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游历之我们的比试完 而那些 ...
-
而那些臣民之家的女儿,尚可随行见路途风景。她们不必困于宫墙之内,不必活在储君的阴影之下,不必被那一句“女子终究是女子”钉死在天花板上。
可我呢?我生在深宫中,长在深宫中。我的天地是栖梧宫的飞檐,我的远方是宫墙尽头的角楼。
我读过的万卷书里记载着无数光辉事迹,有开疆拓土的帝王,有运筹帷幄的谋臣,有血染沙场的猛将。那里面也有女中豪杰,有替父从军的花木兰,有坐镇朝堂的武则天。
我读她们的故事,读到热血沸腾,读到彻夜难眠,读到在黑暗中攥紧拳头对自己说——我也可以。
可然后呢?
然后天亮了。然后我推开窗户,看到的依然是那座宫墙。
圣朝不缺女中豪杰。只因为我的父皇,只因为我的父皇——他不允许自己的女儿成为其中之一。他要我安。他要我稳。
他要我永远停在那个叫“李安”的牢笼里,做他乖巧听话的长公主,做他皇位旁一朵美丽的装饰。
而皇兄——我转头看向李胜。他正垂手而立,面上是太子应有的从容与谦逊,可他的目光,在那一瞬与我的目光交汇。
他没有得意,没有怜悯,只是安静地看着我,仿佛在说——我知道你不甘。我知道你觉得不公。可这份不公,不是我能改变的。
我移开目光。不是因为示弱,而是因为我知道,我不能与皇兄兵刃相见。
他是我的手足,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敬重的对手,也是我最不愿伤害的人。这份不甘不是对他,是对那些看不见的规则,对那座我无力撼动的大山。他得了第一,是他应得的。
我不恨他,我恨的是——我连与他公平比较的资格都没有。因为无论我多努力,无论我多出色,那个第一名永远不是为我准备的。
我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将那团火烧成一枚小小的核,藏进胸腔最深处。这不是认命,是蓄力。我知道,现在的我无法与父皇抗争。
他是天子,我是他的女儿。他说我是第二,我便只能是第二。可我不会永远是第二。
那些史书上的女中豪杰,哪一个不是在逆境中挣扎出来的?她们能做到,我李安也能。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内侍合上圣旨,退入阴影之中,如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满座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涌起,却被一声铜锣骤然压住。
顾亭山重新站回校场中央,苍老的面庞在暮色中如同一张被岁月揉皱又展平的宣纸,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深意。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台下那近百名将士与谋士,声音依旧沉稳如钟,仿佛方才那道圣旨掀起的波澜与他毫无关系。
“排名已定,然比试未完。”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场低语。
“接下来——是将士与谋士的比试。”
台下那黑压压的方阵中,霎时间涌动起一股沉凝的肃杀之气。
那些从尸山血海中滚过来的老卒,那些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谋士,在这一刻同时挺直了脊背。他们等了整整三场比试,等了策论与决断的漫长交锋,终于等到了属于自己的时刻。
他们之中只有三十二人能够留下,其余的人,将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没有人愿意回去。
“将士的比试——”顾亭山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校场的石碑上,
“以武会友。不拘兵器,不拘套路,不限流派。上得此台者,便是对手。刀剑无眼,点到为止。然——拳脚有眼,心意更需有眼。何为武?止戈为武。能以武止戈者,方为上将。此场比试,不看谁人倒下,而看谁人能在最凶险的交锋中,守住心中那份不杀之仁。”
将士方阵中,已有数人悄然握紧了腰间刀柄。
那些曾并肩作战的同袍,稍后便要在台上兵刃相向。可他们的眼中没有恨意,只有一种坦荡如砥的战意。
“谋士的比试——”顾亭山转向谋士方阵,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带上了一种意味深长的重量,“道不同,如何为谋?如何在困句中寻得一线生机?”
他抬手指向校场一侧,那里不知何时已立起了八面屏风,每面屏风上都写着不同的字句——有的是一句残缺的诗,有的是一道未解的题,有的是一段互相矛盾的古训,有的是一片空白,只余墨迹斑斑,仿佛在等待什么人来填满。
“这些屏风之上,每一面都是一个困局。或自相矛盾,或无解之问,或言尽而意不止。你们的任务,便是在这些困句中,找到属于你们的道。何为道?道不是唯一的答案,道是你面对困局时的姿态。困句中寻得生机者,胜。困句中自缚手脚者,败。困句中迷失方向者——”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
“出局。”
谋士方阵中,有人微微蹙眉,有人轻抚胡须,有人目光灼灼地望向那八面屏风,仿佛已开始在心中推演。
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曾是辩才无碍的策士,在朝堂之上纵横捭阖,在沙场之上运筹帷幄,可此刻他们面对的,不是敌军的阵型,不是朝堂的倾轧,而是一句句没有标准答案的诘问。
这比任何一场实战模拟都更难,因为这考的不是他们的学识,而是他们的心性。
顾亭山环顾四周,最后将目光落在我们八人身上。
“最后,各位根据此刻的比赛,挑选自己的心仪人选。接下来的最后一场比试,你们要和他们一起并肩作战。现在,你们不仅是观战者,更是择主者。你们需从这些将士与谋士中,选出你们属意之人,组成五人队伍,迎战最后一场混战。你们的选择,将决定你们的队伍在最后一场比试中的胜败,更将决定接下来四年游历的荣辱。”
他后退一步,双手交叠于胸前,声音如暮鼓沉沉,撞入每个人的耳中。
“将士、谋士——登台。”
那一刻,夜幕正式降临。
校场四周的火把被次第点燃,跳动的火焰将夜色撕开一道道橘红色的裂口,火光映在那些将士的铁甲上,映在那些谋士的深衣上,将每一张面孔都镀上了一层铜色。
他们在火光中走上校场,步伐沉稳如行军,眼神明亮如星辰。他们是圣朝最锋利的刀尖,最聪明的头脑,而此刻,他们将在这片被火光照亮的舞台上,为自己争夺一个席位。
只有三十二人能留下。其余的,将消失在夜色中。
而我坐在那张乌木长案之后,望着那些意气风发的面孔,将指甲从掌心的肉里缓缓拔出来。疼痛让我的头脑变得清晰,也让我的目光变得锋利。
第二名的排名,此刻就搁在我面前这张案上,像一道耻辱的烙印。
可我不会让它烙太久。接下来的比试,我要赢——不是温辞那种“不让须眉”的赢,不是母后期许的那种“贤良淑德”的赢。
我要赢。堂堂正正地赢,让所有人看到,女子也能站在最高处,不是因为被允许,而是因为够强。
我转头,对上李胜的目光。他依旧平静,可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龙凤双生,紫薇同辉。
可这一次,我不想只是与他并肩。
这一次,我要让他看到——凤,也可以飞得比龙更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