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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北上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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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淇姐姐!上淇姐姐!”
一串清脆的笑闹声穿透院落,一群孩童蹦蹦跳跳闯进屋来,团团围在北上淇身侧,一张张稚气的小脸漾着纯粹烂漫的笑意。
这些孩子一辈子都困在这座村落里,自打知晓北上淇是自远方而来的外人,心底对外面世界的好奇便再也压不住。
一个小男孩爬上木椅,小腿悬空轻轻晃荡,仰起脸庞,稚声稚气地发问:“上淇姐姐,村子外面是什么样子的呀?”
北上淇正将手中折来的鲜花细细插进瓷瓶,闻言稍作思忖,柔声答道:“村外天地广阔,无奇不有。若想出去看一看,便要好好跟着你们的天仁哥哥学习学习,待到学有所成,便能走出村落,见识世间山河。”
话音落下,她下意识回过头,想要望向那道心心念念的身影。
可那一张熟悉的面容,却在视野里层层模糊,最后消散。
无边无际的黑暗骤然倾覆,将整段梦境彻底吞噬。
北上淇猛地惊醒。
她坐起身,浑身漫上一层无力的怅然,屈起双膝,将脸深深埋进臂弯。
又梦到他了。
到底要到何时,才能彻底放下。
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她恨他的离去,更恨自己当初无能为力,留不住那人。
万般执念磨洗之下,她甘愿化作一身杀伐的修罗,把七情六欲尽数封藏,做一个无情无义之人。
身为秘密小队的一员,北上淇没有加入任何宗门院落,只身辗转游走于三大洲的人间城,一路停停走走,暗中摸索,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眼下尚且没有值得传递的要紧情报,她现在暂居在颗铃洲的一间客栈。
前几日,裴少宁用听音规传来讯息,说她自己拜入月卿道君门下,成为了她的亲传弟子。
倒真是她一贯的行事,雷厉风行,性子强悍。
只是颗铃洲此地沉闷寡淡,唯有去茶馆听说书,算得上仅有的一点消遣。
这一日,北上淇晨起下楼,草草用罢早饭,便上街闲逛采买物件。
她不动声色向沿街店铺的人打探消息,却一无所获,只得折返客栈。
刚将购置的东西安置妥当,便到了说书先生开讲的时辰。
说书先生鼻下留着两撮短须,总爱下意识抬手摩挲。茶馆内已是宾客满堂,北上淇来得早,抢先占好了一处位置静静等候。
堂内错落摆着数张木方桌,茶客捧着粗瓷茶碗,嗑着瓜子闲谈。台前垫高半尺,搭一方小小的木台,台上设一张红漆矮案,案头摆一方乌黑醒木、一把折扇,偶尔还搁一方素色手帕,皆是说书先生的行头。
往来客人围坐台下,茶水热气混着淡淡的烟气弥漫开来,人声喧嚷,众人都翘首等候开讲。
说书先生身着一件半旧青布长衫,袖口已经磨得泛白。头发梳理得齐整,以一根布带束起,眼角刻满风霜,一双眼睛却亮得有神。他淡淡扫过满堂嘈杂听客,方才纷乱的喧闹便一点点归于安静。
他缓步踏上木台,微微躬身理了理衣襟,稳稳落坐在案后。一手轻搭桌沿,一手拿起那块乌黑醒木,手腕微微抬起,重重向下一拍。
“啪!”
