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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同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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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出生起,就一直非常点背的裴剑雅本来没有名字。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像他这样因为生下来带着病,所以被随意丢弃在雨里的孩子有很多。
是路过的好心村民把他捡了起来,送进了慈幼局(3)。
他身上的与生俱来的病症,普通医师难解,病又总是反反复复的不见好。
慈幼局无力承担耐心也耗尽,左拖右等的见他长到八岁,一句年长宜自立的好话说给他听完,就匆匆的将他又推入了茫茫人世。
无人可依的裴剑雅,自此开始一个人磕磕绊绊的摸爬滚打。
小偷小摸的学了点功夫身手,怕死的他开始辗转各地给自己瞧病。
一晃几年,病没瞧好,身手也依然很一般。
等弄明白自己身上的病原来不是病,是前朝无解的梦傀之毒后,被不同医师断言一定活不过三十岁的裴剑雅,突然觉得很烦很累,索性一头扎进了臭名昭著的三更天。
这人没志气,无法干脆地了断自己的性命。
这边毫无阻碍地入了门,就盘算着要么被同门弄死,要么在渡人的路上被别人弄死。
但他不知是福大命大,还是老天要他必须受尽这三十年的折磨,才肯放手叫人去投胎。几番死里逃生之后的他莫名其妙的成了内门弟子,还颇为安稳的当了几年见道修。
日子就这么过着,眼看着自己的眼睛,再过几年就要被毒压迫的连剑也看不见了,突然觉得不应该这么继续混日子的裴剑雅,把心一横又叛逃了。
裴剑雅想,他不甘心。
不甘心就这么苟延残喘的活着,也不甘心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死了。
裴剑雅不是想死,只不过是想就这么活着而已。
“兄台身世……”
谢云止从架子上扯下一条布巾递给裴剑雅擦脸,欲言又止片刻,总结道:“果然很复杂。”
偷用人身份,又一不小心的被当面抓包的裴剑雅,因为心中那一点不甘心,被这个长了一张清秀斯文脸的青溪弟子,以高达五十金的诊金,成功忽悠的返回了城中。
一路上,他不仅稀里糊涂被套出了前半生的来龙去脉,还被哄着答应了诸多古怪的要求。
比如必须贴身照顾,又要裴剑雅立下重誓,说往后身上这病,只能由他谢云止一个人医治。
为了有机会再多活几天,要将死马当活马医的裴剑雅,也是叫跟着就跟着走,连同此人诸多要求也一并好声好气的答应了。
江湖中人,有这样怪癖和奇怪规矩的人众多。
裴剑雅嘴上答应,心里把人说过的话当屁放了,唇角极快地勾了勾,转瞬便敛去那点戏谑,一心只想做个面从心违的人。
“但是。”
谢云止在裴剑雅刚擦完脸,略显懵懂的疑惑目光里,张开自己的五指,严肃的说:“五十金。我们讲好的诊金不能改。”
“……”
裴剑雅诚心诚意问道:“你真的是青溪弟子吗。”
“我不像吗?”谢云止脸上露出来一点疑惑。
裴剑雅看着他从椅子上起身越过自己,在店小二的喊声里开了门,一桶桶热水被抬了进来。
谢云止坦言道:“不仅管你吃住,还给你治病。我身手也不错,必要的时候,护送你的这一路上,甚至还能帮你一起揍一下追杀你的同门。”
“一举三得,简直良心买卖。”他自顾自感叹道。
等人都出去了,谢云止利索地关上门,转过头来眼也不眨的看着裴剑雅脱衣服。
“真是冒犯,还未问过兄台名讳?”
“裴剑雅。”他已经头也不回的坐进浴桶里,脱了被雨淋湿的衣服,开始动手拆自己腰腹上的绷带。
“裴剑雅?”谢云止微笑起来,评价道:“很不错的名字。但是听起来不像是青溪神医,倒是像位剑客。”
“谢兄高见,我亦如此认为。”
裴剑雅皮也笑肉不笑回他:“还是谢云止这个名字,听起来比较像青溪弟子。”
他对着人竖起大拇指:“要价五十金的庸医。”
“我们医师也是要讨生活的呀。”
坐去桌前的谢云止神色认真,“钱多者责重。你今日多付我几吊钱,明日我就能用这几吊钱再多救几个人。”
“你们佛门中人信一个六道轮回,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你多付几吊钱,我多救几个人。四舍五入起来,这浮屠里也有你一层,不也是善事一件吗?”
裴剑雅叫这长了一张巧嘴的青溪用话噎住了嘴,呆愣片刻硬是没想出反驳的话来,便低头沉默了,不愿再同人多费口舌。
“你明日要与我同去吗。”
手中正一圈圈解着绷带,谢云止却不知道从哪里又把那张告示变了出来,拿去裴剑雅面前,指着自己画像说,“到时候就说是你寻到我的,等你领了这一百两赏金,我再进门去给人瞧病。”
“这老太爷的病若是难治些,我就不妨提高些诊金。”
他想了想,又压低了声音,眼里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就先要他个三百两吧。
“怎么才三百两?”裴剑雅冷着脸瞅他,“你这医师怎么还搞差别对待?”
