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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纸从何来
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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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司的核验灯一直亮到戌时。
十六捆纸清点完毕,封样二十张,外包装留样两份。订单纸料堆在前堂西墙,外面横拉一根细绳,绳结两端各压一枚封签。
印房仍锁着。
晏书棠与唐照微只能睡在前堂另一侧,中间隔着一排卖不出去的旧历书。
唐照微把两床潮棉被铺在地上,闻着纸堆里的浆味,翻了第三次身。
“掌柜。”
“嗯。”
“你睡着了吗?”
“睡着了。”
“睡着了还能应我?”
“因为你每隔半刻便问一次。”
唐照微安静片刻。
“那车纸到底是谁送的?”
“不知道。”
“会不会是晏家?”
“他们若想让我接下三千册,没必要答应改成三百册。”
“也许他们觉得三百册照样能害你。”
“那便要看他们想让我怎么死。”
“掌柜,你说这话的时候能不能别这么平静?”
晏书棠睁开眼。
窗纸被街外残灯照出一小块淡黄。封签就在灯影边,一夜没人碰过。
“若只想让我赔钱,四十文的三千册已经够了。若想把私印案栽到我身上,他们不该同意我在账册里加入六页内容,因为一旦开印,书司会全程核验新印号与印版。”
唐照微坐起来。
“那他们图什么?”
“图我开门。”
“别人害你,还怕你关门?”
“关了门的书坊没有用了。”
晏书棠望着西墙的纸。
有人算准她会拒绝三千册,又算准她会把空账册改成有内容的书。他们不是简单地设下陷阱,而是在把她推向某一个选题。
为何偏偏是账册?
为何偏偏是不留坊号的空册?
这些纸与晏氏违规书又为何同规同裁?
答案不在今夜。
“睡吧。”
晏书棠重新闭上眼。
“明日要做的事很多。”
“先查纸?”
“先找钱。”
纸料虽由买方预付,刻六页样版、付装订工钱、重新申请印号,每一样都要钱。
半灯书坊如今只剩五百九十文。
其中十文还押在隔壁墨店,等送契的男孩来取。
——
次日卯正,西市刚开坊门,晏明琮便来了。
他带着两名晏家伙计,站在半灯书坊门前,像是来接收一处已经倒闭的产业。
唐照微正在扫门前的湿叶,扫帚险些扫到他靴上。
“看不见有人?”
“看见了。我以为堂堂晏家少东主不怕一点泥。”
晏明琮懒得理她,径直往铺内走。
卫临川从核验桌后抬头。
“查封核验期间,外人不得入内。”
“我是晏氏书坊少东主,这间铺子的旧账归我家所有。”
“昨日分产契载明旧账随铺转归晏书棠。你若认为契书有误,去官牙署申请复核。”
“我与自家堂妹说话,也要你批准?”
“不需我批准。站在门外说。”
卫临川说完,低头继续抄录书目。
他生得圆脸,认真板起来时没有威势,偏偏每一个字都像钉在条例上,让人不好硬闯。
晏明琮脸色发青。
晏书棠从纸堆后走出来。
“堂兄找我何事?”
晏明琮看见西墙堆满纸,目光一闪。
“你哪来的纸?”
“买方预付的订单纸料。”
“谁会在这时候向半灯下单?”
“这也正是我想问堂兄的。”
晏明琮神情立刻变了。
“你什么意思?”
“这种纸,堂兄应该认得。”
唐照微拿出昨日封存的样纸,隔着门递给他。
晏明琮没有接。
“澄心纸到处都是,我为何要认得?”
“我还没说它是什么纸。”
巷口已有早起的街坊停下脚步。
晏明琮意识到自己说漏了话,冷笑一声。
“我在书坊做了几年,连纸都认不出,岂不成了笑话?”
“堂兄自然认得。尺寸九寸二分乘六寸八分,右缘每尺低一厘,与你主坊去年那批九行版用纸一样。”
“同一家纸行裁出来的货,自然相似。”
“哪一家?”
