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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坦白 赵磊是在早 ...

  •   赵磊是在早上六点零三分被抓回来的。

      他没跑远——就躲在民宿后面那片树林的灌木丛里,浑身沾满了露水和泥,膝盖磕破了,裤腿撕了一道大口子。周扬带着两个民警找到他的时候,他正缩在一棵大树后面发抖,脸白得像纸。

      “沈队,人抓到了。”周扬把赵磊押进民宿大堂的时候,还在喘粗气,“这小子滑得很,钻树林比兔子还快,要不是他自己脚滑摔了一跤,我还真抓不住他。”

      赵磊低着头,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一道一道的灰,跟昨天那个冷静得不正常的后厨帮工判若两人。

      沈砚清坐在大堂的沙发上,腿上放着一个笔记本,抬眼扫了他一下。

      “跑什么?”她问。

      赵磊咬着嘴唇不说话。

      “我再问一遍。”沈砚清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跑什么?”

      赵磊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他的声音很哑,“我怕。”

      “怕什么?”

      “怕你们以为人是我杀的。”

      沈砚清看着他,没说话。

      赵磊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头埋得更低了。“真不是我杀的……”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跟我妹妹的死没关系……”

      “你妹妹?”沈砚清挑眉,“你怎么知道死的是你妹妹?”

      赵磊的身体僵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你们……你们已经知道了?”

      “赵小雨,二十一岁,三个月前报的失踪。”沈砚清翻了翻笔记本,“DNA比对结果昨天晚上出来的,死者就是你妹妹。”

      赵磊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他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然后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警察同志……”他的声音哽咽了,“我妹妹……我妹妹她死得冤啊……”

      周扬吓了一跳,赶紧去扶他。“哎你起来,有话好好说,跪什么跪……”

      赵磊不肯起来,就那么跪在地上,眼泪哗哗地流。

      “是我害了她……”他说,“是我让她去的……是我害了她……”

      沈砚清和陈屿对视了一眼。

      陈屿上前一步,把赵磊从地上拉起来,按在沙发上。“别哭了,”他的声音比沈砚清温和,但也有不容拒绝的力量,“到底怎么回事,从头说。”

      赵磊抹了把脸,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慢慢平静下来。

      “我叫赵磊,今年二十四,家是乡下的。”他低着头,声音哑得厉害,“我跟我妹妹小雨一起来城里打工,她在工厂上班,我在餐馆后厨。去年冬天,我妈查出来尿毒症,要透析,要换肾,家里欠了一屁股债。”

      “然后呢?”陈屿问。

      “然后……”赵磊的手攥紧了裤子,“小雨说她找到一个赚钱快的活儿。”

      “什么活儿?”

      “试药。”赵磊说,“就是……给那种新药做临床试验,吃了或者打了之后观察反应,给的钱很多。一次就能挣好几千,有的项目甚至一次上万。”

      “你让她去的?”

      “是我……”赵磊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是我跟她说,让她去试试的。我说妈治病等着用钱,反正就是吃几片药打几针,能有什么事……”

      他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呜咽了几声。

      陈屿没催他,等他哭够了,才接着问:“她去的是哪家机构?”

      “叫……叫天使医疗。”赵磊说,“在市中心有个诊所,看起来挺正规的。小雨第一次去的时候我还陪她去了,装修得特别好,医生护士都穿白大褂,还有合同。”

      “什么合同?”

      “就是临床试验的知情同意书什么的,我也看不懂。”赵磊摇头,“他们说都是经过审批的正规项目,不会有危险。小雨做了几个小项目,都没事,钱也确实给了,我们就信了。”

      “然后呢?”

      “然后今年三月份,他们说有一个大项目,报酬特别高,十万。”赵磊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是要求连续住院观察一个月,中间不能出来,也不能跟外面联系。小雨犹豫了好久,最后还是答应了……因为我妈换肾还差十几万,我们实在没办法了。”

      “她是什么时候去的?”

      “三月十五号。”赵磊说,“我送她去的诊所门口,她跟我说一个月之后就出来,让我别担心。”

      “然后她就失踪了?”

      赵磊点头。“对。说好的一个月,但是到了四月十五号,她没出来。我去诊所找他们,他们说项目延长了,还说试验期间不能探视。我又等了半个月,还是没消息,再去的时候……”

      他顿了顿,咬了咬牙。

      “诊所关门了。人去楼空,什么都没了。”

      “你没报警?”

      “报了。”赵磊苦笑了一下,“但是警察说这家诊所手续齐全,是正常注销的,也没有证据证明我妹妹在里面出过事,只能按失踪人口登记。”

      沈砚清的手指在笔记本上轻轻敲了一下。

      正常注销。

      张启明把诊所注销了,人消失了,然后开了这家半山民宿。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她问。

      赵磊愣了一下,然后抬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犹豫。

      “说。”沈砚清的声音沉了沉。

      “我……我收到了一封信。”赵磊说,“匿名信,没有寄信人地址,信封里只有一张照片,还有一行字。”

      “什么照片?”

