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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征韩 灭韩的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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灭韩的仗,打了不到两个月。
阿绾是在第三天的夜里,才知道消息的。那天晚上,她正在偏殿里缝一件衣裳——是赵政的,他出征前落了一件旧袍子,袖口磨破了,她拆了线,重新缝。她缝得很慢,针脚很密,每一针都像在数日子。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她只知道,他走之前,把那块青玉带走了。
“等我回来,再给你看。”他说。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现在,她一个人在偏殿里,缝着他的旧袍子,等着他回来。她不知道要等多久,但她知道,她等得起。
她缝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她把手里的线咬断,把袍子抖了抖,叠好,放在枕头边。她躺下来,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光,听着远处传来的鸡鸣声,忽然觉得,她好像已经等了他很久了。
其实不过几天,但她觉得像过了几年。
第五天,她开始听到一些消息。
是她从送饭的侍从那里听到的。“韩王投降了。”那个侍从说,语气轻得像在说一件平常事,“公子已经进城了。”
阿绾愣了一下,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那个侍从摇了摇头,说:“不知道,公子还要处理降军的事,可能要过几天。”
阿绾没有再问。
她低下头,继续缝那件旧袍子,针脚密密的,密密的,像要把什么缝进去。
她缝了一会儿,又停下来了。
她看着窗外,心里想着,降军的事,是什么事?是受降,是清点人数,是收编,还是——还有什么别的事?
她忽然想起,她父亲说过,打仗最难的不是攻城,是收降。降军人数多,粮草不够,容易生乱,疫病最易滋生。
想到这里,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坐下,又站起来。
她做不了什么,她知道。
但她还是想试试。
又过了两天,她决定不等了。
她去找赵姬,说想去新郑看看。
赵姬正在喝茶,听到她的话,放下茶杯,看了她一眼,说:“你去新郑做什么?”
“听说降军里有疫病,”阿绾说,“我以前在邯郸的时候,学过一些草药,也许能帮上忙。”
赵姬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多问,只说:“去吧,早去早回。”
她借了一匹马,带了几包干粮,就往新郑去了。
路上,她一直在想,她为什么一定要去。
她不知道。
可能是她想做点什么,可能是她不想一直等着,可能是她想起父亲教她认草药时说过的话——药能救人,不要等别人来求你,要自己去找那些需要药的人。
她父亲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只有五岁,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
新郑的城门还开着,但进出的盘查很严。她到了城门口,说了自己是赵姬的人,守城的士兵没有为难她,放她进去了。
城里的景象,比她想象中平静。
街上没有血迹,没有尸体,除了巡逻的秦兵比平时多,其他几乎看不出这里刚打过仗。韩王投降得很快,城里的百姓没有受到太大波及,店铺还开着,街上还有人走动。
阿绾没有多看,她直接去了降军的营地——在城西,一片空地上,扎满了帐篷。
她刚到营地门口,就被拦住了。
“什么人?”一个士兵走过来,手里握着枪,语气很冲。
阿绾停下来,看着那个士兵,说:“我是来帮忙的,听说这里有疫病。”
那个士兵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看到她穿着布衣,没有什么特别的标识,就摇了一下头,说:“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走走走。”
阿绾没有动。
她看着那个士兵,说:“我懂草药,你们这里是不是有人发热、咳嗽、出红疹?”
那个士兵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营地里的帐篷,又转回头,语气变了,说:“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阿绾说,“降军长途跋涉,水土不服,潮湿的帐篷里挤在一起,最容易出这种病。”
那个士兵沉默了一会儿,说:“跟我来。”
她跟着那个士兵,穿过一片帐篷,来到营地深处一个最大的帐篷前。帐篷外坐着几个人,脸色都不太好,有的在咳嗽,有的在揉自己的胳膊。
一个穿着黑色深衣的中年男人站起来,看到阿绾,皱了一下眉,问:“你是谁?”
“我是来帮忙的。”阿绾说,“懂一些草药。”
那个中年男人看着她,没有说话,似乎在判断她的话是不是真的。过了一会儿,他问:“你是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阿绾说。
那个中年男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带她来的士兵,然后说:“你叫什么?”
阿绾沉默了一下,说:“我姓苏。”
那个中年男人没有追问,扭头走进帐篷,从里面拿出一个药罐,放在地上,说:“你看看这个,能不能看出什么。”
阿绾蹲下来,拿起药罐,闻了闻,又用手指蘸了一点药渣,放在舌尖上尝了一下,皱了皱眉。
“这些药不对。”她说。
那个中年男人愣了一下,问:“什么不对?”
“这个方子是治寒症的。”阿绾说,“但降军得的是湿症,吃这个药,不但没用,还会加重病情。”
那个中年男人看着她,眼神变了,说:“你懂药?”
“我父亲教的。”阿绾说,“他是赵国史官,也懂医。”
那个中年男人沉默了一会儿,问:“你父亲是苏寻?”