晏明琮顿住。
“你主坊购纸,竟连纸行也不知道?”
“我为何要告诉你?”
“因为礼文院正在追查《春闱辨谬》的纸料来源。堂兄若知道,应该告诉蔺大人。”
晏书棠向街角看了一眼。
蔺持章恰从书政司方向走来。
他今日仍穿深青官服,身旁只跟着一名书吏。晏明琮顺着她的视线看清来人,面色微僵。
晏书棠道:“现在可以说了。”
晏明琮压低声音。
“你故意套我的话?”
“纸是堂兄先认出来的,话也是堂兄自己说的。”
“你以为拿到同样的纸就能把罪名推给主坊?书棠,你别忘了,那批书上盖的是晏氏印号。真闹到礼文院,晏家倒了,你这间破铺也活不了。”
“昨日伯父已经说过,我欠债惹事与晏家无关。”
“那是族里说的气话。”
“分产契不是气话。”
晏书棠声音不高,正好让走近的蔺持章听见。
“堂兄今日若是来劝我撤回关于九行版的陈述,可以回去了。我只说我亲眼所见,不替书司定罪,也不替晏家遮掩。”
晏明琮看见蔺持章,终究没再纠缠。
他临走前看了一眼那车纸,眼神里除了恼怒,竟还有一丝真实的困惑。
晏书棠把这丝困惑记住了。
至少这车纸未必由晏明琮送来。
蔺持章进入铺中,先查看昨夜封签。
“订单核验已经受理。长利行的牙记属实,定钱也已到账。书司可以允许你为本单试制一份样册,但正式开印以前,仍需完成独立经营核验。”
“能否先重制印号?”
“可以申请。新印号不得含晏氏二字,也不能沿用葫芦图样。”
晏书棠早有准备,从旧账空白处抽出一张纸。
纸上画着一盏很小的半灯。
不是昨日油纸上的折枝灯,只是一盏普通的旧式书灯,灯罩只画一半,另一半留白。
“字号仍叫半灯,印号用这个。”
蔺持章看了一眼。
“为何只画一半?”
“书坊只负责把灯点到一半。剩下一半,要由读书的人自己照亮。”
唐照微在后面轻咳一声。
昨夜晏书棠明明说的是,整盏灯线条太多,刻小印费工。
蔺持章没有听见她的咳声似的,把图样交给书吏。
“查重号,午前回复。”
“还有样册。”
晏书棠拿出昨夜写好的六页范例。
第一页不是序,也没有劝人勤俭的大道理,只写了四行字。
这个月进了多少钱。
这个月花了多少钱。
别人还欠我多少。
我还欠别人多少。
最后一页则留着一处很大的空白:本月余钱。
蔺持章逐页看完。
“收入不稳的人,按月记可能看不出问题。”
“所以第二页按十日分段。”
“欠账没有约定归还日期。”
“第三页留了还钱日。”
“若不识字?”
“米、油、盐、炭、灯各有简单图记,其他花费可以画圈。账册解决不了所有人的问题,但至少要让识字不多的人也能用。”
蔺持章翻回第一页。
“你把这种册子叫什么?”
“《家用收支簿》。”
“不是书,只是一种预印账册。”
“只要能让人看懂并学会一件事,为何不能算书?”
“我不是说它不配算书。”
蔺持章合起样稿。
“我是提醒你,若列作账册,归市业司管;若列作有指导内容的印本,归书政司管。前者不需要书引,却不能公开发行文字内容;后者可以发行,却要承担勘误与内容责任。你必须自己选择。”
晏书棠没有犹豫。
“列作书。”
唐照微问:“当账册不是更省事?”
