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道唯一毕业生》岭行

1、第 1 章 谁的冷脸最

　　极北之地，终年寒风凛冽。
　　朔雪覆压三百里，横跨整座寒英山。

　　莲笙就坐在寒潭边，一丝不苟地清理额前的血。
　　他半垂着眸，睫毛上凝了一层霜雪，红润的唇被冻得发白。

　　“这是哪里？”莲笙问。

　　扎着羊角辫的小楪回答他：“寒英山，天山宗。”

　　旁边的人没好气补充道：“后山禁地，沈念，你摔坏脑子了？方才你从山崖跌下，若非小楪带我及时赶到，你此刻恐怕已经没命了。”
　　“私闯禁地是大罪，等执事大人问责起来，你可一定要解释清楚，我们是为了救你才不得已进来的。”

　　莲笙闻言颦了颦眉，吐出一节轻飘飘的字音，冷的要人命，像裹着冰渣子似的。

　　“吵。”

　　两人见鬼似的表情。
　　了不得，这还是那个受气包沈念吗？

　　谁都知道，沈念修为低下，在外宗都是垫底的存在，性子软弱说话结巴，走在路上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他们瞪大眼睛观察着沈念的一举一动。

　　只见莲笙斜靠在潭边，细雪落在他发梢，落在他眉间，落在他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得苍白的指尖。

　　像什么呢？
　　他们仔细想了想。

　　像天上飘下来的雪。

　　小楪小心翼翼问：“你……你是沈念吗？”

　　“当然。”
　　不是。

　　莲笙是神仙，九重天上的莲笙仙君。
　　他喜好清净，素日除了在八百里莲池修炼，就只剩下两个去处。一是星辉圣殿，二是藏书阁。

　　上一秒他还在藏书阁翻阅古籍，随手挑了本角落里的《上古五族录》，书上对上古五族中唯一消陨的灵族记载甚少，只写那是太古时期经天地灵气凝化而成的仙灵，在远古一役中覆灭，族内秘宝下落不明。

　　他觉得无趣，盯着刻在长生烛上的花纹愣神，忽发现那花纹和灵族图腾有几分相似。

　　“故弄玄虚。”

　　莲笙指尖凝出一朵雪莲，莲花花瓣化作利刃，以长生烛为阵眼的封印阵被他轻易破解。

　　烛火熄灭，那一整面墙随之消失。
　　周遭浮云缭绕，一面比人还高的镜子悬浮于虚空，镜面照应不出任何人或物的倒影，镜里翻涌着滚动的星河。

　　“轮回镜。”莲笙眯起狭长的银瞳，认出了眼前的器物。

　　轮回镜。
　　上古时期遗留下来的神器，世人皆以为轮回镜随着远古战役消陨，没想到一直被藏在藏书阁，定是天帝那狗东西干的。

　　莲笙飞身至镜前，一排金色古篆浮现在镜上：
　　观三生，转轮回，逆因果，承天罚。

　　紧接着，古篆消散，镜面上浮现出一处荒凉之地，周遭没有任何生灵，只有一株正在被烈火焚烧的参天古树。这火焰邪门，红中透着紫，似是从地狱而来的九幽冥火。

　　漫天火光中，莲笙看见一道手持魔镰的虚影。
　　那人身量高挑，一头稍卷的乌黑长发垂在身后，到了发尾，尽数化作燃烧的火焰。

　　莲笙用指尖轻触那道背影，剧烈的火光自镜面炸开，只听一声清脆鸣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裂掉一般，火光骤然形成一股恐怖的吸力，他来不及挣脱，肉身硬生生被卷入镜中，魂魄在触及镜面的一瞬间被弹飞。

