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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凭我是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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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裹挟着嘉陵江潮湿的水汽,漫过江边冰冷的护栏,贴在段清单薄的后背。
夜色沉得彻底,墨蓝的天幕压落下来,吞尽了最后一点落日余晖,江面翻涌着暗黑色的浪,层层叠叠拍打着堤岸,发出沉闷又轰鸣的声响,像无数细碎的绝望,反复碾轧着人的耳膜。
段清的指尖悬在护栏外侧,冰凉的金属硌得掌心发麻。
他半个身子都探在外面,晚风掀起他宽大的黑色衣摆,猎猎作响,失重的眩晕感顺着脊椎一路往上窜,灌满了整个胸腔。脚下是望不到底的江水,幽暗深邃,像一张无声张开的巨口,安静地等待着坠落的猎物。
只要再往前一寸。
只要轻轻松开攥紧栏杆的手。
所有压得他喘不过气的一切,就都能彻底结束了。
重症监护室每日叠加的治疗费、早已堆成小山的缴费单、医生每次欲言又止的眼神、亲戚躲躲闪闪的推诿、以及他这二十年来狼狈不堪、从未有过一丝光亮的人生。
全部归零。
不用再卑微地四处求人,不用再低声下气地借钱,不用再看着病重的亲人无能为力,更不用再被困在沈彦辞编织的牢笼里,受尽折磨与拉扯。
段清缓缓闭上眼,睫毛剧烈地颤抖着,一行极淡的泪水,毫无声息地砸在冰冷的护栏上,瞬间被晚风风干,只余下一点冰凉的痕迹。
他累了。
真的太累了。
从母亲突发重病躺进ICU的那天起,他的人生就彻底崩塌、失控,坠入了无边无际的深渊。曾经支撑他咬牙、拼命活下去的所有希望,在高昂的医药费面前,碎得一文不值。他跑遍了所有能求助的地方,磨破了嘴皮,放下了所有尊严,可换来的只有冷眼、拒绝和无尽的嘲讽。
走投无路的那一刻,他出现了。
那个人穿着体面的黑衣,身姿挺拔,眉眼温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善意,像暗夜里唯一的光,伸手拉住了濒临坠落的他。
彼时的段清,竟天真地以为自己再次遇上了救赎。
他傻傻地相信了那个人温和的假面,相信那些温柔的宽慰、慷慨的资助、耐心的陪伴是真心实意的善意。他心存感激,拼命想要回报,小心翼翼地维系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暖意。
可他后来才慢慢看清。
那从来不是救赎。
是精心布好的囚笼,是裹着蜜糖的毒药,是一场温柔又残忍的狩猎。
沈彦辞给他钱,替他垫付天价医药费,替他挡住所有活的风雨,将他从泥泞里捞出来,从来都不是心软,只是为了将他牢牢攥在掌心,慢慢掌控他的人生,一点点折断他所有的傲骨与退路。
他给段清绝境里的光,就是为了让段清这辈子都离不开他,只能心甘情愿地被困在他身边,任他拿捏、任他磋磨。
温柔是假的,善意是演的,所有的体恤与包容,全都是层层伪装的掌控。
等段清幡然醒悟的时候,早就已经来不及了。
他的尊严、自由、底线、退路,早已被江恶用一张张缴费单、一笔笔转账彻底锁死。
他欠沈彦辞的,早就不止是金钱,更是这辈子都还不清的羁绊与桎梏。
风声在耳边呼啸,江水的轰鸣越来越清晰,失重的快感包裹着他,让他几乎想要彻底放任自己坠落。
就这样结束吧。
不用再亏欠,不用再挣扎,不用再日复一日地活在爱恨拉扯的煎熬里。
与其卑微地依附别人活着,做别人掌心任人把玩的傀儡,不如一了百了,彻底解脱。
段清缓缓松开了一点手指,身体顺着晚风,微微往前倾去。
就在这瞬息之间,一道急促的车灯刺破江边浓重的夜色,刺眼的白光精准地落在他单薄的身影上,晃得他下意识眯起双眼。
刺耳的刹车声猛地炸开,粗暴地撕裂了江边的寂静。
黑色的轿车疾速冲来,稳稳停在路边。车门被猛地推开,皮鞋撞击地面的急促脚步声,穿透风声,由远及近,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下一秒,一只有力滚烫的手臂,猛地扣住了他的腰肢。
