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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师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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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止,青溪弟子。
广顺元年(5)己亥月戊辰日丁巳时生人。
他刚出生时,家门口不请自来的站了个驼背老人来讨饭。
连年战乱,四处逃荒的人一拨又一拨往开封跑,谢父也是靠着一手好医术,才能勉强糊口度日。
本欲随口打发走这老乞丐,一转头瞧见自家媳妇怀里刚出生的孩子。
初为人父的滋味叫他心软了一次,把锅里余的半碗粥尽数给了出去。
那老人咕咚咕咚喝了这半碗粥,临了用袖子抹了抹嘴,说谢父是好心肠的人。
隔着门口的栅栏,仔细瞧了又瞧谢母怀里皱巴巴的刚学会哭的孩子,抬手默默捏诀一算,口中念念有词,片刻后两手抱拳作揖恭喜道。
“恩人的孩子,命里虽自带三分煞气,确是七分仁心。煞气克敌,仁心济世,这是生来要当大夫的命啊。”
为人父母的,哪个不想自家孩子能继承自己的衣钵?
谢父听了,虽只当是老乞丐受人恩惠随口说得吉利话,脸上却也不免真心实意地有了笑意,客客气气的把人送走了。
广顺四年正月,郭威去世,养子柴荣继位,改号显德。
青溪弃徒孙不弃多年前为了研究长生,而遗留在隐雾林中的梦傀和朝生暮落花,因为突如其来的地陷而被迫现于人世,逐渐开始向周围的村落蔓延。
朝生暮落花晨开暮谢,有重塑人之筋骨的奇效。
孙不弃将其与前朝的梦傀之毒相结合,制作出了一种新的毒,能够让人变成只知吸食活人血肉的怪物梦傀(6)。
一时之间,得知消息的青溪、无心谷和绣金楼三大门派,在不同的理由和利益驱使下,先后赶来了隐雾林 ,并为此争论不休。
此后开封太仓粟一带百姓,也因此常年饱受花毒侵扰之苦。
直至显德七年八月(7),时任殿前都点检的赵匡胤谎报契丹和北汉入侵,得令率军北上,当晚却于陈桥驿兵变、黄袍加身。
石守信等一众将领开城门迎降,柴宗训禅位,赵匡胤登基,国号宋,改元建隆,仍都开封。
同一个夜晚,随着雨季到来变得越发活跃的朝生暮落花,终于随着河水冲破河堤之后,变得彻底失控。
“后面的故事,你已经知道了。”
“黄河水患,洪水肆虐。在驻守此地的青溪门人的帮助下,还活着的人被迁往更远处,有了新的聆杏村作为安家之所。”
“旧的聆杏村改名为六疾馆,留下来的病人和青溪弟子在苦守数日之后,最终随着洪水一起消失不见。”
裴剑雅将我往他怀里揽了揽,身上还盖着谢云止刚拿来的小毯子。
短时间内不停歇地讲了太多话,过多的精力消耗让他有些昏昏欲睡。
裴剑雅侧了侧身,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将下巴轻轻搁在我的头顶。
“你怎么连师娘小时候的事情都知道?”
这会儿我已经缓过劲儿来,心中那点苦涩早被我抛之脑后,我问,“师父,这么看的话,你也并非不喜欢师娘。”
“我什么时候说我不喜欢他了?”裴剑雅觉得有些荒唐。
我在他怀里不安分地动了动,抬起脸隔着院子去看又蹲去看药罐子的谢云止。
“我瞧你平日里总是带着我到处躲躲藏藏,又见他当时一副正在追杀负心人的冷脸模样,还以为是你从前风流多情惹了情债,这才叫人念念不忘,一路寻着蛛丝马迹来向你讨说法的。”
裴剑雅惊讶:“我风流多情?”
“那不然呢,”我没好气的说,“师娘上的厅房下得厨房,相貌不俗还医术高明。倒贴着追着上来伺候你,给你端茶煎药。”
话至此处,我都有些感动了,忍不住劝道:“要不你就收收心,从了他吧。”
裴剑雅一愣,被我的话逗的哈哈大笑起来,低头就要拿手来捏我的脸,“故事还都没听完,就开始偏心了是吗。你这没骨气的小孩。”
“这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事!”
我被他捏得脸都变了形,只能含糊不清地反驳:“那你讲,你倒是讲后面的故事!”
