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邀约遇旧人 八月的盟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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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盟城正值盛夏。内蒙古腹地的暑气与江南梅雨的黏腻截然不同——连日晴空万里，滴水未降，整座被丘陵环抱的小城被燥热长风卷着，穿过北师范家属楼斑驳的墙体，顺着窗框缝隙钻入屋舍，把室内空气浸得沉沉发闷。
楚清禾把二十二个月大的蔓蔓安置在朝北的次卧。她特意错开客厅落地窗与北卧窗户的开启角度，人为制造出一条穿堂对流风，清爽的晚风源源不断灌进那间小卧室，刚好消解掉盛夏最恼人的燥热。那是整套房子里唯一一处清凉安逸的角落，也是她身为母亲，能为女儿挣到的最后一点体面。
这套八十多平的两居室，是父母早年购置的养老房，居于六楼顶楼。户型方正，南北通透，采光极佳，屋内家电齐全、陈设整洁，日日被她收拾得窗明几净，井然有序。在外人眼中，这是一处安稳宜居的居所，唯有楚清禾心知肚明——这里是父母可怜她和蔓蔓，才勉强容她们栖身的暂住地。
婚姻碎裂、潦草收场那天，她怀里抱着才十四个月大的蔓蔓，身无长物，前路无依，万般窘迫之下只能低声恳求父母收留。她当时许下的承诺清晰得像刻在骨头里：等蔓蔓能上幼儿园，一定搬出去。于她和蔓蔓而言，这一方整洁屋舍，自始至终都只是绝境里临时停靠的避难所，从来不是能扎根心安的家。
离婚后的日子，拮据、清苦、压抑，层层叠叠裹着她的生活，半点不得舒展。
前夫白斯图每月打来的抚养费，整整五百块。在物价逐年上涨的盟城，这笔钱单薄得像一片纸，刮一阵风就能吹散，根本撑不起母女俩的日常开销。
也正是这少得离谱的五百块，成了楚清禾与母亲之间一道绕不开的芥蒂。
那是她长大成人之后，母亲第一次气急败坏之下动手。老人家红着眼，手掌落下来的时候带着恨铁不成钢的颤抖，骂她不争气，白白培养她读了大学，到头来在婚姻里被磋磨得一无是处，亲手毁掉了母亲对她全部的人生期许。楚清禾没有还嘴，也没有躲。她只是把蔓蔓搂得更紧了一些，垂着眼听完了那顿骂，然后在深夜里独自把肿起来的手背泡在凉水里，一滴眼泪都没掉。
万幸楚清禾母乳充足，蔓蔓前十六个月全程纯母乳喂养，硬生生替窘迫的家里省下了一笔高昂的奶粉开支。可这份节省的背后，是楚清禾透支自身的代价，无人怜悯，也无人心疼。
婚前那个一米六五、一百一十多斤、身姿舒展的姑娘，被婚姻的疲惫、育儿的辛劳、生活的清苦层层剥蚀，再加上日子拮据、舍不得进补滋养，硬生生磨得只剩八十八斤。如今她脸颊清瘦凹陷，肩背单薄伶仃，稍稍做点家务、费些心神，便浑身酸软乏力，内里早已耗损大半。有时候蹲下去捡一件东西，站起来时眼前会黑上两三秒，她扶着墙壁等那阵眩晕过去，然后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蔓蔓断奶之后，孩子的三餐辅食、时令果蔬、营养肉食，楚清禾无一不亲力亲为。每一笔开销她都要反复掂量、处处精打细算。菜市场里为几毛钱和摊主讨价还价的时候，她能感觉到自己年少时那点意气风发正一点一点被磨去棱角。但柴米油盐压弯了她的腰，却从未压断她骨子里的韧劲与清醒。
她不愿长久依附父母，更不愿困在婚姻失败的低谷里认命躺平。
走投无路的绝境之中，她拾起自己汉语言文学的专业功底，开始寻求自救。
趁着孩子睡觉的细碎时间，她便伏案提笔，一边撰写真实细腻的情感纪实文稿投递盟城广播电视台栏目组，一边入驻千音有声平台录制走心治愈的情感播稿。最初的初衷卑微又现实，不过是想多赚些许零碎收入补贴家用、养活女儿。可久而久之，那些婚姻里无处言说的委屈、独自带娃的疲惫无助、深夜独处的压抑迷茫，尽数被她揉进笔墨、融进声线。文字与声音，成了她低谷之中唯一的情绪出口，也是她挣脱泥泞的唯一依仗。
盟城广电外稿稿酬素来微薄。千字普通录用稿六十元，打磨精良的优质长稿最高也不过九十元。即便她文笔扎实、共情细腻，半年间大半投稿皆顺利过审，日夜伏案的累积收入依旧寥寥。整整六个多月不眠不休的坚持，总稿费堪堪一千五百元，月均不过两百出头，杯水车薪，撑不起她想要给蔓蔓的安稳未来。
但那些无人窥见的深夜，她趴在旧书桌前逐字逐句反复打磨文稿的时光，那些被退稿后咬着嘴唇重写、被漫长审稿等待磨得心焦却从不放弃的坚持，没有半分白费。它们早已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为绝境中苦苦支撑的楚清禾，悄悄铺出了一条重生之路。
