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相》言萩辰

108、余波 凌晨两点。

　　凌晨两点。

　　小旅馆的房间里。

　　林晓初还在调试设备。

　　沈砚清坐在床边，看着她忙前忙后。

　　"还要多久？"她问。

　　"快了。"林晓初头也不抬，"反向波形的参数需要再微调一下。差一点都不行，搞不好会把你脑子烧坏。"

　　"哦。"

　　沈砚清靠在墙上，闭上眼。

　　头还有点隐隐作痛。

　　是刚才测试频率的时候留下的后遗症。

　　但她能忍。

　　跟即将到来的风险比起来，这点痛算不了什么。

　　"对了，"林晓初忽然开口，"这件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语初？"

　　沈砚清睁开眼。

　　"等事情结束了再说吧。"她说。

　　"你确定？"林晓初抬起头，看着她，"这种事，你瞒着她，万一出了什么意外……"

　　"不会有意外的。"沈砚清说。

　　"万一呢？"林晓初说，"万一自毁程序出了问题，你变成了植物人，或者……死了。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你觉得她会怎么想？"

　　沈砚清沉默了。

　　她没想过这个问题。

　　或者说，她不敢想。

　　"她会恨我的。"沈砚清轻声说。

　　"知道你还瞒？"

　　"就是因为知道，才要瞒。"沈砚清说，"如果我挺过去了，一切都好。如果挺不过去……"

　　她顿了顿。

　　"至少，她不用跟着担惊受怕这几天。"

　　林晓初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

　　"你们俩啊，"她说，"还真是一对傻子。"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林晓初笑了笑，"语初昨天就知道了。"

　　沈砚清愣住了。

　　"她知道了？"

　　"对。"林晓初说，"她给我打了电话，问我纳米机器人的事。我本来不想说的，结果她哭了。"

　　沈砚清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她哭了？"

　　"嗯。"林晓初点点头，"哭得跟个泪人似的。说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爱扛事了。什么都自己憋着，从来不跟她说。"

　　沈砚清低下头，没说话。

　　"她说了，"林晓初继续说，"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要跟你一起面对。你要是敢一个人扛着，她就……"

　　"她就什么？"

　　"她就跟你分手。"林晓初说，"原话。"

　　沈砚清愣住了。

　　分手？

　　林语初要跟她分手？

　　"不可能。"她下意识地说。

　　"有什么不可能的。"林晓初说，"你什么都不告诉她，把她当外人。换做是你，你不生气？"

　　沈砚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以为她是为林语初好。

　　她以为瞒着她，她就不会担心。

　　可是……

　　也许，被蒙在鼓里的感觉，才最让人难受。

　　"她在哪？"沈砚清问。

　　"在外面。"林晓初说。

　　"外面？"

　　"对。"林晓初指了指窗外，"楼下的车里。她昨天就来了，一直在下面等着。说不想打扰我们做事，但也不想离你太远。"

　　沈砚清站起来，走到窗边。

　　她往下看。

　　楼下的路灯下，停着一辆白色的车。

　　是林语初的车。

　　车里亮着一盏小灯。

　　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坐在驾驶座上。

　　靠着椅背，像是睡着了。

　　沈砚清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这个傻瓜。

　　大半夜的，就在车里等着。

　　也不怕着凉。

　　"下去看看她吧。"林晓初在身后说，"参数还得调一会儿，正好给你们留点时间。"

　　沈砚清回过头，看着她。

　　"谢谢你。"她说。

　　"谢什么。"林晓初摆了摆手，"赶紧去。别让她等太久。"

　　"嗯。"

　　沈砚清转身走出房间。

　　脚步有点急。

　　下了楼，她走到车旁边。

　　敲了敲车窗。

　　车里的人动了一下。

　　车窗降下来。

　　林语初的脸露了出来。

　　眼睛红红的，还有点肿。

　　显然是刚哭过。

　　"砚清？"她愣了一下，"你怎么下来了？"

　　"你怎么在这儿？"沈砚清反问。

　　林语初别过头，有点不自然。

　　"我……我路过。"

　　"路过？"沈砚清看着她，"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你路过？"

　　林语初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下来。"沈砚清说。

　　"干嘛？"

　　"让你下来就下来。"

　　林语初犹豫了一下，推开车门下了车。

　　她刚站稳，沈砚清就伸手把她抱住了。

　　抱得很紧。

　　像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一样。

　　"傻瓜。"沈砚清的声音有点哑，"谁让你跑过来的？"

　　林语初靠在她怀里，鼻子一酸。

　　眼泪又流了下来。

　　"你才是傻瓜。"她哽咽着说，"这么大的事，你居然瞒着我。"

