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夜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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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十七分，江城市人民医院急诊科的走廊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沈知予刚处理完一个酒精中毒的病人，靠在护士站的台前喝水。白大褂上溅了几滴不明的液体，她低头看了一眼，懒得去擦。夜班从晚上八点开始，到现在已经六个多小时，她做了三台急诊手术，缝了四十多针，中间只喝过半杯凉透的咖啡。
"沈医生，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休息一会儿？"值班护士小周递过来一块巧克力。
沈知予接过巧克力，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含混地说："没事，习惯了。"
她确实习惯了。心外科的主治医师，夜班是家常便饭。更何况她从不拒绝急诊——手术室里刺目的无影灯、心电监护仪规律的"嘀嘀"声、手术刀划开皮肤时那种精确到微米的触感，这些对她来说不是压力，而是一种奇异的安定感。只有在手术台上，她才是完全的自己——冷静、精准、没有多余的情感。
这一点和她父亲很像。沈远山做了三十年刑警，说过一句话："案子没破，觉睡不着。刀没缝完，觉也不该睡。"
父女俩都是这种人。用工作填满所有缝隙，不给情绪留余地。
沈知予正准备去值班室眯一会儿，急诊大厅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喊叫声。
"医生！医生在哪儿！快救命！"
一个中年男人冲进急诊大厅，满头大汗，衬衫扣子系错了两颗。他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色外套的男人，抬着一个用深色毯子裹着的人。毯子上有大片暗红色的痕迹，正在往下滴。
沈知予放下水杯，快步走过去。
"放这儿。"她指了指急诊抢救室的推车，同时拉开了毯子。
毯子下面是一个年轻女人，看起来二十出头。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左侧腹部有一道深长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涌。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左臂——从手腕到手肘，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淤青和烧烫伤痕迹，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是新伤。
这不是一次意外造成的伤。沈知予的直觉告诉她，这些伤是长期、反复、人为造成的。
"怎么受的伤？"沈知予一边检查生命体征一边问。
"车祸……车祸撞的。"中年男人说话时眼神闪烁，"我们在路上被车撞了，她伤得最重。"
沈知予没有追问。现在不是追究原因的时候，救命要紧。
"血压80/50，心率130，血氧88%——失血性休克。"她快速报出数据，"小周，开放两条静脉通路，快速补液。通知血库，要四个单位O型红细胞，两个单位血浆。备CT，但先稳定生命体征。"
"好的，沈医生。"
沈知予戴上听诊器，凑近伤者的胸腔。呼吸音减弱，左侧尤其明显——可能合并血气胸。她又检查了腹部伤口，肝脏区域有明显的压痛和反跳痛。
"腹部穿刺伤，疑似肝破裂。准备腹腔穿刺。"
就在她低头操作的瞬间，她的目光扫到了伤者右手的掌心。
那个女人的手紧紧攥着什么东西，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沈知予轻轻掰开她的手指——是一枚金属徽章，大约硬币大小，黑色，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渡鸦。渡鸦的眼睛处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小石子，在急诊室的灯光下闪着幽冷的光。
沈知予心里一动。这枚徽章的做工非常精致，不像普通的饰品。更重要的是，她从未见过这种设计——一只渡鸦，衔着一根橄榄枝，但橄榄枝是断裂的。
她用左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快速拍了一张照片。动作很隐蔽，几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你们谁是家属？"沈知予把徽章放回伤者手中，继续处理伤口。
"我……我是她老板。"中年男人说，"她是我们公司的员工。"
"公司？什么公司？"
"一家……一家贸易公司。"
沈知予注意到那两个穿黑色外套的男人一直站在抢救室门口，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其中一个的手里攥着车钥匙，像是随时准备离开。
"她叫什么名字？"
"叫……叫小薇。"
"全名呢？身份证号？我需要登记。"
中年男人犹豫了一下："我……我记不太清她身份证号，回头补给你。"
沈知予没有再问。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回到了伤者身上。血压还在下降，必须尽快手术。
"通知手术室，准备急诊剖腹探查。小周，推她上去。"
抢救室里一片忙碌。沈知予脱下白大褂外面的隔离衣，换上手术衣。她走向手术室的方向，经过那两个黑衣男人身边时，其中一个突然开口："这个病人……我们会转院。"
沈知予停下脚步，转头看他："转院？她现在失血性休克，随时可能心跳骤停。转院路上出了事谁负责？"
"我们负责。"那人的声音很平，但语气不容商量，"我们有自己的医疗团队。"
"她现在的情况——"
"沈医生，"中年男人挤出一个笑容，"我们老板非常重视这个员工，已经联系了省里最好的医院。您放心，转院的一切手续我们会处理。"
沈知予看着他们。行医六年，她见过各种各样的病人和家属，但眼前这群人的做派让她本能地警觉。他们的冷静不像是对伤者的关心，更像是一种训练有素的程序化反应。
但她是医生，不是警察。病人和家属有权选择转院，她没有理由强行阻拦。
"至少让我先稳定她的生命体征。"沈知予说，"给她输上血，血压拉到90以上，否则她在救护车上就会死。"
中年男人和黑衣人对视了一眼，最终点了点头。
沈知予用了四十分钟把伤者的血压稳定在95/60，血氧回升到93%。她把伤者交给了那群人带来的一辆黑色救护车——车上确实有专业的医疗设备，甚至有两名穿白大褂的人接手。
"病人交接记录需要——"沈知予话还没说完，救护车的门就关上了。
她站在急诊大厅门口，看着那辆黑色救护车无声地驶入夜色，车灯在雾气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
凌晨三点四十分。夜风很凉，沈知予裹了裹白大褂，转身回到了急诊科。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打开医院信息系统，试图查询刚才那个伤者的就诊记录。
系统里空空如也。
没有姓名，没有身份证号，没有就诊编号。就好像那个女人从来没有被送进过这间急诊室。
沈知予盯着空白的屏幕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手机相册里，那张渡鸦徽章的照片安静地躺在最新一张的位置上。黑色渡鸦衔着断裂的橄榄枝，暗红色的眼睛在闪光灯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她把照片保存好，锁上手机屏幕，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天还是黑的。走廊尽头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像一只看不见的虫子在嗡嗡低鸣。
沈知予以为自己很快就会忘记这件事。毕竟急诊科的夜班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能遇到，一个被转走的伤者算不上什么。
但她没有忘记。
那枚渡鸦徽章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她的意识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