      “是……是我妹妹的照片。”赵磊的声音发抖,“她穿着病号服,躺在一张床上,闭着眼睛……看起来像是……像是昏过去了。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他咽了口唾沫。

      “‘想找你妹妹,就来半山民宿。’”

      沈砚清和陈屿又对视了一眼。

      匿名信。

      又是匿名信。

      “信呢?”陈屿问。

      “在我宿舍枕头底下。”赵磊说,“我本来想留着当证据的……”

      “周扬,去拿。”沈砚清说。

      “好!”周扬转身就跑。

      大堂里安静了一会儿。

      “所以你就来民宿应聘后厨了?”陈屿问。

      “嗯。”赵磊点头,“我想进来找我妹妹。我在这儿干了快一个月了,每天趁没人的时候到处找,厨房、仓库、地下室、后面的树林……我都找过了,但是一直没找到。”

      “你知道8号房的密室吗?”沈砚清问。

      赵磊愣了一下。“密室?什么密室?”

      “8号房的衣柜后面有个暗门,通到隔壁9号空房。”沈砚清盯着他的眼睛,“你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赵磊急了,“我就是个后厨帮工,平时连客房区都很少去,怎么可能知道什么密室……”

      他的反应不像装的。

      沈砚清在心里评估了一下——如果赵磊说的是真的,那他就是个被人利用的棋子。有人故意把他引到民宿来,又故意把赵小雨的尸体放在8号房,就是为了让他……

      让他干什么呢?

      让他发现尸体?让他成为嫌疑人?还是……让警察通过他,查到天使医疗?

      “你在民宿这段时间,”沈砚清换了个问题,“有没有见过老板张启明?”

      赵磊摇头。“没有。我从来没见过老板。”

      “从来没见过?”

      “嗯。”赵磊说,“民宿里平时就一个店长、两个前台、三个保洁,还有我一个后厨。老板从来不来,有什么事都是店长转达。我连老板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店长叫什么?”

      “叫……叫王姐,王桂兰。”

      “人呢?”

      “昨天你们来之后,她说家里有事,请假走了。”

      沈砚清的眼神沉了沉。

      请假走了——这是跑了。

      “陆星。”她拿起对讲机。

      “沈队,我在。”陆星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背景是噼里啪啦的键盘声。

      “查一下民宿店长王桂兰的下落,还有她的社会关系。另外,查一下赵磊说的那封匿名信——从哪儿寄的,什么时候寄的。”

      “明白!”

      沈砚清放下对讲机,看向赵磊。

      “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她说,“案发那天晚上,你说你十点半到十点四十之间在后厨洗碗,但是没人能证明——这十分钟你到底干什么去了?”

      赵磊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说实话。”陈屿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到这个份儿上了,你再撒谎就没意义了。”

      赵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开口。

      “我……我去了地窖。”他说,声音很小。

      “地窖?”沈砚清皱眉,“你知道地窖在哪儿?”

      “我无意中发现的。”赵磊说,“半个月前,我去后面树林里倒垃圾,看见有人从那儿出来。我当时没敢声张,等那人走了我过去看,发现有个地窖,门是锁着的。”

      “那天晚上你去地窖干什么?”

      “我……我听见里面有声音。”赵磊说,“那天晚上十点多,我去后面倒垃圾,路过地窖的时候,听见里面好像有女人的声音在喊救命。我以为是我妹妹……我就想过去看看。”

      “然后呢?”

      “然后我走到跟前,发现锁是新的,我打不开。我找了块石头想砸锁,但是砸了几下没砸开。我怕被人发现,就赶紧回去了。”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我真的以为里面是我妹妹……”他说,“我要是早知道……早知道是另一个姑娘,我早就报警了……”

      沈砚清看着他,没说话。

      如果赵磊说的是真的,那 timeline 就能对上了——他那十分钟的空档,是去地窖救人了,只不过没救成。

      但是……

      “你为什么不早说?”陈屿问,“昨天问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实话?”

      “我……”赵磊低下头,“我怕我说不清楚。我本来就有嫌疑,要是再说我去过地窖,你们不就更怀疑我了吗?而且……而且我还砸了锁,万一留下痕迹了呢……”

      他越说声音越小。

      沈砚清站起身。

      “你先待在这里,哪儿也别去。”她说,“我们会核实你说的每一句话。如果是真的,你没事;如果有一句假话——”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赵磊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们可以去查……”

      沈砚清没理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问:“你说你收到的那张照片,背面的字是手写的还是打印的?”

