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早就应该成为朋友》不晚当归

1、第1章 重逢

　　那是一个阴雨绵绵的夜晚，我时隔多年再次遇见了白慧，这个困扰了我大半个青春的女人，曾经让我嫉妒到发疯的女人，让我甘愿认输的女人。
　　再次遇见她后，眼前的这个人跟我印象中那个骄傲自信，不甘示弱的女人，已经变得完全不一样了，若不是看到了她那熟悉的背影，那个青春时期无数次远远望着的背影，我几乎不敢相认。
　　今天，我刚刚结束了一个无聊的相亲，我已经34岁了，除了我父母还在坚持替我寻找”真爱“，其他的朋友基本已经放弃我了，每次相亲不出意外，就是意外了，长得也意外，谈吐更意外，一张口就直奔主题，”结婚后什么时候可以生小孩？“
　　一般这个情况，我已经有了一副标准的应对流程，”请问你的收入多少？存款多少？有在固定投资吗？市区几套房？“
　　每个听到这句话男人，总是会面露男色，然后一本正经的看着我说：”我觉得婚姻，其实本质就是俩个相爱的人在一起幸福生活，如果人变得虚荣，那么她的人生就会..."
　　"就会一帆风顺！对吧！你想说这个吧？”我会用戏虐的眼神看着对方，直到对方有些招架不住，起身离开！
　　也是男人只会在戳到痛点的时候，才会原形毕露。
　　他面露尴尬，气愤离场，留下我独坐咖啡厅里。窗外雨落不止，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一如我波澜不惊的生活，看似安稳有序，实则常年无波澜，无惊喜。手磨咖啡醇香厚重，入口微涩，余味绵长，像极了成年人的人生，所有光鲜体面的表象之下，藏着不为人知的苦涩与将就。
　　桌子上的手机传来震动的声音，不用看都知道，肯定是妈妈打来的电话。
　　去年她做完心脏手术后，我就刻意收起了所有叛逆和顶撞。医生说要让她心境平和，于是我学着顺从、包容，包揽下所有争执的不愉快，我努力维持着我们俩个之间的平衡。
　　可是问题来了，她心情愉悦后，我的心情谁又来保证呢？
　　“你怎么回事！你跟别人说什么了！刚才人家说你态度冷淡，不懂礼貌！难以交流！你到底做了什么事情！”妈妈在话筒那边怒吼。
　　我望着窗外连绵的雨幕，看着路人行色匆匆，心底一片麻木。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妈，你了解我的。”
　　我妈一时语塞，沉默了半晌，随即又是一番苦口婆心的规劝：“小秋，你年纪也不小了，女人不能只有事业的！你做的再成功，一个人回到家，面对的只有冰冷的客厅和卧室，那样子晚年是很可怜的！”
　　我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冰凉的玻璃窗，雨珠在我的指尖下晕开一小片湿痕：“家里冷的话，我开暖气就好了。”
　　我妈还想继续深情发言，可是这个时候，手机来了一个紧急的工作电话，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匆匆挂断通话，逃离了：“妈！我先不跟你说了，我改天回家看你，挂了！”
　　按下接听键的瞬间，秘书李彩急促的声音传了过来：“梁总监，你不是让我听着业务一部的动静嘛，我刚才打听到，业务一部的郭总监今晚上约了嘉尚企业的吴总在梅园吃饭，嘉航不是说好下周跟我们签约了吗？这怎么..."
　　我深吸一口气：“记住！任何人的承诺都不做数，在一件事情没板上钉钉之前，一定不要放松！”
　　这是我入职这家设计公司十年来带给我的经验，我在这家公司从初级职员一路摸爬滚打到现在这个位置，好听点就是事业有成，难听点就是什么肮脏手段都见过了，这些都是经验和教训。
　　虽然早已练就一身谨慎，却依然会为无休止的内耗心累。所有人都热衷于内部周旋、暗自较劲，把大把精力耗费在猜忌和争抢里，却不肯踏实深耕业务。这座城市的每个人都在拼命奔跑，只是很多人跑错了方向。
　　我一路驱车赶往梅园，夜色沉沉，雨水不断拍打着车窗。
　　李彩已经在梅园门口等候多时，伞沿滴落的雨水在她脚边积成了一小片水洼。她快步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汇报：“梁总监，吴总刚去了洗手间，郭总监还在包厢里接电话。”
　　我停稳脚步，守在走廊尽头，看见吴总迈步走出的瞬间，顺势扬起笑意，装作偶遇的松弛模样。他的眼神坦荡坦然，没有躲闪和心虚，想来他与郭总监的私下会面，尚未敲定任何结果。
　　“吴总，好巧啊？您从外地回来了？”
　　吴总看到我也有些惊讶，但是眼神中并未有任何躲闪，想必现在跟李承并未达成某种私下协议，我知道不能让他们俩个人在独处了，我一定要拿下嘉尚新办公大楼的合同！这中间我不允许出现任何意外！
　　“小梁，好巧啊，你也在这里吃饭？”
　　我必须守住这份侥幸，拿下嘉尚的合作。这不是争强好胜，是我在这座城市立足多年，唯一能抓住的安稳。
　　“原本约了人，可惜被放了鸽子。”我低头浅笑，
　　顺势提起他母亲的膝盖旧疾，“上次您跟我说起阿姨的膝盖总是反复疼痛，我特意去咨询了骨科的王教授，他说想看看阿姨之前的全套治疗报告，方便的话我们找个地方聊聊后续的治疗方案？”
　　一提到母亲的病情，吴总的神色立刻郑重起来。他是出了名的孝子，为了母亲的腿疾，这些年跑遍了大大小小的医院。他连忙点头：“方便，当然方便，报告正好放在我车里，我这就去取。”
