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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弦音未起风先寒
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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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暖阳最是温柔,不灼人,只浅浅铺着一层薄金,盖在老巷的青瓦、枯枝、落霜的石阶上。
一连两日,天朗风轻,是深冬里难得的好天气。
沈砚彻底闲了下来。三天调休,不用赶手术室的排班,不用接深夜会诊电话,不用紧绷着神经和死神抢时间。她终于可以完完整整、踏踏实实,赖在这间满是纸墨香的小书店里,赖在苏檐身边。
日子慢得不像话。
清晨睡到自然醒,不用顶着寒风赶去医院,不用睁眼就先摸药瓶。醒来第一眼,就是苏檐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白汽袅袅,粥香漫溢,霜降蜷在枕边打盹,窗外天光温柔。
这样的日子,是她七年孤军苦战里,从未敢奢望过的安稳。
从前她总觉得,余生是灰色的、是倒计时的、是孤身一人熬到底的荒芜。可现在,她忽然有了贪恋,有了牵挂,有了无数想要留住的瞬间。
第三天清晨,也就是约定好去配琴弦的日子。
天刚亮,苏檐就醒了。
她没立刻起床,只是侧躺着,静静看着身侧熟睡的人。
书店阁楼的小床很软,被褥晒过太阳,裹着暖暖的阳光味道。沈砚侧着身,面向她睡,长发散在枕头上,侧脸安静苍白,呼吸轻浅,胸口起伏微弱却平稳。
这几日养得安稳,她气色稍稍好了些,唇色不再是惨淡的灰白,眼底疲惫也淡了些许,看着总算有了几分活人暖意。
苏檐看得怔怔的,心里又甜又怕。
甜的是,她们终于有了正常恋人的日常。
怕的是,这份安稳太像偷来的,越是美好,越是易碎。
她轻轻抬手,极轻地拨开贴在沈砚脸颊的碎发,指尖不敢用力,怕碰醒她。
“再睡十分钟。”她轻声呢喃,“天亮我们就去配弦。”
等琴弦配好,她就拉琴。
拉那首十七岁没来得及送给她的曲子,拉尽七年空白,拉尽所有遗憾。
她想,只要弦音响起,只要她还能拉琴给她听,只要她还能好好坐在自己身边,那春天,就一定能来。
十分钟后,沈砚准时醒了。
生物钟刻了多年,哪怕休假,也醒得分毫不差。
睁眼对上苏檐温柔的目光,她下意识弯眼笑,睡意朦胧,软得不像话:“醒啦?”
“嗯。”苏檐点头,“起床收拾,今天去老城乐器街。”
“好。”
沈砚撑着床沿坐起来,动作依旧轻缓,起身那一瞬间,还是习惯性顿了半秒。
胸口一丝极淡的闷压感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抓不住。她垂眸掩去细微的不适,若无其事地掀被下床。
她不想扫了今天的兴。
今天是约定好的日子,是她盼了整整七年的日子。哪怕身体稍有不适,她也舍不得耽误,舍不得推迟。
洗漱、吃早餐、穿外套。
苏檐给她围上厚厚的米白围巾,层层绕好,把她半张脸都裹在暖意里,只露出一双清澈温柔的眼睛。
“冷就告诉我,立刻回来。”苏檐再三叮嘱。
“知道啦。”沈砚乖乖点头,眼底漾着笑意,“我又不是小孩子。”
“在我这里,永远是。”苏檐随口接下。
一句很普通的话,却让沈砚心口轻轻一颤,暖意顺着血脉蔓延开来,抵过满身冬寒。
两人锁好书店门,并肩走出老巷。
冬日上午的阳光澄澈透亮,风不算大,吹在脸上清清凉凉,却不刺骨。老巷外的街道车来人往,烟火热闹,冬日的人间烟火,安稳又治愈。
乐器街在老城中心,离老巷不算远,打车十几分钟就到。
一路车窗透亮,阳光落满两人肩头。
沈砚靠着车窗,静静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目光温柔放空。苏檐坐在身侧,悄悄伸手,握住她放在膝头微凉的手,十指相扣,牢牢握紧。
掌心温热相抵,安稳踏实。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乐器街口。
这条街是老城老铺子聚集地,几十年的老店,琴行、字画店、手工作坊挨挨挤挤,常年飘着松香、墨香、乐器的清响。哪怕是深冬,依旧热闹不减。
苏檐牵着沈砚的手,缓步走进去。
老店老板是个中年师傅,认得苏檐,当年她学琴的时候,常在这家店换琴弦、修琴。
“好久没见你了。”老板笑着打招呼,“好几年了吧?你那把老大提琴,我还记得,音色特别干净。”
“是很多年了。”苏檐笑了笑,回头看了眼身侧的沈砚,“今天来配一套琴弦,老琴闲置太久,弦断了。”
“行,我给你拿最好的进口弦,适配老琴音色。”老板转身去柜台翻找。
店里安静雅致,墙边挂满各式乐器,松香清淡,暖光柔和。
沈砚站在琴架旁,看着靠墙立着的几把大提琴,目光温柔悠远。
“以前总听你练琴。”她轻声开口,“出租屋的小窗户,傍晚风吹进来,你的琴声软软的,特别好听。”
“那以后天天拉给你听。”苏檐转头看她,眼神认真,“只要你想听,我随时拉。”
沈砚抬眼望她,阳光落在她眼底,盛着细碎的光亮。
她轻轻点头,嗓音轻轻的:“好。”
老板很快拿了琴弦出来,崭新的一套,质感细腻,光泽温润。
“这套最合适你那把老琴,换上声音通透。”老板递过来,“要不要我帮你上门装?或者你自己带回去装?”
