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遇苒》璐颖

4、落枫叙 晚风落叶之

　　深秋的风卷着细碎枯黄的枫叶，擦过教学楼外的栏杆，发出沙沙的轻响，像谁藏在晚风里，欲言又止的叹息。

　　傍晚的晚霞褪得很慢，半边天际浸着温柔的橘红，落满三中空旷的天台。这里是全校最僻静的角落，少有学生过来，只有四季更迭的落叶，年年岁岁堆积，像无人收拾的旧时光。

　　祁苒靠在冰凉的水泥围栏上，晚风掀起她额前细碎的刘海。她身形高挑纤细，脊背挺得笔直，却掩不住周身淡淡的疏离感，十七岁的少女，眉眼干净清浅，偏偏眼底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沉寂，安静得不像话。

　　鹿铭就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

　　少年身形挺拔修长，一八□□的优越身高，肩宽腰窄的标准倒三角身形，衬得身姿利落又冷挺。他微微垂着眼，长睫覆下一层浅浅阴影，下颌线锋利清晰，周身漫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又带着旁人不敢靠近的清冷矜贵。

　　两人并肩而立，身高差恰到好处，是少年少女最般配的模样，却隔着一段无声的距离。

　　天台很静，只剩下风声和远处操场零星的喧闹，被晚风揉得很远，模糊不清。

　　“你好像，总是不太开心。”

　　良久，鹿铭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少年独有的清冽质感，被晚风稀释得温柔，没有调侃，没有漫不经心，是难得的认真。

　　祁苒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栏杆，指尖泛着淡淡的白，闻言微微侧头看他。

　　晚霞落在她清澈的眼眸里，碎成点点暖光，却暖不透眼底的凉。

　　“有吗？”她轻声反问，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我以为我藏得很好。”

　　鹿铭抬眼望她。

　　少年的目光很沉，不像平时那般散漫慵懒，反倒带着一种精准又通透的洞察，像是能轻易穿透她故作平静的伪装，看见她心底藏着的所有疲惫与落寞。

　　他见过祁苒开朗随和的样子，待人温和，礼貌疏离，永远得体，永远克制。

　　也见过她独处时的模样。

　　安静、沉默、寡言，像一片独自飘零的落叶，不依附任何人，也不挽留任何事，独自承受所有无人知晓的情绪。

　　“藏不住。”鹿铭淡淡开口，语气笃定，“你的不开心，都写在沉默里。”

　　祁苒愣了一下，随即轻轻弯了弯唇角，笑意很浅，带着几分无奈，几分释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

　　“鹿铭，”她轻轻唤他的名字，声音被晚风揉得软软的，“你是不是太会观察人了？”

　　全校所有人看到的，都是温柔大方、成绩优异、永远从容淡定的祁苒。

　　没有人会觉得她会难过，会疲惫，会有撑不住的瞬间。

　　唯独鹿铭。

　　总能一眼看穿她所有的伪装。

　　鹿铭垂眸，目光落在楼下绵延整条街道的梧桐枫树上。

　　深秋时节，满树黄叶簌簌飘落，铺了满地金黄，长长的街道延伸向远方的光影尽头，静谧又温柔，也藏着盛大落幕的荒芜。

　　“只是刚好，愿意看而已。”

　　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落在风里，却莫名让人心头一颤。

　　旁人的视而不见，是漠然。

　　他的刻意留意，是偏爱。

　　祁苒沉默下来。

　　她其实一直都知道，鹿铭和别人不一样。

　　他散漫、慵懒、带着一身桀骜与清冷，对周遭一切都漫不经心，好像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可唯独对她，永远有着旁人没有的耐心和包容。

　　他会在她走神沉默时安静陪在一旁，不打扰，不追问。

　　会在所有人都以为她无坚不摧的时候，轻易看透她所有的脆弱。

　　晚风再次吹过，漫天黄叶纷飞，有几片枫叶轻轻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轻轻旋转，缓缓落地，无声无息。