　　"我不想让你担心。"

　　"你瞒着我，我就不担心了？"林语初抬起头，看着她，眼泪流得更凶，"我更担心！我怕你一个人扛着，怕你出事，怕我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你……"

　　她说着说着，声音都抖了。

　　沈砚清看着她哭，心里像被针扎一样。

　　"对不起。"她说，"是我不好。"

　　"你当然不好。"林语初捶了她一下，"你最坏了。"

　　"是，我最坏了。"沈砚清笑着，伸手擦了擦她的眼泪，"那你要不要跟我分手？"

　　林语初愣了一下。

　　"你知道了？"

　　"林晓初告诉我的。"

　　林语初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怎么什么都说……"她小声嘀咕。

　　"所以，"沈砚清捧着她的脸，认真地看着她，"你真的要跟我分手？"

　　林语初看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她"噗嗤"一声笑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笑容却从眼角溢了出来。

　　"美得你。"她说，"我才不跟你分手。"

　　"那你刚才说……"

　　"那是气话。"林语初撇了撇嘴，"谁让你瞒着我的。"

　　沈砚清笑了。

　　她低下头，在林语初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好。"她说，"不分就不分。"

　　林语初靠在她怀里，紧紧抱住她的腰。

　　"砚清，"她轻声说，"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别再瞒着我了。好不好？"

　　"好。"沈砚清说。

　　"真的？"

　　"真的。"沈砚清说，"以后不管什么事，我都告诉你。我们一起扛。"

　　"这还差不多。"林语初蹭了蹭她的胸口。

　　两个人抱了很久。

　　夜风有点凉。

　　但怀里的人，很暖。

　　"对了，"林语初忽然抬起头，"林晓初说，她有办法？"

　　"嗯。"沈砚清点了点头，"反向声波。找到频率了，现在在调参数。"

　　"成功率有多大？"

　　"不好说。"沈砚清说，"可能会失忆，可能会损伤神经，也可能……"

　　"可能什么？"

　　"可能会死。"沈砚清如实说。

　　林语初的身体，僵了一下。

　　但她很快就恢复了。

　　"我知道了。"她说。

　　"你不怕？"

　　"怕。"林语初说，"但是我相信你。"

　　她抬起头，看着沈砚清的眼睛。

　　"你一定会没事的。"她说，"我知道。"

　　沈砚清看着她，心里暖暖的。

　　"嗯。"她说，"我一定会没事的。"

　　"而且，"林语初说，"就算你真的失忆了，也没关系。"

　　"没关系？"

　　"对。"林语初笑了笑，"你要是忘了我，我就重新追你一次。反正你早晚都会爱上我的。"

　　沈砚清也笑了。

　　"这么自信？"

　　"当然。"林语初抬了抬下巴，"毕竟我这么优秀。"

　　"是，你最优秀了。"沈砚清捏了捏她的脸，"走吧，上去吧。别在这儿站着了，着凉了怎么办。"

　　"好。"

　　两个人手牵着手，往楼上走。

　　刚走到二楼，就看见林晓初靠在走廊的墙上，嘴里叼着一根烟。

　　看见她们手牵着手上来，她挑了挑眉。

　　"和好了？"她问。

　　"要你管。"林语初瞪了她一眼。

　　林晓初笑了。

　　"行，我不管。"她说，"设备调好了。要不要现在开始？"

　　沈砚清和林语初对视了一眼。

　　"现在？"沈砚清问。

　　"对。"林晓初说，"早做早完事。拖得越久，林婉宁那边越有可能动手。"

　　沈砚清点了点头。

　　"好。"她说，"那就现在。"

　　三个人走进房间。

　　桌上的设备已经调试好了。

　　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串数字。

　　"20040715。"林晓初说，"核心频率。反向波形我已经设置好了，等下按下发射键，纳米机器人就会启动自毁程序。"

　　她顿了顿。

　　"过程可能会有点痛苦。"她说，"头疼、恶心、甚至短暂的意识模糊，都是正常的。但如果痛得太厉害，或者出现幻觉，一定要告诉我。"

　　"好。"沈砚清点了点头。

　　"那……开始吧。"

　　沈砚清在椅子上坐下。

　　林语初站在她旁边，紧紧握着她的手。

　　"别怕。"林语初说，"我在这儿。"

　　"嗯。"沈砚清笑了笑，"我不怕。"

　　林晓初拿起设备，看了她们一眼。

　　"准备好了吗？"她问。

　　"准备好了。"沈砚清说。

　　林晓初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发射按钮。

　　"嗡——"