      赵磊想了想。“打印的。”他说,“宋体,小四号字,跟普通文件似的。”

      沈砚清点点头,走了出去。

      外面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山林里空气很好,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

      但沈砚清的心情一点也不好。

      匿名信,打印字,宋体小四号——这不是普通人会干的事。这是一种……很刻意的感觉。

      就像有人在故意给他们递线索。

      “沈队。”陈屿跟出来,递了根烟。

      沈砚清摆摆手——她不抽烟。

      “你怎么看?”陈屿自己点上,抽了一口,“赵磊说的,有几分真?”

      “八九成。”沈砚清说,“他不像是在撒谎。”

      “我也觉得。”陈屿吐了口烟,“这小子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打工仔,胆子小,人也笨,不像能搞出密室和液氮尸体的人。”

      “所以他就是个棋子。”沈砚清说,“有人把他放到棋盘上,就是为了让我们看到想让我们看到的东西。”

      “天使医疗?”

      “不止。”沈砚清摇头,“如果只是想让我们查天使医疗,直接举报就行,不用搞出这么大的阵仗。”

      她看向远处的山林。

      “这个人……他在玩一个游戏。”沈砚清缓缓说,“我们是玩家,他是出题的人。每一个线索都是他放下的,每一步都是他设计好的。”

      “目的呢?”

      “不知道。”沈砚清说,“但我有预感,这个案子只是个开始。”

      正说着,对讲机响了。

      “沈队!”是陆星的声音,听起来很急,“我查到张启明了!”

      “说。”

      “张启明,男,四十二岁,十五年前从医学院毕业,最早在市一院做外科医生,后来辞职下海开了医疗美容诊所。”陆星噼里啪啦地说着,“但是重点不在这里——重点是,我查了他的银行流水,发现他最近三个月一直在给一个境外账户转钱,每次都是几十万,加起来有两百多万了!”

      “境外账户?”沈砚清皱眉,“什么账户?”

      “开在开曼群岛,是个空壳公司。”陆星说,“公司名字叫……”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很奇怪。

      “叫伊甸投资控股有限公司。”

      沈砚清的瞳孔猛地一缩。

      伊甸。

      又是伊甸。

      苏晚棠听到的那个词,现在真的出现了。

      不是巧合。

      绝对不是巧合。

      “陆星,”沈砚清的声音沉下来,“继续查这个伊甸公司,不管用什么方法,我要知道它背后是谁。”

      “明白!”

      挂了对讲机,陈屿看着她,烟都忘了抽。

      “伊甸……”他喃喃道,“这他妈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沈砚清没说话。

      她抬头看着远处的山。晨雾还没完全散,山尖隐在云雾里,看不清真面目。

      就像那个叫“伊甸”的东西。

      它藏在重重迷雾后面,悄无声息地看着这一切。

      而他们,才刚刚摸到门槛。

      同一时间,市医院。

      林语初站在法医中心的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份刚出来的化验报告。

      报告是关于赵小雨血液里那种未知成分的——省厅的加急检测结果刚传过来。

      她看着报告上的分子式,眉头越皱越紧。

      “林医生?”旁边的小法医凑过来,“是什么东西啊?”

      林语初没说话,把报告递给她。

      小法医接过来一看,眼睛瞪大了。

      “这是……新型的精神类药物?”

      “不止。”林语初的声音很冷,“这玩意儿……跟十年前那批’忘忧水’的成分类似,但结构更稳定,药效更强。”

      “忘忧水?”小法医愣了一下,“就是十年前那个……害得好多人自杀的违禁药?”

      林语初没回答。

      她转过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左手腕上那道细长的疤,在阳光下隐隐发疼。

      十年前。

      忘忧水。

      她妹妹……就是因为那个东西死的。

      她以为那个案子早就破了,幕后的人也都抓了。

      可是现在,这种东西又出现了。

      而且,更隐蔽,更危险。

      林语初紧紧攥住了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疼,但她感觉不到。

      她只觉得浑身发冷。

      像又回到了十年前那个夏天——她推开妹妹的房门,看见她躺在床上,手里攥着一个空了的小玻璃瓶,脸上带着笑,人已经凉了。

      “林医生?”小法医小心翼翼地叫她,“你没事吧?”

      林语初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没事。”她说,把报告拿回来,“把这个给沈队送过去。”

      “好。”

      小法医接过报告走了。

      林语初一个人站在窗边,站了很久。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名字,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

      她把手机收起来,拿起银色的工具箱,转身走进了解剖室。

      解剖台上,赵小雨的尸体静静地躺着。

      林语初戴上手套,拿起手术刀。

      “放心。”她轻声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死者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会查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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