力道凶狠、霸道,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几乎是粗暴地将他往后狠狠一拽。
失重感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猝不及防的失重回坠。段清整个人被狠狠扯回护栏内侧,后背重重撞在冰冷坚硬的栏杆上,疼得他五脏六腑都一阵翻涌,眼前阵阵发黑。
他还没来得及站稳,手腕就被死死扣紧。
骨骼被攥得生疼,几乎要被捏碎。
熟悉的冷香铺天盖地笼罩而来,压过了江边所有的水汽与寒凉。
段清艰难地抬眼,视线穿过眼前朦胧的水雾,撞进一双漆黑深邃、翻涌着滔天戾气的眼眸里。
是沈彦辞。
或许又不是。……
男人站在他面前,周身气场阴沉得吓人。
平日里永远温和从容、温润儒雅的假面,在此刻彻底碎裂,一丝不剩。他眉眼紧绷,下颌线绷得凌厉冷硬,薄唇死死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汹涌戾气与阴鸷。
他喘着微急的气息,胸腔剧烈起伏,显然是一路极速赶来,被眼前的场景彻底触怒。
江恶垂眸盯着眼前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少年,指尖攥着他纤细的手腕,力道越来越重,像是要将这具总想逃离他的骨头,生生捏碎在掌心。
“段清。”
他开口,嗓音低沉沙哑,褪去了所有往日的温柔,冷得刺骨,带着沉沉的怒意,一字一顿,缓慢又危险,“你TM再动一下试试。”
晚风再次吹过,拂乱了段清额前的碎发,也吹得他眼底的湿润摇摇欲坠。
他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怕,是极致的疲惫、绝望与无力,密密麻麻缠绕着四肢百骸,让他连站立都觉得费力。
刚才只差一秒。
就一秒,他就能彻底逃离这里,逃离这个人,逃离这令人窒息的一切。
可还是被找到了。
还是被他硬生生拽了回来,重新拖回了这座无边无际的牢笼里。
段清抬眼,看着眼前神色冰冷、戾气翻涌的男人,喉咙干涩得发疼,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带着浓重的沙哑与疲惫:“沈彦辞,你放过我吧。”
“我真的撑不住了。”
他的语气没有歇斯底里的崩溃,只有彻底麻木后的死寂,像燃尽所有火光的灰烬,再也生不出半点温度。
“医药费我这辈子都还不清,我欠你的,我还不起。我不想再靠着你的钱活着,不想再被你困在身边,我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你让我走,让我死,好不好?”
最后三个字,轻得近乎呢喃,带着卑微的乞求,是他最后的妥协与退让。
他不求生了。
只求解脱。
江恶垂眸凝着他苍白脆弱的脸,看着他眼底彻底熄灭的光,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钝痛席卷而来,混杂着滔天的怒火与惊惧。
他这辈子运筹帷幄,步步为营,掌控得了所有局势,拿捏得住所有人的心思,从来从容不迫,万事尽在掌握。
唯独拿捏不住一个段清。
唯独怕他死。
怕这朵被他护在掌心、也被他亲手禁锢的花,有朝一日彻底凋零,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再也寻不回来。
他收到手下消息,说段清独自一人打车来了江边的时候,整个人血液几乎瞬间冰凉。他推掉了至关重要的饭局,一路超速疾驰,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可怕的念头——他怕赶不上。
怕赶来的时候,只能看见冰冷的江面,再也看不见他的少年。
那一刻的恐慌,几乎击溃了他所有的冷静与自持。
江恶俯身,微微弯腰,凑近他面前,漆黑的眼眸死死锁住他躲闪的视线,嗓音压得极低,危险又偏执:“撑不住?”
“段清,谁允许你用这种方式逃避的?”
他指尖微微收紧,疼得段清下意识蹙眉蜷缩,却丝毫不敢闪躲。
“我给你钱,替你兜底,帮你扛下所有风雨,让你安安稳稳过日子,不是让你一次次跑来这里寻死的。”
“我救你的命,不是让你用来一次次找死的。”
江恶的语气越来越冷,带着强势的掌控与偏执的占有,字字句句,都沉重地压在段清心上。
段清被他逼得眼眶通红,积压了太久的情绪彻底绷不住,细碎的哽咽从喉咙里溢出来:“那你想让我怎么样!”
