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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名字不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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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撕下来的名录裂成两半。
妇人把自己的名字撕得粉碎,其余二十六人的姓名也跟着落了一地。
唐照微下意识去拦。
“这是书司核验用的,你怎么能——”
“让她撕。”
晏书棠从柜后走出来。
妇人约莫三十岁,穿针线铺统一的青布褙子,袖口绣着一枚小小的白线团。她下午来试过计件账页,自称丈夫姓陈,收据上登记的是“陈周氏”。
此刻她脸色发白,攥纸的手一直在抖。
“我只订一本账册,没答应你把名字贴出去。”
“是半灯做错了。”
晏书棠没有解释名录是为证明订单真实,也没有说所有预订者下午都看见了墙上的公示位置。
有人看见了,也许没看懂;看懂了,也未必敢当街反对。
她转向卫临川。
“书司核验真实订单,是否必须对外公示买方姓名?”
“不必。书司核查原件即可。对外只需公示订单数量、定钱总额和核验文号。”
“名录是谁贴的?”
唐照微低下头。
“我。你说每十文后面都有一个真名,我以为把名字写出来,更能让人相信不是假单。”
妇人气道:“你们要证明自己的书是真的,便拿我们的名字去证明?”
唐照微被问得说不出话。
晏书棠蹲下,将地上的碎纸一片片捡起。
“你说得对。”
“那我的定钱退给我。”
“可以。书若还要,我交书时再收全款;若不要,订单今日作废。”
妇人怔了怔。
“我不是不要书。”
“那便只撤名字。”
晏书棠取来新的告示纸,只写二十七份预订、定钱二百七十文、书司核验文号。姓名一栏改成由书司封存,除核验外不得使用。
她又在最下方添上一句:半灯未经预订者同意公开姓名,今日致歉;此后订单是否公示,由订书人自行选择。
唐照微小声道:“写出来,别人不就都知道我们犯错了?”
“她已经在门前撕了名录,街坊都看见了。现在不写,只会让别人替我们编出更多错处。”
妇人看完新告示,神色稍缓。
晏书棠把十文退还给她,又另写了一张不公开姓名的订书凭据。
“为何不能让人知道你订账册?”她问。
妇人沉默片刻。
“针线铺按件发钱,却不许我们私下对工价。掌柜说每个人手艺不同,价钱自然不同。我买账册,是想记清自己每件得多少钱,再同别人对一对。”
“铺里会因为你记账辞退你?”
“未必。但若掌柜知道我带头对价,往后最好的活便不会给我。”
晏书棠明白了。
一本账册对程三娘而言,是防止旧债抄漏;对针线女工而言,却可能暴露她在质疑雇主。
同样的书,在不同人手中承担的风险并不相同。
“书的封面要不要也改?”妇人问。
“怎么改?”
“别写得太显眼。若拿回去便让人看出是查工钱的,铺里不会让我们带。”
唐照微道:“可书名不写清楚,别人怎么知道是做什么的?”
妇人指着半盏灯印号。
“外面只印灯,书名印在里面。要买的人翻开便知道。”
这是第六个试用者提出的需求。
不为更方便记账,而为更安全地拥有一本账。
晏书棠将它记下。
“第一批做两种封面。明封写书名,素封只印半灯,由买书的人自己选,价钱相同。”
妇人重新收好订书凭据。
临走前,她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我叫周月屏。不是陈周氏。”
晏书棠在封存订单上改正。
“我记住了。”
“别贴出去。”
“不会。”
周月屏走后,唐照微盯着那张致歉告示。
“掌柜,我是不是惹祸了?”
“是。”
“你就不能安慰我一句?”
“安慰不能让撕碎的名字重新完整。”
唐照微眼圈微红,却忍着没辩。
晏书棠将碎纸投入水盆,让墨迹彻底洇开。
“我知道你不是存心的。明日去赔个不是,往后别再犯。别把一句‘我没坏心’翻来覆去说给她听,她没义务替你宽心。”
唐照微抬起头。
“你不扣我工钱?”
“扣钱只适合弥补能算出的钱。她今日受的风险算不出来。”
“那我去向她赔礼。”
“明日去。别带东西,别逼她当面说原谅。”
唐照微认真点头。
卫临川把这次错误完整记入核验簿。
“主动更正,不影响订单真实性。但公开订户姓名可能构成经营失当,续引评定会扣一等。”
唐照微刚好转的脸色又垮了。
“还要扣?”