脆响轰然炸开,满室喧嚣瞬间鸦雀无声。
北上淇也不由得凝神屏息。
说书人唰地展开折扇,轻轻摇动,嗓音不算高亢,却洪亮通透,抑扬顿挫传遍茶馆每一处角落。
讲到儿女情长的段落,他语速放缓,眉头微蹙,声调沉了几分,抬眼环视台下吊足众人胃口,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笑意。
这是一段不属于人间城的旧事,北上淇听得渐渐入了神。
故事里,有一位遭魔修蒙骗,为此被废了双腿的道君。
当院落同门寻到她时,她已是奄奄一息,哭天喊地,纵然身受重创,依旧不肯向命运低头,口中反复念着,要杀了谁。
不必多想,定然是那欺骗了她的魔修。
这位道君,曾是黑崎遥宗最接近九惊圣境界的天才少女,本来风光无限,到头来却落得这般境地。
说书先生时而抬手虚抚胡须,时而俯身倾身,仿佛正与故事中的人物对话,喜怒哀乐尽数凝在眉眼之间。
台下听客随着他的讲述,时而屏息紧张,时而轰然慨叹。
讲得口干,先生便端起案边粗茶抿上一口,折扇骤然合起,故事便又滚滚向前。
年少游历人间时,那位道君结识了一位性情飒爽的江湖女侠,二人意气相投,结为知己。
奈何人各有志,相逢终有别离。
时隔不久,便传来女侠与当朝太子大婚的消息,二人奉子成婚。
向往山野自由的女侠,就此被困在深宫东宫,从此失去往日快意。
所幸母亲的爱实在伟大,在诞下皇子之后,她便将全部心神寄托在孩子身上。
可帝王的心善变难测,往后不断充盈后宫,再也不是当初许下真心的少年郎了。
女侠看透世事变迁,并未过多悲戚,孩子便是她余下全部的寄托。
人总是会变的。
岁月流转,昔日稚童长成温润翩翩的少年。
宴会上举杯言笑,曾经的兄弟情谊,在皇权权欲面前,轻得不堪一击。
夺嫡之乱席卷朝堂,女侠沦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就连她的孩子,也难逃追杀的厄运。
台下一片唏嘘。
有人低声嘀咕,不过又是一出皇室夺嫡的旧事,和那位残废的道君又有什么干系?
说书先生继续往下讲,道出其中渊源。
女侠与道君相交深厚,道君曾用自身的元脉之力,锻造一柄落日竹赠予挚友。
知晓自己大限将至,孩子亦身陷杀局,女侠忍痛打碎落日竹,只求远在别处的好友能够赶来,保孩子一条性命,平安度过后半生。
彼时道君双腿已废,修为不减依旧逼近九惊圣。
她在感应到落日竹的碎裂后,便不顾一切地赶过来
可等她赶到,女侠已经咽下最后一口气。
女侠到死都以为,自己的孩子已经侥幸逃出生天。殊不知那少年,早已殒命于追杀之下。
挚友惨死,天道待她们何其刻薄,情爱羁绊,生生折损两位女子。道君怒极攻心,屠尽眼前所有的人。
那孩子的心跳早已停止,道君将世间极其珍贵的法宝注入那孩子的心脏。
那法宝正是她当初为了那骗人感情的魔修而从宗门九重禁地里偷来的。
她被骗了,可这东西却一直留在身边。
宗门惧她力量,只能将她关押在宗门内部,不杀她是念在往日的情谊。只要她踏出宗门一步,那往日的情谊便也可破碎。
可为了逝去的挚友,道君甘愿沦为亡命之徒,再也回不去昔日宗门。
可她心甘情愿。
法宝缓缓运转,死寂的躯体重新跳动起微弱心跳。
道君泪如雨下,在孩子醒来后便把一切交代了。
可宗门的追杀从未停止,到最后,道君以自身性命为代价,拼死换得徒弟,也就是挚友在世间留下唯一的执念,给了他一线生机。
“啪!”
醒木再度重重落下,说书先生收拢折扇,一声“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落定。
方才满堂或悲或惊的气氛尚未散去,不少人仍怔怔望着高台,久久走不出故事的悲欢。
几位老者捻着胡须默然叹息,低声感慨世事无常。年轻听客垂着眼眸,胸口堵着一团化不开的怅惘。
没有热烈的喝彩,四下只余下浅浅饮茶的声响。
有老妇人悄悄抹掉眼角的湿意,犹在不停叹气。
北上淇心中亦是沉甸甸的,万般滋味翻涌。
台下不少听客吵嚷追问后续结局,恳请先生再多讲一段。
掌柜穿梭席间添茶,笑着安抚众人,叫大家明日再来,方能听得分晓。
人声渐渐复起,方才书里的刀光爱恨,转眼消融在市井烟火之间。
就在这时,北上淇身后传来一道很低的声音,音量不大,可能就恰好只有她一人能够听见了。
“没有后续了,那孩子早就死了。”
北上淇蓦然回头。
撞入眼底的,是一张近乎无可挑剔的少年容颜。
少年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神色淡漠。
可在北上淇转头望向他的那一瞬,他藏在袖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颤。
少女一双眼眸圆圆的,望过来的模样,格外干净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