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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青纱帐 夏天的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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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米秆长得比人还高,直直戳进盛夏的日光里。风一拂过,整片田都翻起青绿色的浪,叶边擦着叶边,沙沙声漫过耳尖。
烈日当头,空气都晒得发颤,烘得人后颈发疼,连呼吸里都裹着玉米叶的青气。
草帽檐压得低,遮住了大半张脸,林一泽抬手往上掀了掀,指尖蹭了满额的汗,顺着眉骨往下滴。
他手里抛着刚掰下的玉米,青皮上还沾着新鲜的须毛,转了转手腕,瞄了瞄江承钰脚边的粗布桶,作势就要往那边扔。
江承钰正低着头掰玉米,指尖被玉米叶划了道浅浅的印子也没在意。听见动静抬眼,眉头微蹙,黑眸里明明白白写着个“?”,耳尖还沾着点碎绒毛。
林一泽瞬间泄了气,刚才那点恶作剧的心思烟消云散,讪讪地凑过去,把玉米轻轻放进桶里,指尖不小心碰了碰他的手背,两个人都烫了一下似的缩回去。
地不算大,可玉米秆长得密,钻进去满眼都是层层叠叠的绿,像怎么走都走不到头的青纱帐。
江承钰穿来的都是素白衬衫,料子薄,一沾汗就透,下地干活太容易脏。林一泽早上特意回屋翻了件自己没穿过的黑短袖,宽宽松松的嘻哈款,是他攒了好久零花钱买的。
“穿这个,耐脏。”他递过去,有点舍不得,又觉得值。
江承钰犹豫了下,指尖碰到布料上的印花,还是接了。换上之后,肩线微微滑落一点,露出半截锁骨。宽松的衣服套在他高挑的身架上,非但不垮,反倒衬得眉眼锋利,下颌线冷得像刻出来的,连平日里的淡郁都压下去几分。
林一泽围着他转了一圈,嘴里啧啧连声,尾巴都快翘起来了,十分欣赏自己的审美。
“可以啊江承钰,看不出来啊。”
江承钰没理他,嘴角却极轻地往上挑了一下。
此刻日头正盛,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下来,滚过脖颈,没进领口。黑色短袖被汗浸得发深,紧紧贴在肩背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勾勒出清瘦却有力的肩线。
林一泽扔给他一瓶冰水,是刚从爷爷家井里捞出来的,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自己也拧开一瓶,仰起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水顺着滚烫的喉咙滑下去,激得他打了个颤,喉结利落滚了一下。
一滴水珠从瓶身滑落,正正砸在江承钰心口的位置,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像颗不经意点上去的痣。
林一泽的目光钉在那片水渍上,忽然就晃了神。
按道理说,江承钰根本不在原著人物表里的人。
这本书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主角梁野,主角赵青,连男三男四都记得清清楚楚,从来没有“江承钰”这号人。本该和他一样,是个彻头彻尾的路人甲,是背景板,是凑数的。
可他越想越不对。
那样的眼神,那样的身世,那样总也化不开的沉郁。按故事里的套路,怎么看都像个藏着暗线的重要角色。
那怎么办?
动了剧情线,坏了因果,是要天打雷劈的吧。
江承钰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眼望过来。阳光从玉米叶缝里漏下来,碎金似的落在他眼睛里,亮得晃人。
草。
天打雷劈又怎么样。
真劈下来,劈死他算了。
林一泽忽然大步朝他走过去,脚下踩得玉米叶哗哗响,来势汹汹的。
江承钰看着他走近,握着玉米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眼皮跳了两下。
“怎么了?”
林一泽“啪”地把手里的玉米扔进桶里,站定在他面前。
脸上还沾着点碎玉米叶,额头上的汗往下流,眼神却特别认真,认真得像在宣布什么大事:“江承钰,你有兴趣跟我做朋友吗?”
江承钰:“……”
他没听懂,又觉得荒谬,顿了顿才开口,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疑惑,还有点微不可察的涩:“难道我们现在,不是朋友?”
“啊?”林一泽彻底懵了,张着嘴半天没合上,“我们已经是了吗?!”
江承钰看着他张皇的样子,眼神很深,像潭水,沉沉的,望不到底。
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原来还不是。”
“不是!不是那个意思!”
林一泽急了,舌头都捋不直,手都跟着比划。
他本来想说什么来着?