阿绾愣了一下,看着那个中年男人,没有说话。
那个中年男人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好像惊讶,又似乎感慨。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父亲,当年在邯郸,教过我认字。”
阿绾愣住了。
她看着那个中年男人,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比她想象的要小得多。
那个中年男人看着她,又说:“苏寻的女儿,不会错。”
阿绾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那个中年男人已经转过身,从帐篷里拿出另一卷竹简,递给她,说:“这是降军的名单,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
阿绾接过竹简,没有再多问。
她在那片营地里待了五天。
五天后,降军里的疫病控制住了。她让那个中年男人——她后来知道他叫季安,是韩国的医官——换了一种方子,用苍术、艾草、藿香,熬成汤药,每人喝一碗,再在帐篷里烧艾草,驱湿驱寒。
病倒的人,慢慢好起来了。
没有人再咳嗽,没有人再发热,那些红疹也慢慢退下去了。
季安看着她,说:“你父亲要是知道,会很高兴的。”
阿绾没有回答,她只是低着头,收拾着那些剩下的草药。
她心里想,她父亲要是知道,大概会说,她终于长大了。
她骑着马,沿着官道往回走,一路上,风吹着她的头发,吹着她的衣裳,她忽然觉得,她做了一件该做的事。
她回到咸阳的时候,已经入夜了。
咸阳宫的门还开着,她牵着马,走进去,把马交给马厩的人,然后往偏殿走。她走得很慢,脚很累,她已经在马背上颠了整整一天,骨头都快散架了。
她推开偏殿的门,愣住了。
赵政坐在里面。
他坐在她的床边,手里拿着那件旧袍子,已经缝好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膝盖上。他听到门响,抬起头,看着她,没有说话。
阿绾站在门口,看着他,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隔着一盏灯的距离。
过了一会儿,赵政开口了,话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阿绾低下头,没有说话。
赵政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看着她,说:“下次不要一个人去。”
阿绾抬起头,看着他,说:“我不是一个人。”
赵政愣了一下,问:“谁跟你去了?”
阿绾说:“没有人,但我不是一个人。”
赵政沉默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她心里有他,所以不是一个人。
他看着她,没有再说话,只是伸出手,想碰她的脸,但手在离她脸一寸处停住了。他的手悬在半空,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拦住了,停在那里,不动了。
阿绾没有躲,她看着他的手,说:“你碰吧,我不怕。”
赵政的手停在半空,最终没有落下,只是收回。
他说:“再等等。”
阿绾没有说话,她低下头,走到床边,拿起那件缝好的旧袍子,翻过来,看了看那些针脚,密密的,密密的,像她缝进去的那些日子。
她坐下来,拿起针线,继续缝——其实已经缝好了,但她还是在缝,要把什么缝得更牢一些。
屏风上,两个人的影子落在上面,一左一右,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线,永远无法靠近。
又过了几天,赵政出兵了。
他要去灭赵国。
阿绾知道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她站在偏殿门口,看着那些士兵列队出城,铠甲在阳光下闪着光,车轮碾过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从地底下传来的鼓声。
她没有去送他。
她只是站在偏殿门口,看着那些士兵的背影,看着那些旗子,渐渐消失在城门外。她忽然想起邯郸,想起质子府,想起那间柴棚,想起他给她捡的那些白石,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他说,总有一天,会合在一起。
她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会来,但她知道,她等着。
一个月后,赵军攻破邯郸。
消息传到咸阳的时候,阿绾正在偏殿里缝一双鞋。她听到消息,愣了一下,然后放下针线,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天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邯郸,她曾经在那里生活过。
她不知道那里现在变成了什么样,不知道那些曾经在质子府里打她的侍卫还在不在,不知道那间柴棚还在不在。
她只知道,他终于回去了。
不是以人质的身份,而是以征服者的身份。
又过了几天,赵政回来了。
他进城的时候,咸阳的百姓夹道欢迎,好像在迎接一个英雄。阿绾没有去看,她只是站在偏殿里,听着外面的欢呼声,一声一声,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又退下去。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来找她。
她低下头,继续缝那双鞋。
晚上,天黑了,她听到脚步声,然后门被推开了。
赵政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戎装,风尘仆仆,脸上有一道浅浅的伤痕,好像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他看着她,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口,说:“韩岩还活着。”
阿绾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我把他安置好了。”赵政说,“他住在邯郸,有人照顾他,不会有事。”
阿绾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个,但她知道,他记得——他记得她说过,韩岩帮过他们,在她还是乞丐的时候,韩岩给过她半个饼。
赵政站在门口,看着她,又说:“我去看过了,那间柴棚还在。”
阿绾愣住了。
“我让人把门修了一下。”赵政说,“屋顶也补了,现在不漏雨了。”
阿绾低下头,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眶有点红了。
赵政走过来,站在她面前,看着她,说:“下次,不要一个人去新郑了。”
阿绾点了点头。
“如果你要去,”赵政说,“告诉我,我陪你去。”