“做错便要记。主动改正也会记在后面。”
蔺持章看完记录,没有替半灯删去这一项。
他只在整改建议中补充:公示最少必要信息,订单原件由书司与书坊分别封存;任何一方另作他用,均须取得订户许可。
晏书棠在后面签名。
两人的名字一前一后落在纸尾。这条日后或许会抄进书业通例的规矩,开头并不光彩——它是从半灯门前一地碎名字里捡起来的。
——
第三日清晨,书坊收到一封没有落款的信。
信纸夹在门缝中,只有一句:
想知道万卷楼为何先印,去找半灯半年前最后一页寄售名册。
晏书棠立刻翻出旧账。
寄售总册按街区分为十二栏,前十一栏都在,最后的讲棚与流动书摊名册却只剩装订线旁一条窄边。
纸页不是近日撕的。
断口积灰,至少缺了三个月。
“上面记了什么?”卫临川问。
“寄售点、每种书的销量、退货原因,以及说书棚听众最常问什么。”
“与万卷楼提前定版有何关系?”
“选题又不是梦里掉下来的。哪些书积灰,哪一段听众追着问,记得久了,下一本做什么便有数。”
半灯停印后,晏氏主坊调走了纸额、印工和作者书契,却没有拿走这些看似无用的旧寄售记录。
因为晏明琮从来不看退货理由。
但有人看。
回声讲棚昨日退回的清单还在。它属于缺失的最后一栏,证明齐少音手中或许留有副账。
“第七章前不去惊动对方。”晏书棠道,“先查谁接触过总册。”
唐照微数着人名。
“半年前铺里还有章师傅、三个印工、两个学徒。主坊管事每月来收一次账。寄售人来结钱时,也可能翻到自己的那页。”
“范围太大。”
“那封信是谁送的?”
门外值夜的书吏摇头。
“四更换值时还没有,五更开门便看见了。纸上没有印号。”
蔺持章将信纸举到窗下。
纸很普通,墨也寻常。他仍不比较墨色,只查看裁边、折痕和笔锋。
“写信人使用过官署常见的公文折法。”
“官府的人?”唐照微问。
“只凭折法不能确定。书院、牙行和大商号也有人如此折信。”
晏书棠注意到,蔺持章每一次都先说证据能证明到哪里,再停在边界前。
这种谨慎有时令人着急,却也让她无需担心他为了证明自己的猜测而歪曲事实。
她收起信纸。
“今日先做两件事。照微改封面,卫录事继续核旧账。我去找旧寄售点补回缺页。”
蔺持章道:“样页与订单纸仍在核验,你本人可以离开。若取回副账,先登记来源,不要自行补入原册。”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
他递来书政司第二日核验结果。
半灯已经通过订单真实性与新印号两项。剩余五日内,还需证明旧债可偿、与晏氏主坊账目分离、拥有至少一名合格刻工与两名印工,并取得三家无关联商户联保。
唐照微看完,倒吸一口气。
“我们只有我一个刻工,一个印工都没有,上哪儿找三家联保?”
“昨日那些订书的人不能保?”
“联保者需持续经营三年以上,并愿意在半灯违规时承担连带罚金。”卫临川道,“普通订户不会为一本六十文的书担这种风险。”
二十七份订单让半灯证明有人需要它。
却还不足以证明它值得别人拿自己的铺子作保。
“还剩五日。”晏书棠说。
她把核验结果贴在墙上,没有藏起任何未完成项。
午前,她依次走访旧书摊和流动讲棚寄售点。有人保存着三年前的结算条,有人早已改行,也有人一听半灯欠债便关门不谈。
到未时,她补回七家记录。
其中四家都提到同一件事:半年前,曾有人高价买走半灯寄售的过期历书、残缺女红图样和卖不掉的旧讲本。
“那人不要好书,专挑有读者批注、油渍和折角的。”旧书摊主回忆,“我还笑他花钱买破烂。他说新书人人会看,旧书怎样被人用过,才是真学问。”
“他叫什么?”
“不知道。跟来的伙计穿万卷楼的褐衣,结账用的是万卷楼兑票。”
陆闻策的名字尚未出现。
万卷楼却已经沿着半灯留下的每一张旧纸,走在她前面半年。
傍晚回到折桂巷时,一辆漆黑马车停在门外。
车旁站着万卷楼昨日那名管事。
他没有再提代卖新书,而是递来一张收购单。
“我家东主愿出二十贯,买下半灯现存的一百八十七册旧书、全部废页与历年寄售记录。”
二十贯。
足够补齐两名印工的三个月工钱,也足够半灯撑过眼前五日。
收购单末尾没有万卷楼的公印,只有一个笔锋利落的“陆”字。
有人终于不再躲在三千册订单和提前定版的书后面。
二十贯买一屋子虫蛀旧书,价钱阔绰得近乎荒唐。
可那张收购单上真正值钱的,从来不是纸,也不是字。
是半灯曾替哪些人点过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