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03 洛迦叶又抬 ...
-
月黑风高夜,杀人灭口时。
许嬷嬷做了个很符合这个场景的梦。梦里,成国公府如同一个陷入无边黑夜的巨大鬼宅,寂静可闻针落的声音。
她发了疯一般拼命的在府内逃命,慌不择路,而身后有可怕的东西在追她。
世子爷的景澜院没有人,老夫人的松鹤堂也没有人,小花园没有人,书楼也没有人……哪里哪里都没有人,没有人可以救她。许嬷嬷年老力竭,不多时便两腿如灌了铅,可身后簌簌追赶她的声音让她害怕极了,她只好踉跄着继续往前。
实在跑不动了……许嬷嬷认命的扶住身旁一颗粗壮的树干,额头鬓角汗如雨下,糊住了她的双眼,她抬起袖子擦汗,忽然间看见面前院门上的题字:见山堂。
怎么会跑到见山堂来呢?许嬷嬷似乎这才想起自己被收买的事情来,这时候,有个极轻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凑到她耳边轻轻说:“这么久了,东西还没找到吗?”
许嬷嬷惊恐的转过身,看见一个行将就木的老者站在她身后,脸上身上的皮肤爬满皱纹沟壑,对着她阴恻恻的笑。忽然那老者伸出如同干枯树枝的左手,一把把自己的皮掀下来,登时露出一张血盆大口……
“啊!”许嬷嬷尖叫着惊醒。
——原来是个梦。
她深吸了几口气,慢慢缓下心神来,想伸手擦擦梦魇的汗,动了几下没能成功,这才发现自己被绑在椅子上。
“醒了?”有阴凉苍老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被梦境里怪物支配的恐惧霎那间又从后背一寸寸爬上来,许嬷嬷哆嗦着又小心翼翼地抬眼四处找寻,瞧见自己右手边不远处站着一个清瘦的身影。
身处之地没有窗户,只靠墙根的一张十分老旧的榆木柱子上点着一盏油灯,故而屋子里昏昏暗暗的,瞧不清细节。
那人见她没答话,又走近了两步。
许嬷嬷想躲无处躲,心惊胆颤间瞧见那人一身读书人的打扮,略有些年纪,右手上托着个约莫一尺见方的锦绣盒子。昏黄油灯下,那张半藏在光影里的脸,渐渐和她在见山堂见到的那张脸重合。
许嬷嬷听见他轻声问:“你是在找这个东西吗?”
***
密室的出口在见山堂卧室的床板下面。
这位置又窄又挤,若是个有武艺傍身的年轻人还好说,但对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来说,进出就破费些力气了,尤其这个文人还是个老头。
东郭逡手脚并用,踩着土坯砸出来的落脚处往出口爬,临到顶,小心的吹灭手中的烛火,生怕又碰上哪个擅自做主的下人来见山堂。
好在这次运气不错,卧房内静悄悄的,没有任何人。
东郭逡十分不体面的从床板地下爬出来,先是掸了掸衣上的灰尘,然后伸手抚平了袖子上的褶皱,确保自己“不失礼仪”后,对着正北方位郑重下跪,说到:“情势所迫,逡这些时日打扰主君和夫人了,万望恕罪。”
言罢三拜,而后向院子走去。
室外回廊下,秦熙墨背对着卧室方向,负手而立,身姿挺拔若芝兰玉树。
见山堂依旧黑漆漆的,浓重夜色下,无人来此处。
这种寂静的、无边无际的黑夜最让秦熙墨觉得安心了,没有光亮,没有声响,也没人能看清他。他不必略缩着肩、低垂下头,借此来掩饰自己眼里常常要遏制不住的愤怒与杀意。
真是好极了。
脚步声从身后而至,秦熙墨转过身,扶住东郭逡正要行礼的双手,说:“先生不远千里从边境赶来,冒险为我送回消息,我却只能把先生藏在此处的密室里,实在是叫先生受苦了。”
东郭逡没提灯火,手里仍旧托着那方盒子,不以为意道:“少主君这便是折煞某了,能在主君和夫人的庇护下得以藏身,是某的荣幸。说到底,还是某太不小心了,昨日从密室出来,竟险些叫那嬷嬷发现。”
“这么一颗骇人的钉子,早些拔了也是好事。先生可诈出些什么了?”
东郭逡先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人确是被收买了来偷东西的,但具体偷什么,她也不清楚,一直出面与她交涉的,据说是一个护卫模样打扮的人。想来也是,能把秦氏逼到几近覆没的人,哪里会亲自出面见这样的小角色。”
“是吗?那这消息可真是糟透了。”
秦熙墨抬手,顺着搭扣掀开东郭逡手上的盒子: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十年了,他零零碎碎的线索查了一大堆,却始终拼凑不出真相来验证自己的猜测。但他决不信这一切都是巧合。
到底是谁在操纵着一切,那个人又要在秦家找到什么东西?
