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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占场 体育馆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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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育馆里的好场一共四块:灯正,地胶新,网绷得标准。按不成文的分法,两块归单打,两块归双打。好场之外还有两片普通场,灯偏一点,地上带磨白的补丁——也能打,只是在某些人眼里,那不叫打球,叫活动身体。
规矩没写在墙上,人人都懂:谁赢,谁留场。想上场,排队,赢下守场的,场就是你的。平时没人中途赶场,再急也得等人把这一局打完——这是礼数。高三的很少来,来了跟高二挤一块场;高一的最闲,也最凶。
那年秋天,校队还没开季——每年秋天都这样,罗老师要先把新学年的人头、场地、赛程盘一遍,盘完才开练。开练以前的傍晚,好场是无主的。
单打的两块场,各有一个下不去的人。
东边那块场上的人花样多。挑战者十个里有八个是被晃倒的:拍面明明朝左,球往右走;架势明明要吊,出手却是杀。有人一局下来碰着的球不到十个,下场的时候自己都在笑——输成这样,居然不冤,居然还挺好看。守场的人赢了也不庆祝,倒是挑战者偶尔蒙出一拍好的,网那边"好球"喊得清清亮亮,比谁都真心。
西边那块场上的人没花样。球一颗一颗回来,落点全在你最别扭的地方;你打出的每一记狠球都像砸进了棉花,回过神来,先乱的是自己。输给他的人下场时多半一脸茫然,想不起来自己输在哪一拍——好像没输给哪一拍,是输给了整场。
挑战的人被清空的间隙,两块场就并成一块。
这是围观最爱看的部分。
也是沈叙白慢慢咂摸出味道的部分。说不上从哪一场起——那记奔正手底角的速推他早学乖了,网前也不再轻易喂球——可比分就是不那么听话了。最近,他好像输得稍微多了一点。
他把这笔账在心里记下,没有多想。球场上的账,下一场再算就是。
校队最强的那几个学长偶尔驾到。他们一来,单打场让出来——实力为尊,这四个字对谁都公平。两个被请下场的人对看一眼,拎着拍,去了双打场,站进了同一条边线里。
那样的傍晚不多。学长们一走,两人又各回各的场,接着守擂。
下了场,话也不多。各自来,各自走,中间最多隔着球网聊几句球——那一拍该不该收,这一局输在哪。聊完,同一条路走到宿舍楼门口——路灯把两条影子一路叠在一起;进了楼,才在楼梯上分开,一个多爬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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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长的专访,约到第三个星期还没约上。
"就十分钟。"晚自习后,韦一鸣搬着小马扎坐到床边,出示他的小本子,第一页写好了提纲,"从第一个球讲起,讲到二十四比二十二。你负责说,我负责记,稿子你终审——这待遇,全校独一份。"
"熄灯了。"
"五分钟!"
"熄灯了。"
第二天台长还想再谈,被胡杨端着盆拦住了:"我说台长,人家三天两头在馆里打,你求什么专访?自己去蹲啊。一手素材,现场报道,不比你那些二道贩子强?蹲不着再回来怪体育馆信号不好。"
台长愣了半秒,一拍大腿——他怎么没想到。
于是围观人群里从此多了一个揣小本子的。头一回去,台长占了个好位置,本子翻开,笔帽咬在嘴里,架势齐全。那天两人打了三局,台长的本子上最后只有一行字,还是进馆之前写下的:天气,晴。
那个高二的也还在。现在他干脆连拍都不带了,人往老位置一站,抱着手臂看完两局,掐着晚自习的铃点走人,比谁都准时。
祁烨的球瘾比课表大。听说有时中午也来,打到预备铃响,再一路小跑回教室——这事沈叙白没亲眼见过,七班和一班作息岔着,中午的体育馆,归传闻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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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出在一个周四的傍晚。
那天两人正互相打着,打到中局,馆门口进来一队人。领头的是教羽毛球课的罗老师——校队教练也是他,胳膊底下照旧夹着那本名册。队员们跟在后面,好场四块,训练时全归他们。
"清一清,校队训练。"罗老师往场边一站,名册在掌心敲了敲。
别的场收得很痛快。这块场上,祁烨接住沈叙白刚发来的球,没往包那边走。他转过身,面对老师,说了四个字:
"实力为尊!"