“省事意味着买方拿走之后,可以抹掉我们的六页,也可以不让别人知道是谁编的。既然内容由半灯负责,就该留下半灯的名字,也该由半灯承担错处。”
她看向蔺持章。
“新印号核准后,我会把它印在末页。”
蔺持章道:“记入核验。”
卫临川提笔记下。
唐照微站在一旁,忽然觉得这间昨日还被封得严严实实的破铺子,似乎真的又有了一点书坊的样子。
——
午后,长利行送回买方批复。
六页内容全部认可,没有修改一个字。
这本该是好事,晏书棠却看了很久。
正常买家花钱订三百册账簿,至少会问纸页是否减少、图记是否合用、内容会不会挤占书写位置。
对方什么也没问。
仿佛真正要的从来不是账册,而是她亲手写出这六页内容。
“长利行的人还带了一句话。”送信伙计道。
“什么?”
“买家说,半灯掌柜果然懂得空纸该填什么。”
唐照微打了个寒战。
“这人说话怎么阴森森的?”
晏书棠把批复夹进书契。
“因为他认识我,至少很熟悉我从前做过的书。”
半灯分号停印半年,她此前替晏氏主坊经手的选题却不少。那些书从不署她的名字,外人只知道是晏家所编。
能准确判断她会怎样改造空账册的人,要么曾在晏家内部看过她做书,要么一直在观察她。
无论哪一种,都算不上善意。
门外忽然有人放下一只竹篮。
来人是回声讲棚的小伙计,十三四岁,跑得满头是汗。
“晏掌柜,这是齐棚主退回来的寄售书。”
竹篮里有十二册旧讲本,都是半灯书坊三年前寄去的。封皮磨得厉害,书角却包得仔细。
“为何现在退?”
“听说半灯要换东主,棚主让我把旧账先结清,免得以后说不明白。”
小伙计递来一串铜钱和一张寄售清单。
十二册售出七册,应分书坊一百四十文;余下五册退回。账上每一场讲了几回、收过多少赏钱,都记得清楚。
晏书棠接过钱。
“替我谢过齐棚主。清单我核过后,明日给她回执。”
小伙计却没急着走。
“棚主还让我问,最近是不是有人到处订空账册?”
“为什么这样问?”
“这十来日,讲棚来了好几拨外地口音的人。听书不认真,散场后却问卖茶的、卖炭的记不记账,还说愿意拿旧账换新册。棚主觉得怪,叫我们别乱给。”
晏书棠与唐照微对视一眼。
“那些人长什么样?”
“穿得都不同。有两个像商队伙计,一个像账房,还有个老婆婆。他们互相不说话,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一伙。”
“什么时候还会来?”
“棚主说,想知道便自己去听一场。她不白替书坊跑腿。”
小伙计说完便走了。
唐照微啧了一声。
“齐少音还是那个脾气。退书都要顺便给新讲本讨价。”
晏书棠低头看寄售清单。
清单背面用炭笔写着一句话:空册不值钱,会填空册的人才值钱。
与买方带来的话,几乎是同一个意思。
她把纸翻过来。
“第七回卖了两册,讲的是什么?”
唐照微翻开旧讲本。
“《巧媳分家记》。讲寡妇不识账,被族叔骗走田租,后来请女账房把十年账重新算清。”
晏书棠看着那五册旧书,忽然明白普通人为何会对一本带范例的账册感兴趣。
不是人人都想成为账房。
可人人都不愿自己的钱因为看不懂一张纸而被拿走。
《家用收支簿》的买家或许心怀别意,选题本身却没有错。
她不能因为有人设局,便把真正需要这本书的人一并推开。
“照微,六页样稿再改一遍。”
“买家都认可了,还改?”
“买家认可,不代表读者能用。”
她把回声讲棚的旧账放到桌上。
“第一例不用有稳定月钱的人,改成每日卖茶、每十日结一次货钱的小摊。第二例写不识字的人怎样用图记。第三例加一笔分家时最容易混淆的旧欠。”
“六页塞得下吗?”
“删掉所有用不着的客气话。”
唐照微拿起笔,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我们的印版被封着,刻新字也不能用旧版房吧?”
