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遇柠恒》璐颖

29、隔山海 星途启序，

　　A?Level最后一门科目收卷铃声落下的时候，五月暖融融的阳光正好斜斜铺满整座红砖校园。
　　漫长又紧绷的备考岁月到此正式画上句点，笼罩在Year13整层教学楼许久的压抑氛围，一瞬间彻底散开。走廊里不再只有安静的脚步声与翻纸的轻响，少年少女卸下压在肩头一整年的重担，说笑的声音顺着长廊一路散开，混着暮春温柔的风，漫过草坪与成片橡树。

　　两年在伦敦私立中学的求学生涯，就此落幕。

　　大家陆陆续续回到教室，收拾课桌里面堆积了两年的书本、试卷、笔记与各种各样零碎的小物件。曾经堆得满满当当的桌面一点点清空，习题册、厚厚的真题卷、写满批注的错题本，一部分打包寄回家，一部分被轻轻装进收纳袋，留作纪念。
　　凌郁柠蹲在课桌旁，一点点整理抽屉里的东西。笔袋、用过的草稿纸、课堂随手记下的便签，还有当初课余时间参与拍摄的短篇戏剧成片U盘。
　　当初只是出于兴趣报名参演，没有想着靠短片获得什么关注度，拍摄结束之后她便投入紧张的复习，几乎已经将这件事抛在了脑后。短片被负责剪辑的同学上传到网络平台之后，只是安静躺在链接里，她从来没有主动转发宣传过。

　　考完试之后的一周，日子过得松弛又缓慢。
　　不用再准时早起刷题，不用卡着时间完成一套又一套模拟试卷。伦敦连日都是晴朗的好天气，傍晚落日把天边染成橘粉色，她偶尔会和宋郁恒沿着校园外围的街道慢慢散步，沿着街边走到泰晤士河的支流岸边，吹着晚风漫无目的地闲聊。
　　不用再刻意克制心底的好感，不必再因为备考刻意保持距离，可两个人谁都没有急着敲定关于未来的答案。
　　他们很清楚，一场大考结束，随之而来的便是去向的抉择。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那天午后，凌郁柠正坐在公寓阳台晒着太阳翻看大学资料，国内一通跨洋电话打了过来。
　　对方自报家门，是国内星澜娱乐经纪公司的星探。
　　对方说，偶然刷到了她出演的那部校园短篇戏剧，被她镜头里松弛自然的表现力打动，仔细看过了她的基础资料，诚意向她发出邀约，希望她回国签约，以练习生的身份正式踏入演艺圈，公司会规划完整的路线，全力推她出道。

　　凌郁柠握着手机，一时间有些失神。
　　她从前确实喜欢表演，只是一直当成闲暇之余的爱好，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要把这件事变成自己未来的职业。
　　挂掉电话之后，她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沉默了很久。一边是突如其来、闪闪发光的一条全新道路，一边是原本规划好的普通大学求学路线，两条完全不一样的人生，忽然摆在了她的面前，让她难以立刻做出决定。

　　她第一时间，想要听听宋郁恒的想法。

　　傍晚时分，她约了宋郁恒在学校附近的街边咖啡店见面。
　　傍晚的阳光斜斜穿过玻璃窗，在原木色桌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影，玻璃窗外行人三三两两走过，街道两旁的树叶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凌郁柠捧着一杯冰美式，指尖无意识摩挲冰凉的杯壁，犹豫了许久，才把经纪公司打来邀约电话这件事，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说完之后，她抬眼看向对面的少年，眼底带着明显的茫然与忐忑。
　　“我不知道该不该答应。”

　　宋郁恒安静听完，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落下一层淡淡的阴影，指尖轻轻抵着咖啡杯的边缘，心底一瞬间翻涌着无数复杂的情绪。私心而言，他当然舍不得她就此回国，隔着数千公里的距离，隔着整整八个小时的时差，遥遥相望。
　　可他没有资格替凌郁柠决定她的人生。
　　不能因为自己的不舍，就让她放弃一次梦寐以求的机会。

　　许久，他抬眼，声音尽量放得平稳柔和，压下心底翻涌上来的酸涩。
　　“如果你想去，那就去。”

　　简简单单六个字，落在凌郁柠的耳朵里，让她鼻尖猛地一酸。
　　她原本以为，他会劝她留在伦敦，和自己在同一个国家读大学，可以时常见面，可以慢慢规划属于两个人的以后。可他没有，他选择尊重她心里真正想要的选择。

　　“那我们呢。”凌郁柠的声音轻轻放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如果我回国，我们就要分开很长一段时间。”

　　宋郁恒看着她，眼底藏着藏不住的落寞。
　　“我拿到了UCL伦敦大学学院的录取通知，秋季就要入学，只能留在伦敦。”
　　他没有办法跟着她一同回国读书，家庭安排，既定的规划，全部将他留在这座雾都。
　　“国内的大学，家里也希望我回去就读。”凌郁柠低声开口，父母明确提出，希望她回国上大学，不继续留在英国完成本科阶段的学业。就算不进娱乐圈，她原本的计划，也是回国就读大学。