“那不也是坐了地才能起价吗。”
他把那告示又折起来,理直气壮的说,“你身上的病我一摸便知是沉疴,即便费时费力也未必一定能医好,但人家可就不一定了。”
热水蒸腾起白雾,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在这狭窄的空间里起伏。
谢云止身上那股淡淡的草药苦味,混着雨后的潮湿水汽,一股脑的钻进他的鼻子里。
裴剑雅嘴里不自觉“啧”了一声,突然觉得牙有点疼。
他盯着对方的眼睛看了许久,问,“我这病真治不好啊。”
“也不一定。”一不小心说了真话的谢云止有点心虚,想要站起身离开,偏偏被裴剑雅湿漉漉的手指拽住袖口。
他踉跄一步,被迫低头去看裴剑雅的脸。
“我是真的想治好你。”谢云止赶紧解释道,“如果你不信我,我们可以去江南。”
“我的双亲就在那里,虽然他们未必比我更懂梦愧之毒,医术终归比我高明许多。”
“不用,”裴剑雅打断他的话,把解开的绷带扔到地上,双臂搭上浴桶的边缘,懒散的往后一靠,“能带着我出了燕南就行。生死有命,尽力而为吧。”
“只是这下。”他学也着刚才对方的样子,缓缓摊开手掌竖起两根手指,“我可就无法许诺神医你五十金了。”
诚然,裴剑雅的身体虽然是个实打实的病秧子,耐活程度却堪比一颗百年老人参。
谢云止生怕这脸白的跟刷了粉一样的三更天死在自己手里,砸了自己妙手回春的招牌。
因此,即便事先说好的五十金,在经过丧心病狂的砍价之后,变成了二十金。
他也在人沐浴完之后,把药箱里用来留给自己保命的各种丹药拿了出来,不要钱似的往人嘴里塞。
等给裴剑雅包扎好腹部上的刀伤,谢云止还特地去客栈厨房端了碗祛寒的汤药给人喝了。
裴剑雅本人,则对于这种过分的体贴和关心弄得有点不知所措。
他越发觉得这人奇怪,猜测谢
此人对自己是不是有什么预谋。
“现在是六月。”
裴剑雅端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指了指窗外一直不停歇的雨,“我也要喝这个吗?”
“当然,”谢云止说,“你的病情比较特殊。”
裴剑雅的表情明显有点不乐意:“你是不是在里面下毒了?”
“青天大老爷!”
谢云止本来都脱去了衣裳休息,听了这话立马从床上弹起来,起身作势要去抢那碗药,“这药是小二煎的,你要实在心里起疑,那就叫我先喝一口给你试试毒。”
“那也不用。”
他抬起手臂挡住谢云止伸过来的手,左手摁住了对方肩膀,在人莫名其妙的眼神里,扣着碗沿囫囵几口喝了。
再到第二日晨起,裴剑雅看着谢云止红扑扑的脸颊,手中忙着往下巴上粘胡子,嘴上还不忘记毫不留情的嘲笑。
“昨夜还自告奋勇的要给我试毒,怎么今儿个我是安然无恙了,你却倒下了?”
谢云止不理他,自己磨磨蹭蹭地穿好了衣服。
在裴剑雅对着铜镜左看右照的时候,从随身携带的药箱里捡了几味药嚼了。
他懒懒地靠床架上,不作声的看着裴剑雅慢条斯理地把最后一屡胡子粘好,转过来身来时,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对着谢云止笑了笑。
“手艺不错。”谢云止毫不吝啬的称赞道。
于是,谢云止就领着这么一个长了胡子的中年男人,施施然下楼结账去了。
鉴于裴剑雅现在处于一种被同门追杀的状态,谢云止就让他假装是自己的随行药童,大摇大摆的带着人去了城东的富商家。
裴剑雅认为这个乔装的身份并不靠谱:“谁家大夫的药童长我这副模样,一脸的络腮胡子。药童药童,童在哪里?”