他猛地抬眼,眼底蓄满了泪水,带着崩溃的反抗,第一次鼓起勇气直视他冰冷的眼眸。
“我欠你几十万,我没能力还!我一辈子都还不清!我活着就是你的累赘,就是你的附庸!我活着每一天,都要靠着你的施舍度日!”
“沈彦辞……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
“你到底是想帮我,还是只想把我锁在你身边,看我卑微可怜、任你摆布,你才满意?”
积压了数月的委屈、压抑、挣扎与不甘,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从前不敢问,不敢反抗,只能默默隐忍,小心翼翼讨好,拼命压抑自己所有的情绪。可濒临死亡的绝境,让他再也装不出温顺的模样。
他看透了这场温柔的禁锢,再也不想自欺欺人。
江恶看着他泛红的眼眶、颤抖的肩头,看着他眼底积压的委屈与恨意,心口的钝痛愈发清晰。
他从不否认自己的私心。
从第一次分开在医院走廊看见狼狈无助、红着眼眶求人借钱的段清,他就动了心思。
他喜欢看段清温顺听话的模样,喜欢他干净纯粹的模样,喜欢他依赖自己的模样。他想要把这个身处泥泞、干净温柔的少年,彻底据为己有。
所以他出手相助,所以他步步靠近,所以他用最温柔的方式,筑起最坚固的牢笼,将人牢牢困住。
他承认自己自私、偏执、占有欲过剩。
可他从未想过要逼死他。
江恶抬手,指腹轻轻擦过段清眼角滚烫的泪水,指尖的温度滚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语气却依旧强势霸道:“我就是要你留在我身边。”
“是又怎样?”
他坦然承认所有的私心,没有半分遮掩,眼底偏执的占有欲一览无余。
“我就是要你靠着我活着,就是要你离不开我。段清,我花的钱,我费的心思,从来都不是为了让你逃离我。”
“我把你从泥里拉出来,就不会再让你掉回去,更不会让你亲手毁掉自己。”
段清被他直白又偏执的话堵得心口发闷,呼吸骤然滞涩,眼泪掉得更凶了。
“可我不想这样……”他声音哽咽,带着无力的挣扎,“我不想一辈子都活在你的阴影里,不想我的人生、我的尊严、我的一切,都被你掌控。江恶,这样的活着,和坐牢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我舍不得让你受苦。”江恶的嗓音微微放缓,褪去了极致的冰冷,多了一丝沉哑的隐忍,“除了自由,我什么都能给你。”
锦衣玉食,安稳无忧,一世顺遂,无人敢欺。
他能给段清所有世人渴求的东西,唯独自由。
唯独不肯放他走。
段清摇头,眼底满是绝望的空洞:“我不要这些。我要的是我自己的人生,是不用依附任何人、不用亏欠任何人的人生。”
“你给我的,我不想要。我只想拿回属于我自己的自由。”
江恶看着他眼底决绝的执念,眸色彻底沉了下去,重新覆上厚重的阴鸷与冷意。
温柔的安抚没用,妥协的退让没用,软言相留更没用。
既然好好说留不住他,那就只能用最强硬的方式,把人彻底锁在身边。
他从不缺耐心,更不缺手段。
江恶松开他的手腕,转而伸手,稳稳扣住他的后颈,力道温柔却带着绝对的掌控,不容他有丝毫挣脱。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呼吸交缠,彼此眼底的情绪尽数落入对方眼中。
“段清,我最后跟你说一次。”
他垂眸,目光沉沉锁住少年含泪的双眼,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与决绝。
“不准死。”
“这辈子,不准再动一次自杀的念头。”
“你的命,从我替你垫付第一笔医药费开始,就不再属于你自己了。是我买回来的,从头到尾,都是我的。”
“你想死,问过我的意见了吗?经过我的允许了吗?”