秦熙墨觉得自己被一张大网遮天蔽日的罩在里头,网越收越紧,马上就要把他勒死。他挣扎、反抗,却怎么也阻止不了被绞杀的命运。
“先生,我到底忽略了什么呢?还是说,我这次也找错了方向?”
东郭逡拍拍秦熙墨的肩膀,安慰道:“少主君且要保重,如今秦氏一族的希望系于你一身,想想秦家军,想想老夫人。你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活着,早晚会知道答案的。
东郭逡又道:“这京城危机四伏,少主君弱冠在即,在某看来,还是要尽快想法子脱身,只要去了西北,回到秦家军里,少主便有一战之力。”
“先生所思,也是我所想。我今日进宫,已经向陛下秉明不愿袭爵,想带祖母回青州养老的意思。”
“少主君是想用不袭爵的借口,换一个名正言顺出京的机会?上头那位,想来是不会答应的吧。”
秦熙墨讽刺一笑:“他当然不会答应,这些年来,他死死把我困在京城,不让我与西北军营有任何接触。说来也是许嬷嬷这番举动提醒了我,我故意说老家还有许多父亲留下的老物件,他竟真的准许我回老宅一趟,只不过要留祖母在京为质。”
东郭逡不知今日在勤政殿的事,听完大吃一惊,心下有了猜测:“少主君难道怀疑,背后指使许嬷嬷的人,是……”他手指往上一指,意思不言而喻。
“是不是他,我们试试不就知道了?”
“那许嬷嬷……”
埋的钩子折了,最多不过三五日对方必定会察觉,那时候再想把人送出去或是提前做些准备恐怕就来不及了。
秦熙墨点点头:“先生思虑极是,趁着未被察觉,今夜先把人送去济善堂。等明日城门一开,先生带着人先回西北,路上慢慢再做打算。”
***
亥时三刻,西市热闹不减。
延庆楼上,缠绵婉约的歌喉伴着珠落玉盘的琵琶声阵阵传出,掌柜引着贵人进进出出,差点与传菜的小二撞个满怀。
折香院的马车这时候缓缓在门前停下,丫鬟婆子簇拥着一位衣着艳丽的姑娘下了马车。
酒楼门口边吃酒边等主人的侍卫瞧见了,满脸写着艳羡,与另一个同伴低声攀谈到:“也不知是哪家的公子,这么大的手笔,竟然请到了晚照姑娘前来作陪。”
同伴不知想到了什么,附耳过去一阵嘀嘀咕咕。
两个人便猥琐的笑了起来。
这时候,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摇摇晃晃的,与折香院十分华贵的马车擦身而过。
大沥是有宵禁的,但能来这里一掷千金的非富即贵,巡夜的侍卫哪里敢拦,故而酒楼欢场常常到深夜还是香车宝马接踵而至。
人声鼎沸处,仿若白昼。
若非要在西市里头寻一个僻静处,大概要数这一处的奉星殿了。
殿宇建在西市的东北角,离那些夜夜笙歌的高楼隔了好几条街,白日里来上香的人都寥寥无几,更遑论深夜。旁边开的那家药堂日间倒还算人来人往,听说里头的坐堂大夫在京城颇有盛名,极善治外伤。
其实此处的奉星殿并不是一开始就这般凋敝。
大沥百姓原本十分信奉占星之数,或者可以说的更久远一些,从他们还是楚国人、南国人、甚至数百年前的昭人时,便家家供奉洛氏先祖的神像。
靠占星术预言明主与福祸的洛氏一族,曾经也是风光过的。
那时候,人们认为洛氏是神的使者,替神向世人传达神谕。一时间,举国上下大兴土木,各地盖起了无数的奉星殿,香火鼎盛时,就连皇室之人也要月月朝拜。
那是从什么时候,百姓隐隐对此有了质疑呢?
洛迦叶坐在奉星殿后院的观星台上,支颐观星,放任思绪飘零。
观星台高十尺,因此处不是钦定的观星点,故而只是依照规制配建,面积不大。坐在其上,目光所及恰好能瞧见隔壁药堂的后院。
洛迦叶倚着矮桌而坐,她身量纤细,被玄色的披风一罩,远远看去竟与浓重夜色混为一体。
她今夜在外逗留了许久,但可能近来”嗜血好杀、草菅人命”的名声传的过于骇人,那些个往常作恶的纨绔子弟如今都是躲着她走,让她今夜无功而返,只好临时起意过来此处坐坐。
再看一小会儿星星就回去,洛迦叶想。
这时,隔壁药堂前头似乎有了动静,她歪过头,瞧见后院卧房亮了灯,不多时便有人提着灯笼往前堂赶去。
这个时辰还来寻医问药,想来是事关生死的大事。
洛迦叶又抬头瞧了一眼天色,不由得对医者这行当升起了几分敬佩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