的来贵儿。

　　来贵儿打了个哆嗦，一步一步磨蹭过来，偷偷凑到林小蛮耳朵边上：“主子，那人就是杜家掌权的。”

　　林小蛮抬手一拳打在他头上，紧接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认、识！”

　　“呃，呵呵，呵呵……”来贵儿揉了揉脑袋，一步一步往院门口蹭去，“主子，我去买些吃的吧，眼看就要中午了。”

　　说完不等林小蛮答话，来贵儿脚底似抹油，转身一溜烟便跑了。一边跑一边唏嘘，如今这宅子成了杜家的，自己可是慕容家的人，这可是羊入虎口啊，不跑等什么？

　　可是刚跑出宅子，来贵儿又吓得一跳，怔愣愣地看着旁边的宅子。

　　之前来的时候这宅子并没有住进人家，而现在……

　　这宅子也在搬家，运东西的马车停了一路，随从和侍卫们纷纷抱着东西从宅子大门里出出入入。

　　此刻，有一人立于宅子门前，一袭白衣似雪，墨色长发随意地泼洒下来，正安静地看着他们忙碌，偶尔拦住一人，告诉他们这些东西应该怎么放，应该放在哪。

　　那人似乎感到了来贵儿的注视，转头看了过来。来贵儿打了个哆嗦，转身跑回院子里，没多久便拉着林小蛮又跑出来。

　　林小蛮方才正坐在院子里看着司徒致辰有序的把她放得乱七八糟的东西一一整理好，而来贵儿莫名其妙地横冲直撞而来，一把拽住她折身便院门外面跑，林小蛮正想骂他两句，突然有一道身影慢慢走过来。

　　鼻尖终于嗅到那抹熟悉的清爽气息，林小蛮转头去看，日头就在慕容录的脑后，光斜斜洒落，滑过他的肩膀，落进她的眼里。

　　恍然如时光飞速回溯，又是最初的那次见面，他骑在马上，她坐在地上，阳光洒进眼睛里，似乎有金灿灿的细碎光芒，晕在他的周围。

　　“一个男人，长成这样，你……”林小蛮不自觉说出当初那句话，却在这里突然改成，“你让人怎么把你这张臭脸忘了……”

　　“不许忘。”慕容录勾起唇角，凤眸里温柔流转。

　　林小蛮没想到自己一个恍惚没出息地说出这种话，赶紧垂下头，抿着嘴不再说话。

　　“小蛮，我就知道你肯定不会乖乖听话在桥雀阁等我来找你。”慕容录转眼颇为赞许地看了来贵儿一眼，来贵儿立马咧嘴笑了，颇为得意。

　　慕容录又侧头看了看她的宅子，还有宅子里的司徒致辰，笑道：“小蛮，从今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