　　再睁开眼，他就来到了这个名为天山宗的地方。

　　四周尽是茫茫白雪，两个叫不出名字的陌生人围着他，吵得他头疼。

　　似乎不是吵的……
　　莲笙摸了一把额头，满手是血。

　　他坐在寒潭边清理血渍，低头一看，水面上倒映出一张清秀稚嫩的小脸。

　　……顿时头更疼了。

　　这俩人叫了半天沈念，原来是在叫他啊？

　　他的肉身被吸进轮回镜里，魂魄被弹飞，误打误撞占据了沈念的躯壳，而真正的沈念，恐怕早已在坠崖的那一刻殒命。
　　他在仙界树敌颇多，一朝沦为凡胎，只能暂时应下沈念的身份。

　　“古灵。”
　　莲笙轻声呼唤，一只近乎透明的冰镯出现在他手腕上。

　　不幸中的万幸，古灵镯没跟着肉身一遭被吸进镜子里。不过他现在是凡人之躯，即便古灵镯在他手上，也发挥不了万分之一的威力，与凡器无二。

　　莲笙察觉到手镯里有什么东西，闭上眼睛，看到手镯空间里安安静静躺着一面布满裂纹的镜子。

　　他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破镜子。
　　当务之急，是赶紧修好这面破镜子，将他的真身捞回来。

　　轮回镜是上古神器，在古书中的记载仅有只言片语，莲笙正思索着要怎么才能修好轮回镜，周围两道视线齐齐落在他身上，他忍无可忍睁开眼：“有事？”

　　“沈念，你这镯子是从哪里弄来的？你跟我说要来后山寻洗筋伐髓之法，难不成真捡到宝贝了？”

　　“嗯。”莲笙喃喃问，“……洗筋伐髓？”

　　小楪闻言耷拉下脑袋：“这几天你跟着了魔一样，说只要去了后山就能重塑经脉，我跟你说了很多遍，后山是宗门禁地，可你就是听不进去。今天早上我去素雪居寻不到你，就知道你一定来后山了。”

　　另一人急忙跟着讥讽，不放弃任何一个挖苦沈念的机会：“沈念，我劝你不要异想天开走这些邪门歪道，一个连地阶修为都没有的废物还是别做天人梦了，好好想想怎么才能通过新生考核吧。”
　　“要不是小楪恳求，我才懒得来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救你。”

　　说话这人正是段天佑。

　　莲笙终于抬起眼皮，冰冷疏离的目光掠过小楪，最终落在那个言语刻薄的少年身上。

　　一身火气，似乎是个火修。
　　凡人同神仙一样有五行之分，不同的是，神仙天生仙骨，而凡人肉体凡胎，只有拥有灵根，才能吸收天地间游离的灵气入体。

　　“看我干什么？”被那双琉璃般通透的眼眸盯着，少年呼吸滞了一瞬。

　　“你，过来。”莲笙朝少年勾手。

　　段天佑吞了口唾沫，朝莲笙走近：“到底干嘛？”

　　莲笙一脚踹到段天佑身上。
　　这一脚踹得果断，段天佑措不及防跌进水里，扑腾几下后从岸边爬上来：“沈念你敢打我！”

　　小楪怕沈念受欺负，急忙拦住段天佑：“别吵了，听说后山镇压着邪祟，眼下最要紧的是赶快离开，不然等天黑我们都得完蛋。”

　　“你……”莲笙看了小蝶一眼。
　　“你们，带路。”

　　莲笙只占据了沈念的躯体，却没有一并继承沈念的记忆。

　　朔风呼啸，四周尽是连绵不断的雪山，
　　后山设有宗门禁制，在这里无法使用任何法力。莲笙就跟那两个与他这个活了几百年的神仙相比实在是年幼的所谓“同门”一路走，听他们二人闲聊。

　　“听说后山这块地原本不属于人界，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段天佑先说，小楪紧跟着道：“我也听师姐们说起过，这里镇压着成千上万个无法超度的怨魂。一到了晚上，封印薄弱，那些怨魂就会从后山跑出来。”

　　“除了怨魂，这里还关押着一个魔头。”
　　“什么魔头？”

　　段天佑抓了抓脑袋：“说不清楚。”