他本来以为,在这个被写好的世界里,只有自己是最清醒的那个。所有人都按着剧情走,所有事都有定数,只有他是闯入者,是旁观者,是拿着剧本的人。
可是林家人是真的,江承钰也是真的。这里的人会疼,会笑,会伤心,会动心。
流血了是红的,流泪了是涩的。
假的吗?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到底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他早就分不清了。
他晃了晃神,再看向江承钰。
对方明明皱着眉,眼里藏着担心,说出口的话却还是淡淡的,带着点惯有的疏离。
“到底怎么了?”
“不是的。”林一泽望着他,眼神慢慢定下来,特别认真,认真得好像这一句话说了就是向上天发誓,违背了要天打五雷轰的,“我是说,朋友不该是随便说说的。朋友是很珍贵的东西。所以我……我小心了点。”
“多珍贵?”江承钰问。他往前走了半步,玉米叶的影子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林一泽转头望向玉米地尽头,风一吹,青绿色的波浪层层叠叠滚向天边。
田埂那边是连片的稻田,忽然一只白色的水鸟扑棱着翅膀从稻丛里飞起来,斜斜划过蓝得透亮的天,翅膀剪开风,留下一道浅浅的影。
他脱口而出:“像我看见这个世界的坐标。”
风卷着玉米叶沙沙响,盖过了两个人的呼吸。
江承钰看了他很久很久,久到林一泽都有点心慌了,久到风都停了一瞬,才听见他轻轻说,声音很轻,却很重:“嗯,我们是好朋友。
“嗯!”林一泽用力点头,眼睛亮得惊人,像落了满星子,“好朋友。”
风过青纱帐,夏阳正浓。
他们都站在原地,看着对方,像要把这一刻刻进时间里。
明明只是轻飘飘一句“朋友”,偏要翻来覆去地确认,小心再小心。
好像都知道,这两个字有多重。
世界轻描淡写的瞬间,他们总要仔细仔细再仔细,仔细间,浪费了好久时光。
或许故事的开头,还要更早。
早到八岁那年的夏天。
八岁那年夏天,江承钰被孤儿院的小孩推进操场旁边的小池塘,差点淹死,醒过来之后,高烧三天,三天他过完了一生。
他是一本书里的一个配角,一个没有被命运馈赠,却要馈赠命运的人。
他知道18岁他注定要为一个陌生人赴死,但这一切又怎么样呢,他早已一无所有。
十七岁夏天的雨季,他来到青城高级中学,见到了“主角”,一切就像注定好的那样,不急不缓地向前走。
他坐在第六排靠窗的位置,上课铃响的前一秒,风风火火朝他袭来一个人,浓眉,大眼,身上暖烘烘的气息,热烈得好像一个太阳。
他坐下来,看见了他,眉眼一弯,说,“哟,新同桌。你好,我是林一泽。”
江承钰视线落在他脸上的小酒窝上,好久,才回他,“你好,我是江承钰。”
林一泽是他遇到的唯一一个不受故事控制的人,他自由,热烈,太阳底下,熠熠生辉。
他站在角落,远远窥视这个意外降落在他世界里的太阳。
太阳之所以是太阳,是因为他的光照到每一个看见他的人,他牵起江承钰的手,笑着和他说:“我们一起玩吧。”
他告诉自己,别靠近。
可太阳太暖了。
暖到他忘了自己的命是写好的,暖到他敢偷偷奢望,或许能多待一会儿。
他是一个小偷,他偷走了所有人的太阳,却没有保护好他。
是他背叛了命运。
故事世界要惩罚他。
它要林一泽爱上他,然后让他想方设法都不能改变结局,最后无能为力地亲眼看着他死在他面前,也要江承钰在回溯时间里的最后关头苏醒记忆,亲眼看着抱着他痛哭的林一泽,连哄哄他都是奢望。
后来,林一泽决定替他去死,替他填补故事线,江承钰抱着冷冰的他,连哭都忘了。
命运如此残忍,而他们如此弱小。没有能力,连逆转时空,都要靠造物主的馈赠。
天黑了,太阳陨落了,他也要快些,才能在下次见面时,对他说,我是江承钰,很高兴见到你。
和无数次轮回里的那场雨,一模一样。
江承钰站在廊下,听着雨声,手指紧紧握着栏杆。
他告诉自己很多次了,这是恶作剧。
是命运的恶作剧。
它封了他的嘴,让他半个字都吐不出关于“命运”的真相。
只剩满世界的暴雨,轰隆隆的雷声。
雨越下越大。
林一泽在屋里喊他:“江承钰!进来啊,雨大了!”
他应了一声,声音很轻,被雨声吞掉。
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冰凉。
林一泽,再等等。
再等我一次。
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一定还能笑着对你说——
我是江承钰。
很高兴见到你。
廊下的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投在雨帘上,朦朦胧胧的。
这是一场,永远醒不来的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