　　“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开心的。”祁苒收回目光，望向远方渐渐暗沉的天际，语气轻得像风，“只是偶尔觉得，很多事情，都身不由己。”

　　年少的心事，细碎又沉重。

　　成长的烦恼，隐秘又无解。

　　她习惯了懂事，习惯了迁就，习惯了把所有情绪压在心底，习惯了做所有人眼里最完美的样子，久而久之，就忘了怎么任性，怎么宣泄。

　　鹿铭没有追问缘由。

　　他从来不会逼迫她袒露心事，不会追问她不愿提起的过往。

　　他只是微微侧身，将晚风的寒意替她挡去大半，宽阔的肩头替她隔绝了萧瑟的秋风，姿态依旧慵懒散漫，却藏着极致温柔的保护欲。

　　“身不由己的事情太多了。”他轻声道，“不用勉强自己事事圆满。”

　　“你可以不用那么懂事。”

　　这句话，轻轻落在祁苒心底，瞬间击溃了她所有故作坚强的防线。

　　这么多年，所有人都在告诉她，你要懂事，要优秀，要得体，要面面俱到。

　　从来没有人告诉她，你可以不用这么完美，你可以偶尔脆弱，偶尔任性。

　　眼底微微发热，祁苒连忙垂下眼睫，掩去那一瞬间翻涌的情绪，声音依旧平稳：“哪有那么多任性的资格。”

　　普通人的年少轻狂，肆意张扬，从来都不属于她。

　　鹿铭低头看着她垂落的眉眼，看着她纤细挺直的肩线，看着她明明眼底酸涩，却依旧不肯示弱的模样，心底漫起一层淡淡的软。

　　他微微俯身，视线与她平齐，慵懒的眉眼间褪去了平日的轻佻，多了几分认真：

　　“我给你。”

　　晚风骤停。

　　漫天落叶仿佛都在这一刻静止。

　　短短三个字，简单直白，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煽情，却带着少年独有的笃定与坦荡，掷地有声，落进寂静的暮色里，狠狠撞进祁苒心底。

　　祁苒猛地抬眼，撞进他深邃清澈的眼眸里。

　　少年的眼底映着晚霞最后的余晖，温柔滚烫，坦荡真诚，盛满了独属于她的偏爱。

　　他肩宽腰挺，身姿桀骜慵懒，明明是一身疏离清冷的气质，看向她的眼神，却温柔得一塌糊涂。

　　“祁苒。”

　　鹿铭轻声叫她的名字，语速很慢，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在我这里，你可以不用懂事。”

　　“可以有情绪，可以不完美，可以随心所欲。”

　　晚风再次扬起，漫天枯黄枫叶漫天飞舞，在两人身侧簌簌飘落，铺成一片温柔又荒芜的秋景。

　　天台之上，晚霞将尽，暮色初临。

　　高挑纤细的少女，身姿挺拔的少年，并肩站在漫天落叶晚风里，隔着年少懵懂的心动，隔着小心翼翼的温柔，隔着一段即将盛大开场，也终将遗憾落幕的青春。

　　祁苒望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心底积压多年的酸涩与疲惫，在这一刻悄然瓦解，滋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暖意。

　　她知道少年的温柔有多珍贵，也知道这份突如其来的偏爱，有多让人心动。

　　可她更清楚。

　　他们就像这深秋的落叶，短暂相逢，盛大绚烂，终有一日，会随风四散，各自飘零。

　　美好短暂，皆是虚妄。

　　一如他们无人知晓，也无人圆满的年少心事。

　　良久，祁苒轻轻吐出一口气，眉眼间漾开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轻声开口：

　　“鹿铭，秋天的落叶，终究是留不住的。”

　　鹿铭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隐晦与遗憾，慵懒的眉眼微沉，轻声回应，语气坚定无比：

　　“那我就陪你，看完这一整个秋天。”

　　哪怕终将零落，哪怕终将别离。

　　至少这漫漫晚秋，漫天落叶，晚风暮色，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