此刻，楚清禾收回远眺的目光，轻手轻脚走回次卧。
次卧靠窗的桌角，那台陈旧的台式电脑屏幕停留在QQ邮箱页面，赫然显示着一封来自盟城广播电视台情感栏目公用收稿邮箱的合作邀约邮件。
邮件是栏目主编谢婉晴亲自发来的：
楚清禾女士，您好：
感谢您这半年来对本栏目的支持与厚爱，坚持不懈地投稿供稿。栏目组长期跟踪审阅了您所有的来稿，十分欣赏您的文笔与文字里真挚的人生感悟。结合您长期稳定的创作水准，再加上本次新投稿《身处低谷，自有翅膀》的优质内容，本次新作依旧会走完常规审稿流程，录用稿酬次月对公银行卡结算。
台里经过内部商议，特此向您发出全职撰稿岗的面试邀约。
【岗位详情】
全职坐班撰稿岗：朝八晚五、无夜班，三个月试用期，试用期固定月薪2800元，转正固定应发月薪3200元。入职签订正式劳动合同，单位统一缴纳五险，各类晋升和岗位细则，面试通过后再详细告知。
无论您是否选择参加本次面试，您过往所有过稿稿件的稿费都会按时足额发放。本次属于定向特邀面试，我们特意为您预留三天时间考虑是否参与，确定意向后可邮件回复我。
内蒙古盟城广播电视台
情感栏目主编：谢婉晴
2016年8月15日
楚清禾的视线先是牢牢钉在落款那行字上，指尖下意识收紧，轻轻攥住了桌沿。
她没想到这么快——没想到半年来那些无人问津的深夜伏案，竟一直被栏目主编谢婉晴长期关注并认可，甚至等来了这份正式的面试邀约。她隐忍布局许久的人生计划，第一步，就这样稳稳落地了。
这是她给自己和蔓蔓挣来的第一块立足之地，也是她彻底脱离被动、逆风翻盘的开端。
半年熬夜写稿、反复打磨文字、在退稿和漫长审稿等待里硬撑的所有疲惫，在这一刻尽数被抚平。以「不吃草的兔子」为笔名投稿，初衷只是想赚一点微薄收入补贴母女俩的日常开销，她从没有奢望过会被盟城广播电视台如此郑重地关注。此刻这行官方落款带来的震撼，远比她想象中更强烈，惊喜里裹着几分不敢置信，让她反复看了两遍才确认不是错觉。
这份缴纳五险的稳定工作，堪称她与蔓蔓灰暗日子里一束实打实的耀眼之光。
她逐字重新细读岗位薪资与作息要求，心动之余，默默在心里盘算：早八晚五的坐班节奏，要怎么平衡工作和照顾蔓蔓。她没有大肆狂喜，只有长期负重前行之后，慢慢从心底漫上来的踏实与期许。
"妈妈……"
一阵软糯细碎的呢喃声忽然在身侧响起。蔓蔓揉着惺忪朦胧的睡眼，小声哼唧了一句，一下子将楚清禾纷乱翻涌的思绪猛地拉回现实。
楚清禾猛地回头，语气瞬间放得柔软温和："宝贝醒啦，是不是饿了？我们先去洗脸洗漱，然后吃早饭好不好。"
一顿温馨的早餐过后，蔓蔓照旧抱着自己的积木筐跑到客厅，把各色积木铺在地毯上，安安静静自顾玩耍。楚清禾转身走进厨房有条不紊地刷洗碗筷、收拾台面，把厨房打理得干干净净。收拾妥当后，她抱起洗衣机里刚洗好的蔓蔓的小衣物走到阳台准备晾晒。小小的碎花童装被盛夏热风轻轻吹得微微晃动，满是细碎安稳的烟火气，衬得这份平淡日常格外珍贵。
突然，门外传来几声清脆的敲门声——
"咚、咚、咚——"
母女俩这份安然有序的日常，被骤然打断。
楚清禾所在的单元楼素来安静，邻里从无串门来往。一阵突兀的敲门声响起，她心头泛起疑惑，凑近防盗门的猫眼往外看去。
猫眼那头，是白斯图。
自从法院判决离婚之后，这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一般，再也没有踏足过这里半步。
"清禾，你开一下门，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隔着防盗门，那声音带着难得的局促与温柔。
楚清禾表情微怔，没有立刻应声，下意识回望在客厅里玩耍的蔓蔓。蔓蔓正在好奇地张望，楚清禾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到孩子身边，蹲下来，双手轻轻扶住女儿的小肩膀，声音压得低而稳："不用怕，是楼下商店的叔叔，可能找妈妈有事。你安心玩就好，不用理会。"
蔓蔓听了妈妈的话，点头应允，小手重新抓起积木，继续专心致志地搭建她的小房子。
楚清禾站起身，压下心底的戒备走向玄关。她将房门拉开一道半开的缝隙，身子淡淡倚在门框边，没有半分让人进屋的意思："就在这说吧。"
然而此刻站在眼前的男人，早已褪去了昔日的邋遢颓态。头发打理得整齐利落，一身干净的衬衫西裤，手里提着水果和牛奶，姿态郑重规整，与从前判若两人。盛夏室外气温闷热，他衬衫领口边缘浸着一层薄汗，整个人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白斯图不敢和她对视，目光微微垂下，抬手把水果和牛奶袋递上前："一点心意，特意给你和蔓蔓买的。"
