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遇柠恒》璐颖

20、寒落雨 冷雨敲窗，

　　连绵的冷雨毫无预兆笼罩了整座伦敦。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细密冰冷的雨丝斜斜划过街道两侧的联排楼房，打湿街边行道树的叶片，地面积起一片片深浅不一的水洼，车辆驶过，溅起细碎的水花。连日阴郁的天气没有丝毫转晴的迹象，潮湿的寒意顺着窗缝钻进教学楼，连空气都浸着一股清冷沉闷的气息。

　　距离年级统一月考只剩整整两周，班级内部的小型周测安排在了今天下午。
　　进入Year13之后各式各样的测验早已成为常态。每周一次的班级周测，用来检验一周之内课堂知识点的吸收情况，题目灵活，难度可由任课老师自行调整；每三十天一次全年级月考，统一试卷统一改卷，排出年级大榜，是阶段性最重要的一次复盘；间隔更久的全校统考规格最为严格，成绩会直接录入档案，作为大学申请重要的参考依据。一场场考核层层递进，压在每一位学生的肩头，没有人敢有半分松懈。

　　上午依旧是排得满满当当的专业课。
　　前两节是Further Mathematics（进阶数学）。
　　Mr.Harris（哈里斯先生）拿着厚厚的习题讲义走到讲台前，粉笔轻轻敲了敲黑板，课堂瞬间安静下来。
　　“Good morning, everyone.”（大家早上好。）
　　“We will review the differential equation unit today, which will appear in the monthly examination.”（今天我们复习微分方程单元，该知识点会出现在本次月考之中。）
　　“The calculation process of this chapter is lengthy, and tiny mistakes will lead to completely wrong final answers.”（本章节计算步骤冗长，微小失误就会造成最终答案全盘出错。）
　　“I hope everyone can pay extra attention to the calculation accuracy.”（希望所有人格外注意计算准确率。）

　　“Yes, sir.”（好的，老师。）

　　黑板之上很快写满一串又一串冗长的推导公式，一环扣一环的演算步骤看得人眼花缭乱。
　　经过上次突击统考之后，宋郁恒明显下了苦功，每天回到公寓都会抽出两个小时刷题巩固，遇到不懂的地方，就把题目标记好，留到第二天找凌郁柠请教。可微分方程远比复数单元更加复杂，大量重复枯燥的计算极容易出现疏漏，稍有分心，整道大题便前功尽弃。

　　他握着笔，眉头微微蹙起，紧紧盯着黑板上的例题推导，努力跟上老师讲课节奏。遇到中间衔接不上的步骤，他便侧过头，用眼角余光悄悄看向身旁认真记笔记的凌郁柠。

　　少女垂着长睫，笔尖在纸面上不停游走，每一步推导过程都写得条理清晰，重点易错位置用浅灰色荧光笔细细标出。窗外的冷雨不断拍打玻璃窗，发出淅淅沥沥的轻响，昏暗天光落在她侧脸，眉骨两枚蓝钻眉钉泛出一点淡淡的冷光，右耳那枚红钻耳钉，在偏暗的教室里，依旧带着一点鲜活热烈的暖意。

　　宋郁恒紧绷的心，悄悄松弛了几分。

　　整整四十分钟，他强迫自己集中全部注意力，一字不落记下黑板上所有例题，把自己没有完全理解的步骤，用黑色圆圈重重圈出，打算等到下课之后再仔细询问凌郁柠。

　　下课铃声响起。
　　“Class dismissed.”（下课。）

　　老师收起教案离开教室，教室里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讨论声。不少同学凑在一起，互相交流刚刚讲完的微分方程题型，语气之间满是对月考的担忧。窗外雨势渐渐变大，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之上，天色变得更加昏暗，教室里已经提前打开顶部的白色照明灯。

　　宋郁恒把自己圈好的习题草稿推到凌郁柠的面前。
　　“这几步，我还是没理顺。”他压低声音开口。

　　凌郁柠把椅子往他的方向轻轻挪近，桌面之下，两个人的膝盖轻轻靠在一起。她拿起黑色水笔，从最基础的公式定义开始，一步一步重新拆分推演。
　　“微分方程最忌讳跳步骤，哪怕你觉得计算简单，也要老老实实完整写出来。”
　　她语速放得很慢，照顾着他薄弱的数学基础，把容易省略的中间计算过程，一笔一画完整写在草稿纸上。

　　宋郁恒微微低头，目光紧紧落在纸面，认真听着她的讲解，时不时点头回应，偶尔提出自己心里的疑问。
　　“What should I do if the constant cannot be eliminated?”（常数项无法消去的时候该怎么处理？）

　　“要看题干给出的初始条件。”凌郁柠笔尖点在题干一行小字上面，“这里隐藏了一组数值，直接带入就可以消掉常数。”