　　等他把厚厚的一沓报告交到我手里，我翻到王教授特意标注过的几页，把提前整理好的治疗建议一一讲给他听。听完之后，他脸上的神情彻底放松下来，邀请我一块去包厢里吃几口，里面也没外人，说是我也认识。
　　我装作犹豫了几秒，然后顺势点了点头。
　　我们隔着一桌酒菜和喧闹灯火，各自心照不宣。碍于吴总的情面，我们收起所有针锋相对，上演着和睦融洽的同事戏码。
　　成年人的体面，从来都是最逼真的伪装。
　　我晚上本来就没吃什么东西，几杯白酒下肚，胃里的抽痛渐渐变成了尖锐的疼，像有一只手在里面轻扯着。
　　我强撑着脸上的笑意，听吴总讲他年轻时候创业的往事，指尖在桌下死死掐着掌心，靠那点尖锐的痛感维持着清醒。一直到把吴总送上车，看着他的车消失在雨幕的尽头，我脸上的伪装才彻底卸了下来。
　　我侧头看向站在一旁脸色铁青的李承，声音里带着一点酒后的微哑：“辛苦你了，人在业务一部，还一直惦记着我们二部的单子。吴总让我转告你，今晚他喝得非常尽兴，谢谢你的盛情款待。”
　　他往前迈了一步，胸口剧烈起伏着，语气里满是不甘：“梁秋，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个单子你是用什么手段抢过去的！”
　　“怎么拿下的？不就是像你们男人一样酒局上拿下的吗？怎么？你觉得你能喝的了，我喝不了？你多张了一张嘴，是不是？”我不断的调整呼吸，胃里的痛感才稍稍平复了一些。
　　李承冷哼一声，不再多言，转身融入雨夜的黑暗里。争执、辩解、对峙，到最后都成了无用的消耗。
　　雨势未歇，夜色浓稠，城市的灯火落进积水里，碎成一片片摇晃的光斑，凌乱又荒凉。我给代驾打完电话后，独自一个人撑着伞走向停车场。
　　我无聊的坐在车里，心里想着这个雨怎么下个没停呢，下的让人心烦意乱，我烦躁的看了眼手机，距离我打电话已经半个小时了，代驾怎么还不来，做事情也太不负责任了！
　　正想到到这里，代驾那边打来电话，是个女生的声音，态度很谦卑：“不好意思！我这边路上遇到了一些状况，预计还需要十分多钟，不好意思，请您一定要不要取消订单！我会尽快赶到的！谢谢”
　　我不耐烦回着：“麻烦你看清楚时间，这都多久了！如果你十分钟后还没有赶到，那我就投诉你！”
　　我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烦躁的从口袋中拿出香烟，今天一天的好心情，就被这俩个糟糕的男人给破坏了，一个想破坏我的事业，一个像破坏我的人生！总之都是让我觉得不爽的都是敌人！
　　我深吸了一口香烟，慢慢吐出烟圈，这个动作让我想起了呼吸冥想，吸气～呼气～，抽烟果真是一种解压的办法，心中的烦闷就像是烟圈一样，从胸口吐出来，慢慢的消失在夜色中。
　　宁静的气氛被车窗外的人打破，我推门下车，看见一个浑身湿透的身影。黑色的雨衣沾满雨水，发丝贴在脸颊，额角不断有水珠滑落。她微微弯腰，一遍遍地道歉，：“不好意思，我来晚了，路上的代步车坏了，我是跑过来的，真的不好意思！”
　　我看着她狼狈局促的模样，心底的戾气瞬间消散殆尽。我忽然羞愧，同为在城市里艰难奔波的人，我凭什么为难另一个拼命生活的人？
　　都说顾客是上帝，可是上帝看到这幅景象，心里也会触动吧，我没有继续刁难，转身进了后座：“尽快开车吧，我想早点回家”
　　女子连忙点头，将雨衣放进后车厢，然后坐到驾驶位，“您好，位置是长湾公寓是吧，确认无误后，我们就出发了”语气恭敬，动作谨慎，带着底层小人物独有的小心翼翼。
　　“嗯”
　　车子平稳驶离，窗外的雨渐渐停了，夜色透出一点微弱的天光。
　　我半降车窗，晚风裹挟着雨后的凉意涌进来，吹散了满身的酒气和疲惫。我漫无目的地望着夜空，寥寥几颗星星藏在云层后，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车厢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就在我抬眼的瞬间，视线落在前方驾驶座的后脑勺上。

　　我突然觉得心脏怦怦的跳动起来，有种紧张奇怪的气氛在车厢内蔓延，为什么突然变得这样了，只是因为我刚才抬头的瞬间，瞄到了驾驶室的后脑勺，那只是一个普通女性的，为何我会如此激动。
　　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席卷全身，顺着血液蔓延至四肢百骸。不是惊艳的重逢悸动，是一种缓慢、沉重、猝不及防的恍惚。
　　我看过这个背影无数次。在操场的晚风里，在教室的阳光里，在我悄悄较劲、默默羡慕的整个青春里。
　　我声音不知道为何变得颤抖：“白...白慧？”
　　前方的身体猛地一僵，细微的动作，暴露了所有慌乱。
　　我盯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眼眶微微发热，轻声确认：“是你对不对？“
　　”我是梁秋啊！”
　　下一秒，行驶中的车子骤然刹车。
　　世界瞬间静止。窗外的风声、残留的雨声、城市的车流声全部褪去，偌大的天地间，只剩下我剧烈又慌乱的心跳，在寂静的车厢里，反复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