段清浑身僵硬,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冻结。
他最怕的就是这句话。
最怕沈彦辞理所当然的占有,最怕他将自己的人生全盘掌控,最怕自己连结束痛苦的权利,都被彻底剥夺。
他红着眼,声音颤抖:“凭什么……”
“就凭我是沈彦辞。”
“我可是你的爱人啊段清……”
男人打断他的话,语气冷硬霸道,带着天生的掌控与强势。
“就凭现在的你,从头到脚,每一分活路,都是我给的。”
“我能让你活,就能让你生不如死。”
这句话没有任何凶狠的威胁,语调平平淡淡,却带着极致的威慑力,像冰冷的枷锁,瞬间套牢了段清所有的挣扎。
段清清楚地知道,这个人变了,现在从不说空话。
他温柔的时候可以极致温柔,可冷漠狠戾的时候,也能残忍得不留余地。
如果他真的执意寻死,彻底激怒江恶,后果只会比现在更痛苦、更难熬。
无尽的绝望彻底淹没了他,所有的挣扎、反抗、执念,在绝对的实力差距和层层桎梏面前,都显得格外可笑、格外无力。
他再也撑不住,双腿一软,直直往地上跌坐下去。
冰凉坚硬的地面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钻进心底。
段清埋着头,双手死死捂住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断断续续溢出来,卑微又破碎,在空旷的江边格外刺耳。
他不怕疼,不怕苦,不怕日子难熬。
他最怕的是,连结束痛苦的资格,都被别人牢牢掌控。
最怕的是,他连放弃的权利,都没有。
江恶看着他崩溃无助的模样,心口的戾气慢慢褪去,只剩下复杂难言的沉郁。
他缓缓蹲下身,与他平视,褪去了所有的强势与冰冷,指尖轻轻落在他颤抖的背上,一下一下,缓慢地安抚着。
动作温柔至极,和刚才强势霸道的模样判若两人。
“我知道你累。”
他低声开口,嗓音沉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
“我知道你压力大,知道你心里委屈,知道你觉得亏欠、觉得窒息。”
“没关系,你可以闹,可以怨我,可以恨我,怎么发泄都可以。”
“唯独不能不要自己。”
“唯独不能离开我。”
江恶伸手,将浑身冰冷、崩溃发抖的少年,一点点揽进怀里,稳稳箍住。
怀抱温暖宽阔,带着让人沉溺的安稳,却也带着密不透风的禁锢。
“段清,你恨我没关系。”
“哪怕你这辈子都恨我,我也认。”
“我只要你活着,只要你安安稳稳待在我看得见的地方,就够了。”
晚风依旧寒凉,江水依旧轰鸣,夜色依旧深沉压抑。
段清靠在他温暖的怀抱里,哭到浑身脱力,所有的力气都被绝望耗尽。
他清楚地明白。
他逃不掉的。
这辈子,他都逃不掉沈彦辞了。
这场始于绝境的相遇,这场温柔又残忍的禁锢,会陪着他,耗完余生,至死方休。
江恶抱着怀里彻底示弱崩溃的少年,低头看着他乌黑的发顶,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偏执与深情。
别人都以为,是段清离不开他的钱,离不开他的庇护。
只有他自己清楚。
虽然自己是个J人。
是他早就彻底离不开这个少年了。
从遇见他的那一刻起,他冰冷无趣的世界里,才终于有了一点鲜活的光。
他可以容忍少年的所有任性、所有抱怨、所有疏离与恨意。
唯独容忍不了,他的世界里,再也没有段清的存在。
夜色绵长,江水滔滔,无边夜色吞没了两人相拥的身影,也吞没了少年无人知晓的绝望,和男人藏于心底、偏执滚烫的深情。
这场名为救赎、实为禁锢的博弈,终究还要在爱恨拉扯里,岁岁年年,永不落幕。
江恶轻轻拍着段清颤抖的后背,力道温柔克制,耐心安抚着濒临崩溃的少年。他低头看着怀中人苍白脆弱的侧脸,睫毛湿漉漉地垂着,鼻尖通红,细碎的哭声闷闷地埋在他肩头,像一只受了重伤、无处可逃的小兽。
心底的戾气彻底散尽,只剩下沉甸甸的酸软与后怕。
他刚才真的怕了。
怕一松手,他的少年就会坠入滚滚江水,从此天人永隔,再也寻不回。
段清哭了很久,哭到喉咙沙哑干涩,眼眶酸涩胀痛,浑身力气尽数抽离,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积压了数月的委屈、压抑、绝望与挣扎,在这一刻彻底宣泄而出,碎得彻底。
他不再挣扎,不再反抗,只是软软地靠在这个人怀里,任由对方牢牢抱着,眼底的光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
哭到最后,连眼泪都流干了,只剩下细微克制的抽气声,断断续续飘在风里。
江恶感受着怀中人彻底放弃抵抗的温顺,心口微微发沉,没有半分掌控的愉悦,只有密密麻麻的闷痛。
他微微俯身,打横将人抱起。