“你没见过,又不代表真的没有。”
谢大夫给他挂好了用来乔装的药箱,退了一步把人左看右瞧,满意的点了点头。
“放心吧裴大侠,再不靠谱,也没有比你青天白日里装瞎子更不靠谱的了。”
裴剑雅自己站在原地思索一番,也觉得有些道理,就心安理得的跟摇着扇子的谢云止进了门。
一番望闻问切之后,妙手回春的谢大夫,很快就把这老太爷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主人家看着好不容易捡回来一条命的老爹,当即抱着谢神医痛哭流涕、千恩万谢。
谢云止拿了这双倍诊金,着实不忍辜负这大孝子一颗孝心,脸皮极厚又问主人家要了两匹快马还有盘缠,趁着天色未晚,带着裴剑雅一路畅通的再次出了城门。
这一路向你南行,未免再生事端,两个人夜里马不停蹄地赶路,白日里若是能找到客栈,就闷头彻底的睡上一觉。
裴剑雅作为一个病患,身上虽然带着刀伤剑伤,却不觉得有什么。
耐不住谢云止觉得他弱不经风,三天两头的给他手里塞点自制的小药丸叫裴剑雅吃。
等离三更天的门派驻地越来越远,追杀的人愈来愈少,谢云止这才腾出了手,有时间给所到之处的百姓们行医看诊。
这些年赵宋当政,对民间实行轻徭薄赋的政令,在农事上鼓励兴修水利、开垦荒地。
无主荒地被官家做主分配给流民,百姓们人人有地可种,日子有了盼头,生活都渐渐好了起来。
谢云止看诊时,若是遇见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病人,也愿慷慨解囊的拿出些银子通宝去救济。
裴剑雅眼见这个大善人收了一兜子花草树叶当诊金,终是忍不住在两人独处时问了句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行至荒郊野岭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谢神医医术高深,武功也是出神入化,没费什么力气就在林中打了只兔子回来。
他叫这看起来病歪歪的人好生坐着,自己挽着袖子把兔子剥皮开肚,架在火堆上烤。
“为什么只有我的诊金是五十金。”裴剑雅把那句话他没听清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谢云止回头看了他一眼,脸在夜色里被火光映得发亮。
“我还以为你要问我,为什么平白无故的发善心,到处救人呢。”
他笑道,“我从前遇到的三更天总是神神叨叨的,说什么三界无安,犹如火宅。张嘴闭口间都是生死轮回,杀起人来也毫不手软,只言众生因果,叫我莫要随意干涉。”
“裴大侠。你倒是与众不同。”
“你忘记了。”裴剑雅撑着脑袋昏昏欲睡,提醒道:“我已经叛逃了。”
他顿了顿,看着人把兔子在火堆上翻了个面,又说,“那你怎么回答他们的?”
“我吗?”谢云止终于舍得停手,让那兔子独自享受火烤滋味,起身坐去了裴剑雅身旁。
他拍了拍衣摆上被火星烧出的洞,从一旁的包袱里拿了块饼子递给裴剑雅,“我说,我这可不叫‘干涉因果'。我也是为了在有人想活着的时候,能给他们一个活路。”
“我整日去救这些不相干的人,治好了,不图他们能念我一份好;治不好,也不怕他们来寻我的怨恨。”
“我什么都不惧,做事也只随本心而走。”
“就像我自愿护你这一路,任凭你几番疑心我另有目的,我也只管做我要做的事。"
裴剑雅捏着那饼子,没有动手去吃,拿在手里转了两圈。
夜沉星稀,蝉声聒噪,一声高过一阵,林间隐约传来蛙鸣。
两匹马安静的被拴在树下,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和树影叠在一起,叫人分不清哪是哪。
“你是个心善的人。”许久之后裴剑雅说。
谢云止听了一听,笑意又漫上眼底,弯着嘴角摆着手,一副乐呵呵的模样。
“心善两个字可不敢当,有恃无恐罢了。”
这大半个月朝夕相处下来,裴剑雅已经深知此人脾性,知道这是被自己夸高兴了。
他盯着两个人之间跳跃的火焰发了会儿呆,慢慢开口:“我其实是想问,你当初开口就要五十金,是真觉得我这病值这个价,还是随口胡诌的?”
“我还以为你会一直装傻呢。”谢云止很是惊讶的看他。
“你不也没打算瞒我吗?”裴剑雅说,“天底下哪有那么巧合的事情。我前脚叛逃,还没走出几里路,后脚就有人不依不饶地缠上来,演技拙劣的说能治好我的病。”
“你不肯认真的骗,话说得前言不搭后语,千方百计的要套我的话,我便也装作稀里糊涂的跟着你走……”
“可别可别,这还真是巧合。”
谢云止打断他的话,他似乎想解释什么,思索了片刻却还是选择放弃:“兴许。兴许这就是人们常说的缘分吧。”
“我一直在找你。”
裴剑雅挑了挑眉,“你找我?在主动伸手揭下那张画像之前,我可从未听过你的名字。”
“不是寻仇。”谢云止见他欲语还休,快速出言下了定论,“也不是寻亲。”
“哦。”裴剑雅无聊地转过脸去。
谢云止低笑一声,似乎被他这副故作无谓的态度逗乐了。
“那你寻我做什么?”裴剑雅似笑非笑道:“难不成我是你的恩人?债主?还是话本子里写的那种,前世今生的孽缘?”
“是天赐的良缘。”谢云止正色纠正道。
“说来你也许不信,”他认真的看着裴剑雅的眼睛,“但我的确,只为了你身上这毒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