　　一来一回之间，原本晦涩难懂的推导逻辑，慢慢变得清晰通透。
　　周围来往走动的同学很多，没有人特意留意靠窗的角落。宋郁恒趁着旁人不注意，手臂悄悄伸过去，轻轻揽住凌郁柠的腰侧，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低头将下巴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面。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靠着，短暂从题海的压力之中抽离片刻。

　　凌郁柠笔尖一顿，没有挣扎，任由他靠着，手上依旧继续演算剩余的例题步骤。
　　冷雨敲着窗户，教室里人声喧闹，狭小课桌之间，藏着只属于两个人无声的温存。

　　短暂十分钟课间很快结束，第二节课紧接着开始。
　　后两节是English Literature（英语文学）。
　　Ms. White（怀特老师）抱着一沓阅读讲义走进教室。
　　“Good morning.”（上午好。）
　　“Today we will analyze the symbolic meaning of weather description in British modern novels.”（今天我们分析英国现代小说之中环境描写的象征含义。）
　　“The description of rain often represents depression, hesitation and hidden emotion inside the character.”（雨水描写往往代表压抑、彷徨以及人物藏于心底的情绪。）

　　窗外恰好阴雨连绵，老师借着窗外的雨景，结合小说选段逐句拆解文本意象。晦涩的文学理论一句接着一句，对于宋郁恒而言依旧十分枯燥难懂，他干脆不再勉强自己强行跟上课堂节奏，目光便直直落在身旁少女的侧脸上。

　　凌郁柠听得十分投入，时不时低头在讲义空白处写下长长的批注，神情专注而认真。
　　宋郁恒安安静静看着她，心底泛起一阵淡淡的骄傲。明明同样浸泡在繁重枯燥的课业里面，她却永远可以从容淡定，不管多难的科目，都可以稳稳拿到亮眼的成绩。他很庆幸，在这条艰难漫长的备考路上，自己可以和她结伴同行。

　　一上午的课程匆匆结束。
　　外面的大雨依旧没有停下，雨水顺着屋檐不断往下流淌，在地面汇成一道道细小水流。原本打算外出就餐的学生，纷纷选择留在教学楼内部的餐厅吃饭。
　　两人撑着一把黑色长柄雨伞，快步穿过湿漉漉的庭院，走到校内餐厅。潮湿冷风扑面而来，带着雨水刺骨的凉意，凌郁柠下意识往宋郁恒身边靠了靠。

　　简单点好午餐，两人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玻璃窗外面就是一片被雨水打湿的草坪，灰蒙蒙的，看不到一丝阳光。
　　“下午就是班级周测。”凌郁柠拿着刀叉轻轻切开盘子里的牛排，抬眼看向对面的少年，“科目是物理和进阶数学，正好可以检验一下微分方程掌握情况。”

　　“嗯。”宋郁恒应声，小口咀嚼食物，“希望不要出错太多。”
　　经过这段时间的补习，他的成绩确实在稳步上涨，但距离完全稳住高分，依旧还有不小的差距，心底难免藏着一丝忐忑。

　　“放平心态就好，周测只是用来查漏补缺。”凌郁柠轻声宽慰，“就算做错，正好可以趁着距离月考还有两周，抓紧时间巩固。”

　　宋郁恒点点头，没有再多说话。
　　餐厅之内人声嘈杂，到处都是学生讨论测验、习题的交谈声，所有人都被即将到来的各类考试压得喘不过气。

　　匆匆吃完午饭，他们没有返回教室，去往了平日里常去的图书馆，利用午休仅剩的一点时间，快速再过一遍微分方程的典型例题。
　　图书馆里安安静静，只有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巨大落地窗之外，雨幕层层叠叠，将整座伦敦裹进一片湿漉漉的寒气之中。桌面上摊开厚厚的习题册，草稿纸一张接着一张写满密密麻麻的公式演算。

　　宋郁恒独自刷题，遇到卡住的地方，就轻轻碰一碰凌郁柠的胳膊，她便放下手里的文学阅读资料，侧过身子耐心给他讲解思路。
　　刷题刷到一半，少年忽然觉得心底一阵莫名烦躁，大量重复的计算让他头昏脑胀。他放下黑色水笔，转头看向一旁的少女，一言不发，直接伸出手臂，将她揽进怀里。

　　宽大的外套裹住凌郁柠，隔绝图书馆空调带来的凉意。
　　他抱得很紧，脸颊轻轻贴在她的颈侧，潮湿阴郁天气带来的沉闷焦虑，在这个安静拥抱里面慢慢平复下来。
　　“别着急。”凌郁柠抬手，轻轻顺着他的后背，低声安抚，“我们一题一题慢慢来。”

　　宋郁恒闷闷地“嗯”了一声，舍不得松开怀抱，就这么安静相拥了一分多钟，才缓缓松开手臂。
　　重新坐直身体，深吸一口气，再次拿起笔，沉下心继续演算习题。

　　午后一点半，午休结束，下午的班级周测正式开始。
　　任课老师抱着试卷走进教室，依次分发考题。
　　“Please keep quiet during the test, no communication is allowed.”（测试期间请保持安静，不允许交头接耳。）
　　“You have ninety minutes to finish the physics paper.”（你们有九十分钟完成物理试卷。）