段清身形单薄,体重轻得可怜,抱在怀里轻飘飘的,让人心头发疼。
他下意识收紧手臂,将人抱得更稳、更紧,生怕稍有不慎,怀里的人就会再次消失。
段清没有挣扎,没有反抗,双眼空洞地望着漆黑的江面,眼神麻木又死寂,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
任由江恶抱着他,一步步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车门被打开,晚风灌入车内,带来一阵寒凉。江恶弯腰,小心翼翼将他安置在后座,动作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和刚才强势拽回他、攥紧他手腕的模样截然不同。
他俯身替段清系好安全带,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少年微凉的脖颈,触感单薄细腻,让人不敢用力。
系好安全带的瞬间,他抬眼,恰好对上段清空洞无神的眼眸。
那双曾经干净澄澈、带着温柔暖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一片荒芜,没有光,没有情绪,没有波澜,死寂得让人心慌。
江恶心口一紧,指尖微微停顿,嗓音放得极轻,带着难得的小心翼翼:“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他宁愿段清闹他、怨他、恨他,哪怕是歇斯底里的争吵,也好过这样彻底麻木、彻底死寂的模样。
没有情绪的顺从,不是妥协。
是彻底的绝望,是无声的对抗。
段清微微动了动干涩的嘴唇,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沙哑得厉害:“我不闹了。”
“没用的。”
“沈彦辞,我真的不闹了,再也不闹了……”
他闹也好,反抗也好,挣扎也好,到最后,都是徒劳无功。
他改变不了任何结局,挣脱不了任何桎梏。
江恶看着他毫无生机的模样,喉结微微滚动,压下心底所有复杂的情绪,直起身关上后座车门,隔绝了江边寒凉的晚风与暗沉的夜色。
绕过车身,他坐进驾驶位,车内空间密闭安静,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暖风空调缓缓运转,温热的气流驱散了周身的寒凉,却暖不透段清早已冰封的心底。
车子平稳启动,缓缓驶离江边,沿着临江大道匀速前行。
窗外的夜景飞速倒退,霓虹闪烁,车水马龙,热闹繁华的街景,衬得车内的气氛愈发压抑死寂。
一路无话。
没有人开口打破沉默。
段清靠在车窗边,微微侧着头,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灯火,眼底没有半点焦距。
脑海里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愿想,什么都不愿猜。
不想母亲的病情,不想堆积的账单,不想亏欠的债务,更不想他和沈彦辞之间扭曲纠缠、无解无终的关系。
太累了。
真的太累了。
真的什么都不想再计较,再挣扎了。
反正结局从一开始就注定好了。
他这辈子,都要被困在这个人身边,爱恨由人,身不由己。
江恶目视前方,稳稳掌控着方向盘,余光却始终牢牢锁着后座的少年,片刻不曾移开。
他看着少年单薄孤寂的侧脸,看着他眼底死寂的荒芜,心口一直沉甸甸地坠着,闷痛不散。
他知道自己这次逼得太狠,也知道自己的禁锢太过窒息。
可他别无选择。
放手就是永别,松开就是失去。
他赌不起,也输不起。
车子一路平稳行驶,最终驶入市中心高档别墅区,穿过雕花铁艺大门,沿着绿植掩映的林荫小道前行,最终稳稳停在一栋独栋别墅门前。
庭院灯光温柔暖亮,驱散了深夜的暗沉,院内绿植修剪整齐,干净雅致,处处透着精致安稳的氛围。
这里是江恶常住的私人别墅,安静私密,无人打扰。
也是他早就为段清准备好的、精致华丽的牢笼。
江恶熄火下车,绕到后座打开车门,俯身看向依旧失神静坐的少年,语气放缓了所有冷硬,温和低沉:“下车。”
段清缓慢地回过神,眼神木讷地看了他一眼,沉默着抬手,缓慢解开安全带,动作僵硬迟缓。
他弯腰下车,双脚落地的瞬间,双腿一阵发软,踉跄着险些摔倒。
方才在江边情绪彻底崩溃,又在冷风里站了许久,浑身早已脱力,手脚冰凉,连站立都觉得费力。
江恶眼疾手快,立刻伸手扶住他的腰,稳稳将人稳住。
温热的掌心贴着他微凉的腰侧,力道稳妥有力,带着极强的安全感,却也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
“站稳。”
段清顺势靠在他手臂上,没有力气躲开,也没有心思躲开,垂着眼睑,沉默不语。