理直气壮,掷地有声,像喊的是哪条祖训。
队员们先笑出来了。一个高三的学长笑得直摇头:"总有小朋友不知天高地厚——跟我们当年一个样,挑战老师,结果被打得满地找牙。"旁边有人啧了一声:"装成熟,你老可别带上我。"
罗老师没笑。他把名册递给旁边的队员,弯腰从筐里拣了颗球,又抽了支拍,试了试线。
"行。"他说,"我不杀球。你能拿到五分,这场就是你的了。"
沈叙白退到场边。有人给他让位置,他没坐——这场球,他想站着看。
场边有人小声科普:"罗老师以前是国家二队的、本省冠军、国家级健将、而且——没退役多久。"祁烨应该没听见。听见了,大概也一样。
前三拍,看不出什么。第四拍起,沈叙白觉得眼熟。
老师不快,也几乎不挪步。祁烨的假动作做足全套,对面眼皮都不抬;他往边线打,往空场打,往一切没人的地方打——可球一出手就变了心意,飞着飞着,又落回那人抬手就够得着的地方。
场边不知谁喃喃了一句:"手冢领域……"
"少看点玄幻片吧。"
怼归怼,没人真笑他。看上去确实像那么回事:球认人。
沈叙白看出来的是另一回事。每一颗球的速度都是算好的:快半分,够不着;慢半分,就能站稳了从容回手——偏偏卡在中间那个分寸上,让你追得到,也只是追得到。追到的那个位置,那个姿势,那条拉到极限的手臂——想变线?肩不答应,腕不答应,硬拧,先坏的是自己的关节。于是回球的方向收束成一条线,线的尽头,站着老师。
不是球认人。是别的路,提前被人一条一条没收了。
到第十拍,沈叙白后背微微发热——
这打法他认识。他天天用。
只是从来没人打给他看过:这套东西用到头,是什么样子。
祁烨被调得满场跑。东北角一颗,西南角一颗,回中,再出发,一个"V"字接一个"V"字。有一颗他救得极漂亮:鱼跃,整个人平着飞出去,拍框擦着地皮把球捞过了网——围观的哇声还没落地,回球已经轻轻巧巧放在了网前另一侧。他趴在地上,看着那颗球弹了两下,停住。
分数就没什么悬念了。
十一比一的时候,罗老师停下来,隔着网,语气像在跟小朋友商量:
"选个你喜欢的数字?五以内的。这场送你那个数字。"
祁烨撑着膝盖喘,没回答。
"那送你个一半的,"罗老师很好说话,"三分吧。"
"老师,你算错了。"
祁烨直起身。声音有一点颤,听不出是累的还是气的。
"五分我就赢了。所以实际上,对你来说,我最多只能拿四分。"他喘了口气,把话说完,"四的一半,是两分。"
场边安静了一瞬。
"而且老师,"他又说,"我要是说,我就要零分呢?"
这回,连算式都没人列了。场边静得能听见馆顶风扇的转声。有个队员开口:"他怎么还——"半截话悬在那儿,没人接。
沈叙白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指尖忽然麻了一下。
十一比一。一,已经在他手里了。
这场球,什么数字都送得出去——唯独零分,送不出去。满场都以为他在耍嘴皮子,沈叙白却在心里替他把后半句说完了:你说,送我一个我喜欢的数字——可你许的这句话里,有一个数字,你兑现不了。
罗老师盯着他看了两秒,脸黑了半度。他没接这个话,发球。
后面的球,老师一句话也没有再说。
那局收在二十一比三。那三分是怎么来的,后来有两种说法:一种说是他自己硬抢下来的,一种说是对面的手指松了半分。两种说法都有人信,当事的两个,谁也没出来澄清。
祁烨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脸红了。不是跑出来的那种红——从颧骨烧起来,一路烧到耳朵尖。隔着半个场地,沈叙白甚至觉得他眼眶也有点红,也可能是汗进了眼睛——只一眼,没看真切。
围观惯了起哄的一群人,这会儿没一个出声。说不清为什么——有人张了张嘴,又把那句起哄咽了回去。
他弯腰,收拍,背包。动作一件是一件,做得很整齐。然后他从边门走了,一声没吭。
沈叙白等了一下那句"下次我赢"。
没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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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拍还回了筐里。罗老师转过来,看见场边站着的沈叙白。
"老师,"沈叙白说,"您别生气。他这人,性格就这样。"
罗老师白了他一眼。
"我生什么气。"他接回名册,卷好,"第一天上课那身穿着,我就知道了——也不是个循规蹈矩的主。"他顿了顿,补了后半句,"人倒是讨人喜欢。就是得挫挫锐气。"
他看了沈叙白一眼,眼神在他和空下来的场地之间走了个来回。
"我刚才用的什么路数,你看不出来?"
沈叙白没说话。
看出来了。从第四拍就看出来了。
"上次说的事,"罗老师用名册敲了敲他的肩膀,往场里走,"考虑得怎么样?他那边——你跟他熟的话,也催催。"
哨子响了。罗老师没等他回答,人已经走进队列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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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沈叙白到体育馆的时候,东边的场空着。
祁烨在场边,正把一张填好的表交还给罗老师。
"我入队了。"他走过来,把这件事当天气一样宣布,"周二周四,放学后。"
沈叙白听见自己说:
"你都去了,我不去——岂不是要被你落下了?"
话出了口,他自己先愣了半拍。这不像他说的话。课表、晚自习、要一路小跑才追得上的进度——前几天还在心里拨过来拨过去的那本账,这一刻连翻都没有翻开。
"哦。"祁烨说。
语气平平,脸上没什么。他转身往场里走,低头缠手胶——就在低头的那一下,沈叙白看见他嘴角没压住,往上弹了弹,鼻子里很轻地嘿了一声。
很轻的一声。像什么东西没关严,漏出来的。
几天后,馆门口的公告栏贴出新一期校队名单。名单末尾添了两个名字:一个一班的,一个七班的。
台长揣着小本子在公告栏前站了很久,当晚的新闻联播头条史无前例地长。这一条,终于是他自己蹲来的一手——虽然内容跟全校已经传开的版本,一个字都不差。
好场还是那四块好场,谁想留在上面,还是得赢。只是从这往后,清场的哨子再响起来的时候,有两个人不用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