　　低低的声波，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几乎听不见。

　　但沈砚清立刻感觉到了。

　　大脑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一阵密密麻麻的刺痛，从四面八方涌来。

　　"嗯……"她闷哼一声，攥紧了拳头。

　　"砚清！"林语初紧张地看着她，"怎么样？"

　　"没事……"沈砚清咬着牙说，"就是……有点疼……"

　　疼。

　　何止是有点疼。

　　是非常疼。

　　像有无数根针，在她的大脑里扎来扎去。

　　又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啃噬她的神经。

　　她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脸色也变得越来越白。

　　"坚持住。"林晓初说，"这是正常的。纳米机器人正在解体。大概需要十分钟。"

　　十分钟。

　　沈砚清点了点头。

　　十分钟而已。

　　她能扛得住。

　　可是……

　　这十分钟，比十年还要漫长。

　　疼痛越来越剧烈。

　　从一开始的刺痛，变成了后来的胀痛。

　　像大脑要被撑爆一样。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

　　耳边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远。

　　"砚清！砚清你怎么样？"

　　林语初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

　　"我……我没事……"

　　她想笑一笑，告诉林语初她没事。

　　可是嘴角刚弯起来，一阵更剧烈的疼痛就袭来。

　　"啊——！"

　　她惨叫一声，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沈砚清！"林晓初的声音也变了，"你怎么样？能听见我说话吗？"

　　沈砚清听不见了。

　　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有无尽的疼痛。

　　还有……

　　一些模糊的画面。

　　小时候的画面。

　　爸爸抱着她，给她买糖吃。

　　妈妈坐在灯下，给她缝衣服。

　　哥哥背着她，跑过长长的巷子。

　　还有……

　　林语初。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林语初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清冷的，温柔的。

　　一眼万年。

　　"语初……"

　　她轻声呢喃。

　　"我在。"林语初的眼泪流了下来，"砚清，我在这儿。"

　　"语初……"

　　"我在。"

　　"别……别哭……"

　　"好，我不哭。"林语初擦了擦眼泪，"你也坚持住，好不好？"

　　沈砚清想回答。

　　可是她张不开嘴。

　　黑暗，一点点涌了上来。

　　吞噬了她的意识。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林语初泪流满面的脸。

　　还有……

　　她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

　　我爱你。

　　"砚清——！"

　　林语初的惨叫声，在房间里回荡。

　　林晓初赶紧关掉了设备。

　　"怎么样？"她冲过来。

　　"她晕过去了……"林语初抱着沈砚清，浑身发抖，"她会不会……会不会……"

　　"不会的。"林晓初伸手探了探沈砚清的鼻息，"还有呼吸。应该是疼晕过去了。"

　　"那……那什么时候能醒？"

　　"不知道。"林晓初说，"可能几个小时，也可能……几天。"

　　"几天？"

　　"嗯。"林晓初说，"纳米机器人解体的过程中，会对大脑造成一定的冲击。昏迷是正常的自我保护机制。"

　　她顿了顿。

　　"能不能醒过来，"她说，"要看她自己。"

　　林语初抱着沈砚清，眼泪无声地流。

　　"她会醒的。"她说，"她一定会醒的。"

　　林晓初看着她，没说话。

　　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三个人的呼吸声。

　　还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天快亮了。

　　最黑暗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可是对于她们来说，黑暗还远远没有结束。

　　林婉宁还在。

　　星辰科技还在。

　　涅槃计划，也还没有彻底终结。

　　而沈砚清，还在昏迷。

　　这场战争，还远远没有结束。

　　市局。

　　审讯室。

　　林婉宁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

　　忽然，她睁开了眼。

　　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开始了啊……"她轻声说。

　　她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那里，有一点轻微的刺痛。

　　很微弱。

　　但她能感觉到。

　　"反向声波……"她喃喃地说，"晓初啊晓初，你居然学会反咬我了。"

　　她笑了笑。

　　笑得很开心。

　　"不过没关系。"她说，"你以为这样就能阻止我吗？"

　　她站起来，走到铁栅栏边。

　　看着外面空荡荡的走廊。

　　"游戏，"她说，"才刚刚开始呢。"

　　她抬起头，看着天花板。

　　眼神里，满是疯狂的光芒。

　　"沈砚清，"她轻声说，"你可别死得太早了。"

　　"我的继承人，"

　　"怎么能死在这种地方。"

　　她笑了。

　　笑得很温柔。

　　像在说情话。

　　可是那温柔底下，藏着的，是最深的恶意。

　　窗外，天渐渐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这场战争，也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