“新印号已经核准,书司允许试制一册。可以在前堂支临时刻案,全程登记。”
“谁来刻?”
“你。”
“工钱呢?”
“先欠着。”
唐照微抱起手臂。
“掌柜,你刚才还说账要算清。”
晏书棠抽出一张纸,写下刻六页样版的工钱二百四十文,约定第一批货款到账后优先支付。
她在末尾签名,把纸递过去。
“人情我暂时还不起,欠账可以写明。”
唐照微原本只是随口一说,看见那张欠契,反而没有马上接。
“我跟着你娘做了几年,她没短过我爹一文工钱。现在你刚被赶出来,我刻六页字还要什么欠契?”
“正因为你念我母亲的旧情,我才更不能把你的工当成白送。”
“那我若不要呢?”
“你可以拿钱以后再送回来。书坊的账上必须有。”
唐照微瞪她半晌,接过欠契。
“你这人真讨厌。”
“记得写领契回执。”
“更讨厌了。”
她嘴上骂着,却把欠契仔细折好,塞进贴身衣袋。
前堂很快响起细密的刻刀声。
卫临川坐在一旁核验,每刻完一块便记录字数、木料来源与用时。唐照微起初嫌他碍事,后来发现他会把散落的字稿按页码排好,便默许他占了半张桌子。
临近申时,第一块样版完成。
唐照微在废纸上刷墨试印。半灯新印号落在末页,只有指甲盖大小,一盏灯只亮了一半。
这是晏书棠第一次在自己编的书上留下自己的书坊名。
她没有想象中激动。
只觉得那半盏灯太小,墨也太淡,往后还要印许多次,才能让人记得住。
门外忽然响起叫卖声。
“万卷楼新书——家用收支,一册看懂!今日试卖,只要五十文!”
唐照微手里的墨刷停在半空。
晏书棠走到门前。
一名书贩推着小车经过,车上整齐码着蓝皮薄册。封面印着《家用收支便览》,旁边画的也是米、油、盐、炭、灯五样图记。
与她昨夜从废纸上整理出的分类几乎相同。
“等一等。”
她买下一册。
纸比订单送来的略薄,装订粗糙,内容却已完整印好。第一页讲每日进出,第二页讲欠入欠出,末尾同样留着“本月余钱”。
唐照微一页页翻过去,脸色发白。
“我们的稿是不是被人偷看了?”
“从昨夜到现在,接触样稿的只有我们、卫临川与蔺大人。刻版、印纸、晾墨、装订,再快也不可能半日完成。”
晏书棠翻到版权页。
万卷楼每本书都印定版日期,以防同行盗版。
这一册写得清清楚楚。
宁和二十七年二月二十六日定版。
三日前。
那时晏书棠尚未被逐出晏家,也没有见过三千册订单。
她甚至还没有想过,要编一本《家用收支簿》。
可万卷楼已经替她把书印好了。
唐照微把两本样册并排放在刻案上。
一本墨迹新鲜,只有六页,末尾印着半盏刚刚刻成的灯;另一本已经装订成册,封面鲜亮,随时可以摆满照京所有书摊。
“还刻吗?”她问。
门外书贩的叫卖声渐渐远去。街坊已经有人追上去买,五十文的价钱比晏书棠原先估出的六十文还低。
若只看生意,她已经输了。
晏书棠却翻到万卷楼书册的示例页。
上面所有例子都以固定月俸为准,没有小摊逐日进钱,没有分次结货,也没有不识字者可用的图账。它猜中了选题,却没有真正看见那些在废纸上记账的人。
“刻。”
她将万卷楼的书合上。
“他们比我们早三日,不等于比我们更懂这本书该给谁用。”
更要紧的是,若有人能提前三日布好这一切,今日的竞争便不是两家书坊偶然撞了选题。
有人在等她追上去。
她要先弄清,对方究竟想把她引到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