　　莲笙默默听着他们说话，终于在经过一块被烈火烧焦的枯石时停下脚步，其余二人也跟着停下。

　　“沈念，怎么了？”小楪紧张问。

　　莲笙颦起好看的眉头：“这里，来过。”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放眼望去，四周除了雪就是雪，看不出半点邪祟的影子。

　　莲笙闭上眼睛，听到极其轻微的窸窣声，像是蛇类在雪地爬行。

　　“你们真是大惊小怪，依我看，这地方根本没什么好怕的。”
　　段天佑继续往前走，刚迈出去前脚，就觉得后脚被什么东西扯住了，他回头，看到脚腕上缠着一条枯藤，那枯藤卷着他的裤腿，正在往上爬……

　　段天佑还没反应过来，缠着他脚踝的枯藤就已经被莲笙斩断。
　　不知什么时候，莲笙手腕上的镯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柄近乎透明的冰质长剑。

　　“这藤条有毒，小心些。”

　　话音刚落，段天佑就昏倒在地。

　　下一秒，身后传来一声“救命”。
　　小楪整个人被藤蔓拖走。

　　莲笙：“……”
　　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天山宗的招生标准有待提高。

　　这藤蔓并无魔气或鬼气，看样子，是在此地扎根靠吸食天地灵气而生的妖藤。眼前见到的不过是藤蔓分支，若要除根，必须找到他的主脉。

　　“古灵，回来吧。”
　　莲笙手中长剑重新变回手镯，枯藤是个欺软怕硬的，见状，先是伸出一根藤条试探，见莲笙不做抵抗后，一窝蜂涌上来。

　　莲笙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寒风刮得脸颊生疼。他闭了闭眼睛，等风雪彻底静下来，已经身处一处山洞。
　　四肢被藤条束缚住动弹不得，他往左瞧去，瞧见昏迷中的小楪和段天佑。

　　石壁上爬满了枯藤，依稀能看出一张人脸模样，这些藤蔓走势相同，尽数扎根在正对着他的山岩裂缝。最粗壮的那根藤蔓上，满是烈火烧焦的痕迹。

　　他右手手腕上，似乎挂着什么东西。
　　莲笙垂下眸斜眄，看见一只正在努力扒拉他镯子的藤蔓。

　　“你你你你怎么还醒着？！”

　　古藤吓了一跳，这才注意到莲笙不断流血的左手，手臂上横七竖八全是淋漓血痕。
　　为了保持清醒不惜自残，是个狠人。

　　古灵剑破空而出，将束缚着莲笙等人的藤蔓展碎，直直将那根主藤钉到石壁上。

　　莲笙掐诀：“焚天离火阵，起。”

　　这地方用不了灵力，莲笙便以一名火修弟子的精血为引，使地火沿着藤蔓而上。
　　一个巨大的法阵以山岩裂缝为中心，覆盖整座山洞，阵法上的花纹忽明忽暗，闪烁着诡异的幽光。

　　古藤被吓得险些魂飞魄散：“你你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借那位的火。惊扰了那灭世魔头，你我都得交代在这里。”

　　“借地火而已。”莲笙眯起眼睛，发现那火焰呈诡异的紫色，这不是普通地火，而是——

　　九幽冥火。

　　这地下当真住着一位魔头。

　　霎时间，地动山摇。
　　洞内顿时撕开一道裂缝，莲笙随着滚石一道坠了下去。

　　下坠的过程中，莲笙隐约听到古藤说：
　　“遭了，那位魔头要醒了。”

　　地底下别有洞天，风雪有愈下愈大的趋势。
　　刚下坠时看得远，莲笙又看到了轮回镜中那片只剩下灰烬的土地，还有那棵被烧焦的古树。

　　以及。
　　一个跪在树下的人。

　　“那是谁？”
　　“九幽冥凤，我可不敢提他的名字。”古藤说。

　　古藤一说九幽冥凤，莲笙便知晓那人是谁了，天上地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灭世魔头——

　　魔尊，帝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