楚清禾生怕此人惊扰到孩子，只想速速将他打发走。沉默片刻，她面无波澜地伸手接过物品，随手放在屋内玄关边，脚步依旧堵在门口，没有放行的打算。
"好，那没有别的事，我就不留你了。我还要洗衣服。"
楚清禾说着，就拉着防盗门把手试图关门。
慌乱间白斯图也急忙伸手去抓门把手阻拦。两人手掌同时落在金属门把上，猝然相碰。楚清禾近乎条件反射地、带着明显的厌恶立刻抽回自己的手，指节在空中微微蜷了一下，像是碰了什么脏东西。
她猛地抬眼看向白斯图，正要动气发作，就见对方那双浸着薄汗的手慌乱地在裤线两侧来回蹭着，局促慌张地开口："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楚清禾没来得及接话，白斯图紧绷的肩线却悄悄放松下来。他慢慢抬起低垂的眉眼，唇角克制不住地向上扬起，眼底漫出几分自以为胜券在握的自得。方才局促闪躲的目光，此刻稳稳落在楚清禾身上，语气带着压不住的雀跃和炫耀：
"清禾，我考上教师资格证了。九月份就能入职盟城的小学，是在编岗位。"
楚清禾瞳孔微顿，心里瞬间一片冰凉。
婚内百般推脱不肯奋进，离婚短短半年就考上了在编教师资格证——足以证明他从来不是能力不够，只是当初不愿意为她和蔓蔓付出罢了。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不深不浅地扎进她胸口。不疼，但凉。
她正要开口说明两人早已离婚、对方的前程与自己毫无关系，白斯图却抢先开了口，眉眼间满是志得意满，神情笃定，仿佛认定她一定会答应——
"清禾，咱们复婚吧。"
楚清禾猛地推开房门，带着极强的压迫感朝前踏出一步。毫无防备的白斯图心头一紧，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楚清禾缓缓抬眼看向他，清冷平静的目光扫过去，把白斯图提前准备好的所有说辞硬生生噎回了喉咙里。
可方才翻涌的怒火骤然卡在胸口，直接散了大半。楚清禾愣在原地，只觉得这番话像一则毫无笑点的"冷笑话"。她连发火的力气都没了，只剩满心荒诞。她实在想不通，这人的脸皮怎么会厚到这种地步——到底是哪里来的底气，觉得一份在编工作就能抹去婚内所有的冷落与敷衍，就能让自己心甘情愿地与他重修旧好？
荒诞褪去的那一瞬，她胸口还是轻轻拧了一下。不是为眼前这个人，是为当年那个信错了人的自己。
白斯图没察觉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下意识往客厅里张望，一眼就看见了地毯上玩积木的小女孩。脚步不自觉往里挪了挪，楚清禾没有阻拦，默许他踏进了玄关区域。
白斯图不敢和楚清禾对视，目光便落在蔓蔓身上。眼底泛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恍惚——记忆里分开时还只会牙牙学语、软糯懵懂的小婴儿，如今长高了许多，眉眼长开，轮廓精致软萌，模样变化之大让他一时间都不敢认。他试探着放轻声音，朝小女孩招手：
"蔓蔓，还记得爸爸吗？"
听到陌生的声音，蔓蔓停下手里的积木。她的小手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积木块，身子悄悄往客厅沙发内侧挪了挪，目光本能地望向楚清禾的方向寻求安全感。她怯生生地抬起头，一双清澈的大眼睛警惕地打量着白斯图，紧紧抿着小嘴，没有半点亲近的意思，更没有分毫回应。
这份全然的陌生感，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让白斯图脸上的期待骤然僵住。
楚清禾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一片漠然。眼前这个局面，就是对方半年缺位陪伴最直白的结果。
五百块抚养费，从来换不来父女之间的温情。
“还爸爸？认不认识？当然不认识！离婚那会儿，蔓蔓十四个月时，你这个所谓的“爸爸”就把她丢在楚家，不要她了。”
楚清禾望着白斯图对着孩子刻意摆出的伪善假笑，她心底笃定，这个人绝对不是真心来复婚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邀约遇旧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