　　就算没有经纪公司的邀约，毕业之后，他们本来也要面临离别。
　　只是娱乐圈这条道路，把未来四年的距离，变得更加明确，更加难以逾越。

　　那天傍晚，两个人在咖啡店坐了很久，谁都没有轻易说出分手两个字。
　　心动是真的，喜欢是真的，可横亘在他们面前的现实距离，同样无比清晰。
　　凌郁柠纠结了整整三天。
　　无数次点开星澜娱乐发来的详细合作方案，又反复关掉。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之中一边是站在镜头前闪闪发光的自己，一边是留在伦敦，朝夕相伴的少年。
　　她反复叩问自己的内心，表演这件事，究竟是不是自己真正想要坚持的方向。
　　答案是肯定的。
　　那是藏在心底很多年的热爱，难得有一次可以真正去尝试的机会，她不愿意就这样轻易放弃。

　　下定决心的那天，她主动联系了星澜娱乐，答应了签约邀约。
　　同时提交了国内中国传媒大学的本科申请，填报艺术表演系。以她的成绩，录取并没有太大悬念。
　　四年本科时光，一边完成大学课业，一边按照公司安排训练、拍戏，正式踏入演艺圈。

　　离别来得很快。
　　距离航班起飞只剩三天。
　　伦敦依旧是晴雨不定的天气，偶尔一阵细雨落下，转瞬又是明媚的晴天。
　　他们没有刻意安排盛大的告别，只是像往常无数个傍晚一样，沿着熟悉的街道慢慢往前走。街道两旁的商铺灯火次第亮起，暖黄色的灯光落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晕开一片朦胧的光斑。
　　一路上两个人说话并不多，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伤感。
　　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歇斯底里的挽留，只有成年人面对抉择之后，无可奈何的怅然。

　　“四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凌郁柠先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向宋郁恒，“我不知道四年之后我们会是什么样子。”
　　娱乐圈节奏飞快，每天都会遇见形形色色全新的人，未来充满了未知，谁都无法保证，隔着大洋的思念，能够撑过整整四年的光阴。

　　宋郁恒站在晚风里，安静地看着她。
　　“我不会强迫你做出承诺。”
　　“你安心回国读书，走你想要走的路。不用刻意等我，按照你自己的节奏生活就好。”
　　他不愿意给她套上一层沉重的枷锁，让她背负着等待的压力，在娱乐圈艰难打拼。

　　离别的前一天夜里，二人在江边静静坐着。
　　晚风带着河水湿润的凉意，吹在皮肤上，带着一丝清冷。
　　没有热烈的告白，没有永远在一起的约定，只有无声陪伴。明明彼此心意相通，却不得不暂时走向两条完全不一样的道路。
　　淡淡的虐意漫在空气之中，不是撕心裂肺的伤痛，是无可奈何，被迫分开的怅然。

　　回国的航班是清晨。
　　宋郁恒开车送她前往希思罗机场。
　　一路上车厢里安安静静，只有舒缓轻柔的背景音乐低低流淌。
　　抵达航站楼门口，行李交给工作人员，临别之前，两人面对面站着。
　　“我走了。”凌郁柠抬头看向他，眼眶微微泛红。
　　“一路平安。”宋郁恒的声音略微沙哑。
　　没有长久的拥抱，没有依依不舍的缠绵，只是短暂地轻轻抱了一下，便松开了手。
　　再多的留恋，也抵不过即将开启的航程。

　　凌郁柠转身，拖着行李箱，一步步走进机场航站楼入口，没有再回头。
　　她害怕一回头，就会舍不得迈开脚步，放弃自己好不容易下定决心选择的道路。
　　宋郁恒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之中。
　　清晨微凉的风掠过肩头，整座雾都依旧笼罩一层淡淡的薄雾。从这一刻开始，数千公里的海域，八个小时的时差，将会把两个人远远隔开。

　　飞机升空，穿过厚厚的云层，朝着东方的国度飞去。
　　凌郁柠靠在舷窗边，低头看着地面上越来越渺小的城市轮廓，伦敦的红砖建筑、成片的橡树，一点点缩成模糊的影子，最后彻底看不见。
　　一段两年的异国青春，在此处暂时画上休止符。

　　落地国内，办理入学手续，同时前往星澜娱乐完成签约。
　　合约正式生效的那一刻起，她拥有了两个全新的身份，中国传媒大学表演系大一新生，星澜娱乐旗下新人练习生。
　　白天按时前往大学上课，系统学习表演理论、台词、形体课程，夯实专业基础。课余以及周末的时间，前往公司参加声乐、形体、镜头感的系统训练，为之后的出道做准备。
　　日子排得满满当当，忙碌，新鲜，同时也充满了压力。
　　初入娱乐圈，一切都是完全陌生的环境，规则复杂，竞争激烈，每一天都需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夜深人静结束一天训练回到宿舍的时候，她偶尔还是会忍不住拿出手机，点开聊天框，看着宋郁恒的头像。
　　时差阻碍着他们即时的陪伴，他在伦敦的午后，她已经是国内的深夜。很多消息，往往隔很久才能等到对方回复。聊天渐渐变得克制、简短，再也没有从前放学之后，漫无目的散步闲聊的松弛感。

　　伦敦这边，宋郁恒正式开启了UCL的大学生活。
　　课业繁重，全新的校园环境，各种各样的社团活动填满了他的日常。
　　闲暇之余，他偶尔也会点开社交软件，翻一翻凌郁柠偶尔更新的动态，看见她发出来的训练日常、校园日常照片，隔着屏幕默默看着，很少主动发送长篇大段的消息打扰她。
　　他记得当初离别时说过的话，不去牵绊她前行的脚步。
　　两个人没有明确说分手，却实实在在开启了遥遥无期的异地。
　　未来四年，一切都是未知数。
　　谁也不知道，等到四年大学时光匆匆走完，隔着山海的两个人，还能不能再次走向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