“我自己回去装就好。”苏檐接过琴弦,小心翼翼收进包里,指尖摸着崭新的弦,心里满满都是期待。
七年了。
她的琴沉寂了七年,她的约定空了七年。
今天终于补齐缺憾。
付完钱,两人没有立刻回去,沿着乐器街慢慢闲逛。
街边有卖老式糕点的铺子,热气腾腾的桂花糕、绿豆酥,是当年她们最爱吃的口味。
苏檐买了一小盒桂花糕,拆开递了一块给沈砚。
温热软糯,桂花香清甜。
沈砚小口咬着,眉眼弯弯,吃得很轻很慢,一点点甜,落进心里,甜得发酸。
逛到中段,是一条小小的银杏步道。
冬天叶落尽,枝桠疏朗,阳光穿过枝杈落下来,碎光满地,像极了当年她们秋游的那条路。
“走走吧。”苏檐牵着她的手,走进步道里。
两人踩着一地碎光,慢慢往前走,脚步极缓,舍不得太快走完这片刻安稳。
沈砚一路都很安静,偶尔低头笑笑,偶尔抬眼看看天光,看上去和平日别无两样。
只有她自己知道。
从刚才在琴行开始,胸口那种浅浅的闷压感,一直没有消失。
不重,不痛,只是沉沉的、闷闷的,像有一块棉絮堵在心口,呼吸比平时要浅一点、轻一点。
她刻意放轻脚步,放缓呼吸,强行压下身体的不适感。
今天太珍贵了。
她不想扫兴,不想让苏檐担心,不想破坏这好不容易等来的、属于她们的冬日约会。
她可以忍。
一直忍到回家,忍到听完她拉琴,忍到把这场约定好好做完。
两人走到步道尽头的小石凳,坐下晒太阳。
石凳被阳光晒得温热,坐上去暖融融的。
沈砚靠在苏檐肩头,轻声闲聊:“等弦装好了,你第一首要拉的,是不是当年谱子里那首未完成的曲子?”
“嗯。”苏檐应声,“专门留给你的。当年没来得及,现在补上。”
“我很期待。”沈砚轻声道。
真的很期待。
期待她的琴声,期待属于她们的圆满,期待这场迟到七年的温柔兑现。
阳光越来越暖,落在身上,暖得人犯困。
沈砚微微闭着眼,靠在苏檐肩头,享受着这难得的安稳时光。
风轻轻吹过,拂动枯枝,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就是这一阵风掠过的瞬间。
沈砚胸口骤然一紧。
原本只是浅浅闷压的心脏,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
突如其来、毫无预兆!
一瞬间,窒息感席卷全身,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收紧,血液瞬间滞涩,呼吸猛地卡住!
她瞳孔骤然一缩,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最后一丝血色,瞬间惨白如纸。
原本靠在苏檐肩头柔软的身子,猛地僵硬绷紧。
“沈砚?”
苏檐第一时间察觉不对。
肩头的重量骤然僵硬,身边人的呼吸瞬间停滞,周身所有温柔松弛的气息瞬间消失,只剩下极致的紧绷隐忍。
苏檐心头猛地一沉,瞬间慌了。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她下意识伸手扶住沈砚的后背,刚想低头看她,就见沈砚死死咬着唇,不肯发出一点声音,指尖死死攥住自己的衣角,指节瞬间青白,整个人克制得极致痛苦。
她想开口说“没事”。
可这一次,剧痛来得太凶、太猛,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
心脏剧烈紊乱跳动,绞痛一阵阵翻涌,连带浑身脱力、眼前发黑、天旋地转。
她撑不住了。
“沈砚!”苏檐的声音瞬间发颤,彻底慌了,“看着我!别忍!告诉我怎么了!”
沈砚艰难地掀开眼皮,眼底已经泛起浓重的水雾,视线虚浮重影,连看苏檐的脸都看不清晰。
她呼吸极浅、极急、断断续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她张了张嘴,唇色惨白颤抖,终于再也撑不住,低低喘出一声细碎的痛哼。
风又吹过来,带着冬日的寒凉。
弦音未起,约定未满。
她们满心期待的春天还没等来。
风却先寒了。
苏檐彻底慌了神,一把将虚弱脱力的沈砚紧紧抱进怀里,双手死死托住她发软的身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别怕,我在,我马上带你回去,马上……”
怀里的人很轻、很软,虚弱得像一片随时会被寒风卷走的霜雪。
沈砚靠在她怀里,意识开始发飘,耳边嗡嗡作响,只剩下唯一的执念——
她还没听她拉琴。
她还没兑现七年的约定。
她还没陪她等到春天。
她舍不得。
真的舍不得。
苏檐抱着她颤抖冰凉的身子,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恐慌、害怕、心疼、无助,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将她吞噬。
她低头,贴着沈砚冰冷的耳畔,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
“撑住,沈砚。”
“等我们回去。”
“我拉琴给你听。”
“我们的春天,马上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