　　雪白的试卷铺在桌面，一道道题目依次排列。
　　凌郁柠拿到试卷之后，沉着冷静，审题，演算，填答案，节奏平稳，没有一丝慌乱。
　　宋郁恒握紧笔，一点点读清每一道题干，谨慎写下每一步计算过程，刻意放慢速度，尽量避免粗心带来的计算失误。遇到拿不准的选择题，先做好标记，等到整张试卷写完之后，再回过头重新验算。

　　九十分钟一晃而过，物理试卷准时上交。短暂二十分钟休息之后，进阶数学周测紧接着开始。
　　整张卷子大量题目都围绕微分方程展开，正好是上午刚刚复习完的单元。
　　宋郁恒心里微微一紧，沉下心认真审题，按照凌郁柠教给他的步骤，不跳过程，完整推演。中间两道大题步骤繁琐，他反复验算两遍，确认数值无误之后，才敢写下最终答案。

　　收卷铃声响起，周测正式结束。
　　教室里瞬间响起一阵长长的叹息声，不少学生放下笔，满脸疲惫地靠在椅背上。
　　“That set of differential equation questions are far trickier than I thought.”（这套微分方程的题目比我预想的要刁钻很多。）
　　“I messed up the constant substitution in the last big question.”（最后一道大题的常数代换我搞错了。）

　　同学们互相吐槽着考题难度，空气之中弥漫着一丝疲惫。
　　宋郁恒合上笔盖，长长呼出一口气，说不清自己发挥到底是好是坏，只能静静等待批改之后的成绩。

　　窗外的雨还在下，天色越来越暗，明明还不到傍晚，外面已经接近黄昏的灰度。
　　放学铃声响起，一天的课业彻底画上句号。
　　大部分同学收拾书包匆匆离开教室，走廊渐渐变得空旷，只剩下零星几个人留在座位上整理笔记。
　　宋郁恒拉住凌郁柠的手腕，带着她走到教学楼后侧一处露天廊台。
　　廊台有顶可以遮雨，冷风夹杂细密雨沫一阵阵吹过来，远处街道的路灯提前亮起，昏黄的光晕被雨雾晕开一圈朦胧的光圈。整座伦敦浸在冷雨之中，安静，阴郁，带着独有的孤寂氛围感。

　　四下没有其他行人，只有雨丝落在顶棚淅淅沥沥的声响。
　　宋郁恒转过身，伸手牢牢把凌郁柠拥进怀中。
　　冰冷潮湿的风从侧面吹过，他尽量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吹来的寒气，把少女完完整整护在自己怀里。连日刷题的疲惫，刚刚考完周测的忐忑，对两周之后月考的不安，全部借着这个拥抱缓缓释放。

　　“不管结果怎么样，都没关系。”凌郁柠轻轻环住他的腰，脸颊贴着他温热的校服衣襟，轻声说道。
　　“我知道。”宋郁恒的嗓音低沉，带着一点倦意，“只是不想一直拖在后面。”
　　他不想永远只能追在她身后，他想再努力一点，再靠近一点，未来可以和她去往同一座城市，走进同一所理想院校。

　　他微微低头，吻轻轻落在她的唇上。
　　唇侧银色唇钉带着一点微凉，混着雨后潮湿清冷的气息，吻温柔而绵长，没有急切的索取，只有疲惫之中相互给予的慰藉。
　　廊台昏暗的光线之下，右耳两枚耳钉泛出微弱的光点，一红一蓝，在连绵冷雨之中，紧紧依靠，彼此取暖。

　　漫长一吻过后，他依旧没有松开怀抱，就这么静静抱着她，望向雨雾笼罩的城市远处。
　　隐约可以听见很远的地方，传来伊丽莎白塔沉闷模糊的钟鸣，隔着漫天雨幕，听不真切，却又实实在在回荡在空气之中。

　　“月考结束之后，如果天气放晴，我们再去河边走走。”宋郁恒低声开口。
　　“好。”凌郁柠轻轻应下。

　　冷雨依旧不停敲打着廊檐，哗哗雨声漫过整座伦敦。
　　高三的日子，大半都是这般压抑紧绷，周测、月考、统考一场接着一场，数不清的习题，写不完的试卷，压力如同连绵阴雨，时常笼罩心头。
　　可只要身边的人一直是彼此，再漫长难熬的雨天，终究会等到放晴的那天。

　　相拥片刻，宋郁恒才缓缓松开手臂，握紧凌郁柠的手掌。
　　撑开黑色长柄雨伞，两人并肩走入漫天雨幕之中，伞面挡住冰冷的雨水，两道依偎在一起的身影，慢慢消失在湿漉漉的街道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