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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荒骸独醒 血战落幕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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滂沱冷雨倾落汀州垣河古战场。
雨势凶悍,砸裂满目死寂,如倾盆下来的雨水刷刷地冲刷着满地尸身流淌出来的、已然没有温度的生机。
泥泞浸透血色,漫过层层叠叠的将士甲胄,断刃残旗深埋污土,遍野横陈的尸骸无声堆叠。历时二十场血战的垣河终战,数万兵甲尽数埋骨此地,天地荒芜,万籁俱寂,整片修罗场上,唯余一人尚存微弱气息。
九檀深是被窒息的束缚勒醒的。
四肢百骸皆如同被重锤碾碎般剧痛,刺骨的湿冷顺着破损的衣料钻进骨血,每一寸皮肉都浸在冰冷血泥里。他尚未睁眼,便先感受到腰间缠得死紧的手臂——力道极致用力,近乎是拼尽最后一丝残命,将他牢牢箍在怀中,死死护在身下。
那具躯体沉重、冰冷,却依旧维持着临死前护住他的姿态。
他艰难掀开沉重的眼皮,浑浊视线里撞入满目猩红与狼藉。
抱着他的人身着破碎的银白战铠,年岁尚轻,比九檀深还要小上几岁,纵使满身血污,难掩清俊凌厉的骨相,眉目生得极好。可战甲早已被无数利刃贯穿,前胸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横贯胸腹,皮肉外翻,被雨水冲得泛出惨白的肌理,暗红血水顺着伤口不断涌出,混着雨水汇入遍地血洼。后背更是密密麻麻嵌满箭簇,半数箭杆折断在血肉之中,狰狞可怖,足以让人身受这般重创,顷刻毙命。
可这人到死,都没有松开环抱他的手。
雨水冲刷着对方残破的军服,洗出身上属于高阶武将的制式痕迹,醒目且森严,是常年征战、身居兵权之人的标记。战甲内侧衣襟崩开一处缝隙,内里贴身藏着一物,艳红布料镶着鎏金滚边,一小截衣角露在外头,在满目暗沉血色里格外扎眼。九檀深只淡淡扫了一眼,心中不起丝毫波澜,匆匆移开视线。
他胸口铠甲正中,刻着独属于边关主将的玄铁军徽,纹路肃杀,风雨不褪。指骨粗硬,掌间布满常年握兵符、执令旗磨出的厚茧,虎口旧伤层层叠叠,皆是常年督军征战留下的痕迹。最要紧的是,他右手的五指死死扣着一方残破的玄铜虎符,虎符从中裂断,只剩半面,被他死死攥在掌心,指节泛白,至死不肯松开。
皆是军中制式、朝堂规制,件件都是正统兵权信物。
这些军旅印记清清楚楚落在九檀深眼中,他却半分印象也无。
他全然记不起这人是谁,记不起这场厮杀,记不起前尘过往。
滔天的茫然与本能的恐慌骤然席卷四肢,脑海空空如也,唯独胸腔最深处,硬生生扎着一道执拗又空洞的执念——他要找一个人。
可他不知道要找谁。
极致的恐惧攫住了失忆的九檀深,他忍受不住这死尸缠身的窒息感,忍受不住这天地皆亡、唯他自己独活的荒芜压迫。九檀深发狠地挣动身躯,用尽全身力气,猛的一抬手,将这具死死护住他的躯体,狠狠推了出去。
“咚——”
重物砸入血水泥泞的闷响,在潇潇雨幕里格外沉闷且清晰。
那人——或着说是尸体,被他推倒在尸堆之中,彻底没了半点动静,只剩掌心那半面断裂的玄铜虎符,在雨水中泛着冷硬的金属光,衣襟下那片红金衣角依旧若隐若现。
九檀深狼狈地翻滚着爬起身,浑身颤抖,不敢回头多看一眼。
雨水冲刷着他脸上沾染的血水,洗不去眼底的空洞茫然。
他站在万尸中央,孤身一人,失尽前尘,忘尽故人。
风雨茫茫,前路无归。
一场无人知晓的漫漫寻觅,自此孤然启幕。
周遭是彻骨的死寂。
除了雨声哗哗,再无半分活人的声响。往日沙场金戈铁马、呐喊厮杀的余韵彻底消散,只剩下断折的长枪、碎裂的铠甲、浸透血水的荒土,见证着这场覆灭全军的惨烈战事。
这场汀州边关的垣河第二十战,朝野定论全军覆没,边关一方的主将殉国,无一幸存。
唯独九檀深一人活了下来。
他踉跄低头,目光无意间落回那具被他推开的银甲尸身掌心。
断成半片的玄铜虎符静静卧在死者掌间,制式端正,纹路精细,是可调动汀州边关重兵的主将兵符,寻常人绝无可能持有。
不知是本能,是天意,还是冥冥之中未尽的牵绊。
九檀深伸出颤抖如糠筛的手,越过冰冷的尸骸指尖,轻轻将那半面残虎符取了过来。
玄铜刺骨,冰凉沉手。
兵符入手的一刻,他心口莫名骤然一抽,钝痛骤然炸开,却依旧无半分记忆涌现。
他看不懂符纹,认不出形制,更不知这枚虎符属于何人,只下意识将其攥紧,揣入怀中贴身之处,仿佛这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唯一属于他的东西。
收好兵符,他再度抬眼望向四野。
满目尸山血海,满目苍凉死寂。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何独活,不知道那场血战因何而起,更不知道心底执拗寻的那个人,身在何方。
唯有一点清晰刻骨——
他要找人,他要找人!
找谁?
他不知道,但,他定要找到那个……他!
找一个丢失在这片战场、丢失在他遗忘过往里的人。
九檀深拖着重伤残破的身体,一步步踩着血泥往前走。冷雨打透衣衫,伤口浸泡在冷水里,阵阵撕裂剧痛,可他步履未停。
身后是覆灭的三军、长眠的忠骨。
身前是全然未知的尘世、无边无尽的前路。
失忆、孤身,与无名。
怀中半面残符,心底一场空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