后面的故事,若真要说起来,其实也不过是寻常。
当时年仅九岁的谢云止,在洪水里失去了父母。
是一对成亲多年却无子嗣的青溪弟子,看他年幼孤苦无依无人照料,收了他做养子。
几个月后,灾情逐渐稳定,活下来的村民也慢慢过上了安定的生活。
小部分弟子仍然选择留在此地研究朝生暮落花,谢云止则跟着养父母一路南下,去了青溪本部所在的江南之地。
苦难会成为记忆,生活会重新开始。
如那老乞丐所言,谢云止在学医一事上的确颇有天赋。他本也好学,日日都泡在医书中。
养父母又愿倾囊相授,时日一长,医术也渐渐远超门中弟子。
青溪百里杏林花开不败,年年长青。
彼时正值春暖,青溪径幽篁翠,流水潺潺。二人携十八岁的他同往,正式领他拜入门下。
两年后,已能独自行医的谢云止执意辞别双亲,一人一马开始行走江湖。
此后万里寻觅,只为追溯那让他家破人亡、却至今无解的梦傀之毒。
此后三年,谢云止奔走南北,辗转各地。
但凡听说哪里有过离奇病症或是奇毒异事,他都要亲自去走一遭。
然而这毒的流传已久,有些人听都没听过,有些人知道却讳莫如深。偶尔有人愿意与他多讲几句话,也只说那是多年的前朝旧事了。
他救过很多人,也遇见过很多人。
走走停停,转眼又是一年冬。
大宋开宝七年,清河下了近十年来最大的一场雪。
而藏贤岗附近的山道,因为积雪封了七日,困住了一些原本应该远去的人。
雪天路滑,连路过此地的谢云止也被迫在客栈住下。
客栈很旧,木制的楼梯踩上去总是吱呀作响。
掌柜的是个满面皱纹的老头,终日抱着个黄铜手炉坐在柜台后面打盹。
大雪封山,店里面没什么客人。
除了谢云止自己以外,就只有一个整日爱坐在窗边沉默看雪的三更天弟子。
谢云止是个坐不住的,闲来无趣,便热脸贴冷屁股地上去讨人嫌。
那人倒也不恼,也愿意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他的话。
奇怪的是,此人虽对掌柜的话爱搭不理,对谢云止却很有几分耐心,似乎对青溪弟子颇有好感一般。
夜里雪愈大,两个人围火闲话,不知道怎么的,他提起了十四年前开封的那场水患。
谢云止说起六疾馆,还有那些一夜之间消失在洪水里的病患和青溪弟子。
那人听了,沉默地摇摇头,在他说完后随即出声纠正他:“没有消失。”
见这人似乎知晓一些关于六疾馆的内情,谢云止来了兴致,问:“你怎么就知道没有消失?”
已经不再年轻的三更天,在此刻突然发现,原来这么些年眨眼过去,他混沌度日之下,不仅他的刀变慢了,连心也同样变得迟钝起来。
昔日触之锥心的伤口,如今摩挲起来,也不过是只剩三分难过,七分惘然。
“就是没有消失。”三更天执拗的重复道,没有选择解释。
眼看对方的脸色一点一点变冷,谢云止很识趣地没再触人霉头,便顺势又另起话头讲起梦傀之毒。
那三更天安静认真的听他说完,再开口,却给了谢云止一个好大的惊喜。
“按你所说症状,我门中倒是有一位师弟,天生体弱身患寒症,与你的形容很是相像。”
谢云止心头猛地一跳,抬头看着三更天木头一样的脸,连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面上却还装的一派云淡风轻。
“这么有缘?那不知道前辈的这位师弟,现身在何处?”
那人摇摇头,道,“三更天门下,无亲无师。我虽说是唤他师弟,其实也不过是名分托词。”
“我与这位师弟之间并不相熟,我是他入门的引渡人,只知他一贯懒散不爱修炼,不喜欢天南地北的到处奔走。”
“你若是真想去寻,不如去本门门派驻地碰碰运气。缘分这个东西百转千回,都有其注定的因与果。”
“至于旁人肯不肯告诉你他的下落,你又是否能遇见他,那就看你的造化了。”
谢云止沉默片刻,心中思虑良久,不肯放弃这一点可能,又问,“还不知前辈师弟姓名?”
“裴剑雅。”三更天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