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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帝 ...

  •   帝怜荣从他们中间穿过去的时候,好几个人抬头看他。

      目光里有好奇的,有打量的,也有纯粹漠然的——漠然的那些压根没把他当回事,看了一眼就把头转回去了。

      瘦高个儿领他到洞窟最里头一小块空地上,比划了一下说这儿你的,别的没有,先睡地上,明天来找我,我教你认九幽的路。

      说完就走了。

      帝怜荣站在那块空地上,脚底下是粗粝的黑色岩石,头顶是红火石的光,四周全是陌生人。

      他站了一会儿,慢慢坐下来。

      地上冷,跟秘境里那些黑石崖差不多,他坐下去的时候后背的伤抻着了,疼得他吸了一口凉气。

      他把膝盖屈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右手摊开放在膝盖旁边,虎口那道白印子露出来,清清淡淡的。

      旁边忽然有人凑过来。

      一个很小的孩子,不知道什么种,脸上全是灰,但眼睛很大,圆溜溜的,像两粒黑石子。

      那小孩蹲在他旁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指了指他虎口那道印子。

      “你这儿有个白的。”小孩说。

      帝怜荣看了一眼,“嗯。”

      “什么东西咬的?”

      “不是咬的。”

      “那是怎么弄的。”

      帝怜荣沉默了一会儿,说,“人抓的。”

      “人?”小孩眨眨眼,“什么人?”

      帝怜荣没答。

      他把手攥起来,揣进怀里,低下头不再说话。

      小孩在旁边蹲了一会儿,见他不再搭理自己,便站起来跑了,跑得很快,光着脚丫子在黑石地上啪嗒啪嗒响。

      那天夜里帝怜荣没睡。

      他靠在一块凸出的岩壁上,睁着眼看头顶那些红火石。

      火石的光一跳一跳的,把整座洞窟映得忽明忽暗。

      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些光有点像秘境里的星光。

      不像,差远了,星光是一点一点清清楚楚亮在那里的,而这些火石是乱跳的,没有规矩,亮一阵暗一阵,闹腾得很。

      但他还是盯着看,看了很久,看得眼睛酸了也不合上。

      他想,月君礼在上面看着什么呢。

      上面跟这儿不一样吧,上面有月亮有太阳有那种亮的白的什么都有。

      月君礼喜欢亮的东西,喜欢那些一点一点排得整整齐齐的星星,他以前在秘境里仰着头一宿一宿地看,脖子都僵了也不肯下来。

      现在他到了上面,应该高兴了吧。

      帝怜荣想着想着,忽然觉得自己嘴里又泛上那股腥味来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把那股味儿压下去,但压不住,腥味一直顶在嗓子眼儿。

      他攥着右手那圈印子,攥得太用力了,指节发白。

      “他肯定也在看我。”他小声说了一句。

      声音很小,旁边没人听见。

      他自己听见了,他觉得自己声音是哑的,破的,像被石头磨过的。

      他清了清嗓子,又清了清,没清好,干脆不说了。

      第二天瘦高个儿来找他,带他走出了洞窟。

      九幽的路复杂得很,上上下下都是岔道,有些是天然裂出来的岩缝,有些是魔修们自己凿的,歪歪扭扭地缠在一块儿像一捆扯不清的绳子。

      瘦高个儿领着他走了一圈,边走边指,这是哪一层,那是哪一道,哪条路通着煞气池,哪条路通着虚妄渊,哪条路是死路走到底就没了。

      帝怜荣跟着走,一言不发,但记住了每条岔道口有几块石头,石头什么颜色。

      “你记性挺好。”瘦高个儿说,“你那同伴也是这个路数?”

      帝怜荣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想到瘦高个儿会提月君礼。

      他以为昨天他说完“我要上去找他”之后对方就把这话忘了。

      他顿了顿,说,“他也记东西,他记星星。”

      “星星?”瘦高个儿嗤了一声,“九幽没星星。”

      “我知道。”帝怜荣说,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一条岔道口停了下来,右边那条道又窄又黑,顶上的煞气特别浓,浓得化不开,像一堵墙。

      他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但能听见——非常远的地方有东西在响,极其低沉的,像什么巨兽在翻身。

      “别往里走。”瘦高个儿从后面拉住他胳膊,“虚妄渊的口子,掉进去就出不来。

      上面的也好下面的也好,进去了全搅成一锅粥,什么是什么都分不清。”

      帝怜荣往后退了一步。

      但他退完之后又看了那个方向一眼。

      他想知道那里面是什么。

      不是好奇,是另外一种什么东西——他说不清楚,就觉得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在跟他说话似的,嗡嗡的,从骨头里震出来。

      他攥了攥右手,虎口那道印子忽然热了一下。

      后来他慢慢在九幽住下来了。

      日子久了,他发现底下的规矩跟上面不一样——或者说底下压根没什么规矩,谁拳头硬谁说了算,谁煞气厚谁站得高。

      瘦高个儿说他灵根纯煞,天生该往高处走,就带着他拜了个师父。

      那师父是个老魔修,叫什么名儿没人记得了,都叫他煞老头。

      煞老头话极少,教东西从不解释,上来就逼着帝怜荣往煞气池子里跳。

      头一回帝怜荣差点淹死,煞气从七窍往里灌,他觉得自己整个人要被撑炸了。

      煞老头在池子边上坐着,一动不动看着,直到帝怜荣快不行了才伸手把他捞出来。

      捞出来之后丢在旁边地上,说你缓一缓再跳。

      帝怜荣躺在冰凉的地上喘气,浑身上下像被拆了一遍又拼回去。

      但他喘匀了之后自己又爬起来了,扶着池沿往里迈。

      煞老头瞥了他一眼,没拦。

      那一跳就是三年。

      三年里他每天的功课就是往煞气池子里泡,泡得浑身皮肤青紫,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泥垢,头发被煞气蚀得枯成一团。

      但他不吭声,泡完出来抖一抖身上的水,扶着墙走回自己那块空地上坐着。

      那小孩有时候来看他,蹲在旁边也不说话,就看着他。

      他有一回问那小孩你叫什么,小孩说没名字,底下的人都叫我小煞。

      他说那行,小煞,我告诉你,我有名字。

      小煞眨眼睛,说你叫啥。

      他把手摊开,看看虎口那道印子,说,“帝怜荣。我叫帝怜荣。”

      说完了他自己愣了一下。

      这名字是他落地之后自己想的,之前从来没跟人说过。

      月君礼知道这名字吗?

      他不知道。

      他们在秘境里待了那么多年,从来不需要名字。

      月君礼喊他就喊喂,他喊月君礼也喊喂。

      后来分开的时候他听见月君礼喊了两个字,被风灌碎了没听清,但事后想想大概就是喊的名字。

      他自己起的名字,月君礼不知道。

      他垂下眼睛,把手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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