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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倒数第七天·最后一场篮球赛 第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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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三日,早上六点。
苏沐醒来的时候,窗台上十九只纸鹤在晨光里排成一排。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他慢慢坐起来。今天的化疗要下午才开始,上午是自由的。
他走到窗边。天气很好。四月的天空蓝得发亮,几朵白云慢悠悠地挂着。钟楼在远处,红色的尖顶在阳光下很清晰。操场上——他用手机监控看了一眼——有人已经在跑步了。
他放大画面。不是她。是几个男生在打篮球。
他看了一会儿,退出监控。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今天,他想出去。昨天折纸鹤用光了他所有的力气,但今天早上醒来,身体意外地轻。没有发烧。没有剧烈的疼。只是有点软。像踩在棉花上。
他走到床头柜前,拿出那支绿色铅笔和一张打印纸。他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把纸折好,塞进口袋。他换下病号服,穿上自己的衣服。牛仔裤松了一大截,腰带系到最里面一格还是松。他在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颧骨突出来了。眼窝凹进去了。但眼睛还亮。
他推开门,走廊里很安静。护士站在拐角,值班护士在低头写东西。他贴着墙走,脚步很轻。像一只猫。他下了楼。从侧门溜了出去。
早上七点十分,苏沐站在公交站台上。
不是她平时等车的那个站。是学校门口的那个。他坐18路来的。路上花了二十分钟。他站在站牌后面,看着学校大门。今天不是假期,学生们陆陆续续地进校门。穿校服的,背书包的,三三两两的。他一个一个地看。
七点二十五分。她出现了。
今天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T恤,外面套着校服外套,拉链没拉。头发扎成了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手里拎着那个粉色的饭盒,边走边和旁边的女生说话。她笑了一下。头往后仰的那种笑。肩膀在抖。
苏沐站在站牌后面,看着她走进校门。他没有跟上去。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消失在教学楼入口。
然后他转身,往学校旁边的那条巷子走。奶茶店刚开门。老板娘在擦桌子。看到他进来,愣了一下。“这么早?”
“嗯。”
“喝什么?”
“柠檬水。常温。”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学校操场。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体育课。他看了看时间,八点十分。高二(3)班的体育课是周二上午第二节。他记得她的课表。他花了两个月记住的。今天周二。第二节。八点十分到八点五十五分。
她会出现在操场上。
他喝了一口柠檬水。酸。他等着。
八点十二分,她出现在操场边上。
鹅黄色的T恤。校服外套脱了,系在腰上。丸子头。她站在操场边,和几个女生说话。然后体育老师吹了哨。集合。跑步。她跑得很慢,跟在队伍中间。跑了三圈。然后自由活动。
几个女生拿了一个排球出来。她跑过去。跳起来扣球。球飞过网。她笑了。然后男生那边有人喊:“加一个!”几个男生跑过来。混在一起打。
苏沐看着。他看到她接了一个球。然后她跑到篮球架旁边。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三对三。她站在场边看。有个男生把球扔给她。“来一个!”
她接住了球。犹豫了一下。然后她运球。动作不太标准,但很认真。她投篮。球在篮筐上弹了一下。没进。她皱了皱眉。然后又投了一次。还是没进。旁边的男生笑了。她也笑了。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
苏沐在奶茶店里看着她。隔着一条巷子,一个操场。大概五十米。她很小。但他看得很清楚。他在心里说:你投篮的姿势不对。手肘要收。手腕要压。但他只能在心里说。
她又投了一次。这次球进了。她跳起来,举手欢呼。旁边的男生和她击掌。她笑得很响。苏沐隔着五十米都能感觉到那个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青紫一片。针眼密密麻麻。他攥了攥拳头。手指没力气。他松开。拿起柠檬水,喝了一口。
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柜台前。“老板娘,借支笔。”
老板娘递给他一支圆珠笔。苏沐从口袋里拿出那张折好的打印纸,展开。他在上面又写了几个字。然后把纸重新折好。他走出奶茶店。往学校围墙那边走。
围墙很高。上面有铁丝网。但他看到墙角有一棵梧桐树。树枝伸过围墙。他走到树下。抬头看了看。树枝离围墙顶部很近。他踮起脚。把那张折好的纸塞进了树枝和围墙之间的缝隙里。塞得很紧。风吹不掉。雨打不掉。除非有人特意去掏。否则它会在那里待很久。
他退后一步。看着那棵树。树叶很密。纸被完全遮住了。看不见。但它在那里。在树和墙之间。在一个没有人会注意到的缝隙里。他转身走了。
回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他从侧门溜进去。护士站换了人。一个不认识的护士在低头看手机。他贴着墙走。溜回病房。乐乐在床上看动画片。他妈妈在旁边削苹果。看到他进来,乐乐喊了一声:“苏沐哥哥你去哪儿了?”
“散步。”
“骗人。你穿的不是病号服。”
苏沐没理他。他躺回床上。把外套脱了。换上病号服。然后他躺下来。心跳很快。手心全是汗。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她投篮的样子。手肘外翻。手腕没用上力。但球进了。她跳起来的时候,丸子头晃了一下。碎发飞起来。她笑得很响。
他在心里笑了一下。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墙。从枕头下面摸出日记本。翻到第7天。
“今天去看她打篮球了。她穿鹅黄色的T恤。丸子头。她投篮的姿势不对。手肘太开了。但她进了一个。她跳起来欢呼。和旁边的男生击掌。”
“她不知道我在看。隔着五十米。在奶茶店的窗户后面。我喝了一杯柠檬水。很酸。”
“我把一张纸塞进了学校围墙旁边的梧桐树缝里。纸上写了几个字。她看不到。但树知道。墙知道。风知道。”
“今天是她打篮球的日子。可能也是她这周最开心的一天。我希望她开心。哪怕这份开心和我无关。”
他合上日记本。闭上眼。脑子里是那个画面。她跳起来。丸子头晃了一下。球进了。她笑。
他想起自己小学的时候也打过篮球。投不进。被同学笑。后来他就不打了。他退到角落里。看别人打。他习惯了在角落里。在阴影里。在没有人看到的地方。
但她不一样。她在光里。她投篮。她笑。她和别人击掌。她活在所有人的目光里。
他在阴影里鼓掌。隔着五十米。隔着一条巷子。隔着一整个操场。她听不见。但他拍了。手背上的针眼被震得有点疼。但他拍了。
下午。化疗继续。药水滴得很慢。苏沐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周雨来换药的时候问他:“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好。”
“方医生说你的指标比前几天好了一点。继续保持。”
苏沐点头。周雨走了。病房里又安静下来。乐乐在看动画片。奥特曼的电子音效时不时响一下。苏沐闭上眼。脑子里是她投篮的画面。那个球在篮筐上弹了一下。然后落进去。她跳起来。笑。
他在心里把那个画面存起来。放进日记本里。放进那座秘密花园里。放进十九只纸鹤里。放进梧桐树缝里的那张纸里。
存在很多很多地方。
她不知道。但那些地方知道。树知道。墙知道。风知道。纸鹤知道。柠檬水知道。阳光知道。五十米的距离知道。三公里的距离知道。
他知道。
他知道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