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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渡不过的河 ...

  •   忘川水,无涯际,连时间都是凝固的。
      这里没有日升月落,只有一层永远化不开的灰霾,像一块脏污的绸布,笼罩着这片死寂的河面。河水粘稠,流速缓慢,其间漂浮着无数苍白的、尚未完全散去的亡魂,他们睁着空洞的眼,随着波浪起起伏伏,偶尔发出一两声不成调的呜咽,旋即又被无边的寂静吞没。
      江浸月撑着那艘腐朽的枯木船,船头挂着一盏幽绿的引魂灯。灯焰是不摇不动的,像一只僵死的萤火虫。
      他每天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接引亡魂,划向彼岸,然后独自归来。
      他的脸庞苍白得近乎透明,眉眼间凝着一层洗不去的霜雪之气。他记不清自己摆渡了多少年,也许是一百年,也许是一万年。记忆对于他来说,是多余的杂质。他的世界只有船、河、魂,以及无尽的虚无。
      今夜,岸边多了一个人。
      或者说,多了一个“神”。
      那人倚着一块残破的石碑,石碑上字迹早已磨灭,如同这河岸上无数被遗忘的名字。他长发如泼墨般垂落在地,发间缠绕着几缕枯死的藤蔓。他穿着早已过时的古老神袍,衣料虽已残破,却依旧能看出曾经流转的金纹,那是属于上个纪元的荣光。
      那是时渡。
      他正看着自己的脚踝。裸露的骨节上爬满了试图啃食神躯的恶鬼,那些细小的黑色影子里带着贪婪的嘶鸣,每一次撕咬,都带起一串金色的神血,滴入忘川,瞬间被黑暗吞噬。
      时渡却只是看着,眼神淡漠,甚至带着一丝玩味。痛觉对于他而言,是久违的、甚至令人愉悦的刺激。毕竟,麻木才是最可怕的刑罚。
      江浸月的船缓缓靠岸。船底摩擦着碎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按照规矩,他应该递出一根锁魂链,将这个“滞留者”带走。忘川之畔,不容活物久留,更何况是一位神。神若在此沉沦,会污染整条忘川。
      但他停住了。
      因为引魂灯照在时渡身上,竟然没有映出影子。
      灯光穿透了他的身体,像是穿过了一团浓雾。
      时渡不是魂,他是活的。但这灯火却照不出他的轮廓,仿佛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虚无”。
      江浸月握着船桨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这是他漫长摆渡生涯中,遇到的第一个例外。
      “上船。”江浸月开口,声音干涩,像是很久没说过话,带着河底砂石摩擦的粗糙感。
      时渡懒懒地掀起眼皮,那双瞳孔里是一片荒芜的灰色,没有焦距,也没有焦点。他瞥了一眼江浸月,又低下头看了看脚踝上那些徒劳无功的恶鬼。
      “不上去。”时渡慢悠悠地说道,声音带着一种贵族式的慵懒与厌倦,“这水太冷,下面太安静。我想听听这帮家伙啃骨头的声音。咔嚓,咔嚓……你听,多热闹。”
      江浸月没有动怒,也没有强行施法。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时渡,目光顺着时渡的小腿下滑,看到了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也看到了伤口之下,那缓慢搏动的、金色的血脉。
      那是生命的象征。在这死地之中,显得格外刺眼。
      “你活着。”江浸月再次陈述道,这一次,他的语气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笃定,“活物,不能在此停留。会惊扰亡魂,也会……损耗你自己。”
      “损耗?”时渡低笑出声,笑声在空旷的河岸回荡,惊起几只水鸟,却又迅速归于死寂,“江浸月,你这摆渡人倒是尽职。可你告诉我,一堆早晚要散架的烂肉,损耗了又如何?这天地间还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
      他抬起手,随意地挥了挥,那些缠绕在他脚踝上的恶鬼便如遭重击,四散飘零。
      “你看,连这些小东西都想吃我。可它们吃不掉。”时渡歪着头,看着江浸月,眼神里带着一种残忍的好奇,“那你呢?你能送我一个痛快吗?还是说,你也想像它们一样,咬我一口?”
      江浸月沉默了片刻。他从船头站起身,黑色的袍角在阴风中猎猎作响。他一步步走向时渡,每一步都踏得很稳,仿佛脚下不是松软的碎石,而是坚实的陆地。
      他在时渡面前停下,俯下身。
      一只冰凉的手伸向时渡满是伤痕的脚踝。
      时渡没有躲闪,甚至没有动,只是任由那只手扣住了自己的踝关节。触手冰凉,却带着一种鲜活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敲击着他的皮肤。
      “你在做什么?”时渡挑眉。
      “止血。”江浸月言简意赅。他指尖泛起一丝极淡的白光,那是一种纯粹的净化之力。伤口处的金色血液缓缓凝固,那些试图再次聚拢的恶鬼发出凄厉的惨叫,瞬间消散。
      做完这一切,江浸月并没有松开手,而是顺着脚踝,握住了时渡的小腿。力道很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松手。”时渡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神明的威压,“别碰我。”
      “不松。”江浸月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倒映出时渡的身影,清晰得可怕,“如果你死在这里,我的船就空了。我会忘记为什么撑船。”
      时渡愣住了。
      千万年来,他听过无数的祈祷,无数的诅咒,无数的哀求。但他从未听过这样一句话。
      不是为了救他,不是为了杀他,仅仅是因为……他的船会空。
      荒谬。可笑。却又带着一种直击灵魂的孤独。
      时渡嗤笑一声,想要抽回腿,却发现江浸月的力气大得惊人,那不是蛮力,而是一种源自规则的束缚——摆渡人有权扣留一切阻碍轮回的存在。
      “蠢货。”时渡骂道,眼底却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容,“我就是个等着腐烂的垃圾。你扣留垃圾,有什么意义?”
      “不知道。”江浸月诚实地回答,他微微用力,将时渡从石碑下拉了出来,强迫他站起身,“但我知道,你在这里,这地方就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更吵了。”江浸月看着他,一本正经地说道,“你的心跳声,太响了。”
      时渡彻底怔在原地。
      他看着江浸月那张毫无波澜的脸,看着那双倒映着灰霾与自己的眼睛,忽然觉得,这漫长的、令人作呕的永恒,似乎有了一丝裂缝。
      他任由江浸月拉着,踉跄着走向那艘枯木船。
      “江浸月。”时渡忽然唤他的名字。
      “嗯。”
      “你这是在向我借寿吗?”时渡回头,看着身后那片被他血染红的河滩,嘴角勾起一抹凄凉又温柔的弧度,“借我这具破烂身体里仅存的一点热度?”
      江浸月没有回答,只是将他推上了船,然后自己跳上来,重新操起船桨。
      船,离岸了。
      忘川的流水,依旧冰冷。但船舱里,多了一颗不愿跳动的心,和一颗正在试图找回跳动频率的心。
      “借给你。”江浸月低声说道,声音轻得几乎被水声淹没,“别死。”
      时渡靠在船舷上,看着江浸月挺直的背影,许久,才闭上眼,低低地应了一声。
      “……嗯。”
      这一夜,忘川河畔的风,似乎比往常,要暖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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