江恶看着他虚弱苍白的模样,心底软得一塌糊涂,扶着他缓步走进别墅大门。
玄关灯光暖亮柔和,一进门便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夜色与寒凉。屋内装修简约奢华,干净整洁,处处温暖雅致,却安静得过分,透着无人的冷清。
佣人早已收到通知,提前备好热水与夜宵,安静地候在一旁,不敢多言多看。
江恶淡淡开口,语气平稳:“都下去休息吧,今晚不用值守。”
“是,沈先生。”
佣人应声退下,轻手轻脚离开,随手带上房门。
偌大的别墅,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安静得能清晰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江恶松开扶着他腰的手,转而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指尖,指尖触感冰凉细腻,没有一点温度。
他微微蹙眉,掌心收拢,将段清冰凉的手牢牢裹在温热的掌心里,一点点替他焐热。
“先去洗澡。”他轻声吩咐,语气温和,带着不容拒绝的妥帖,“热水已经备好,泡个热水澡,暖暖身子,别着凉。”
段清垂着眼,长长的睫毛低垂,遮住眼底所有情绪,温顺地点了点头,声音轻哑:“嗯。”
没有反抗,没有拒绝,没有疏离。
彻底的顺从,彻底的安静。
可这份温顺,比任何争吵、任何反抗,都更让江恶心慌。
江恶牵着他的手,缓步走上旋转楼梯,去往二楼客房。
客房宽敞干净,阳光通透,软装温暖雅致,所有生活用品都是全新的,且都是按照段清的喜好置办,细致周到,面面俱到。
江恶早已把所有一切都替他安排妥当,无微不至,滴水不漏。
唯独没有给他选择的权利。
“进去吧。”他站在门口,没有跟进,语气温柔,“慢慢洗,不着急,我在外面等你。”
段清抬眼看了他一眼,眼底依旧是一片死寂的平静,没有波澜,没有情绪,轻轻点头,沉默地走进房间,抬手关上房门。
门板轻轻合拢,隔绝了门外男人的视线。
终于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紧绷了一整晚的情绪,在独处的瞬间,彻底卸下伪装。
他顺着门板缓缓滑坐落在地上,双手抱住膝盖,将整张脸深深埋进臂弯里。
没有哭声,没有哽咽。
只有深入骨髓的疲惫、绝望与无力,静静蔓延,吞噬着四肢百骸。
他知道沈彦辞是真的怕他死,是真的不想失去他。
可这份偏执沉重、令人窒息的占有,对他而言,从来都不是救赎,是生生世世的折磨。
温水顺着花洒缓缓落下,氤氲的水汽弥漫整个浴室,温暖的水流冲刷着单薄的身体,带走了满身的寒凉与泪痕。
段清坐在温热的浴缸里,任由温水漫过肩头,整个人放空所有思绪,眼神空洞地望着氤氲的水汽,一动不动。
他洗了很久,久到皮肤被温水泡得微微泛白,久到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彻底麻木。
等他换好干净柔软的居家睡衣,吹干头发走出浴室时,窗外的夜色已经更深了。
客厅暖黄的灯光透过门缝透进来,温柔却刺眼。
他刚走出客房,就看见走廊尽头的沙发上,坐着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
江恶没有离开。
他就安静地坐在那里,身姿挺拔,姿态闲适,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目光沉沉地落在客房门口,静静等着他出来。
灯光落在他身上,柔和了他冷硬的轮廓,褪去了白日的凌厉强势,多了几分温柔的落寞。
四目相对。
段清的脚步下意识顿住,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
江恶看见他出来,立刻抬眼,眼底的沉郁散去几分,起身缓步朝他走来。
“洗完了?”
他走到段清面前,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少年柔软的发梢,触感温热蓬松,语气温柔得不像话。
“饿不饿?楼下炖了你喜欢的银耳羹,温着的,喝点再休息。”
细致入微的体贴,温柔妥帖的照顾,一如既往,从未改变。
可就是这份无微不至的温柔,困住了他整整半生,让他进退两难,爱恨两难。
段清抬眼看他,沉默了很久,终于轻轻开口,嗓音依旧带着哭过的沙哑,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沈彦辞。”
“我们谈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